一九八九年九月初。
美國紐約,曼哈頓。
大西洋上空生成的低氣壓風暴正瘋狂地撕扯著這座鋼鐵叢林。暴雨如注,密集的雨水狠狠地拍打著S.A. InveStment 頂層辦公區巨大的鋼化玻璃幕牆。華爾街璀璨的霓虹燈火在層層疊疊的水幕中扭曲變形,化作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
辦公桌上的重型傳真機接連不斷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滋——”
切紙刀落下。帶有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紅色徽記的協查傳票如同雪片般吐出,堆疊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
弗蘭克伸手將幾份傳票拍在桌面上。
他扯鬆了脖子上勒得死緊的領帶,抓起桌角的加密電話聽筒。
“BOSS。”
弗蘭克的聲音透過越洋海底光纜傳出,帶著長時間熬夜後的極度沙啞,背景音裡混雜著窗外的雷聲與印表機的轟鳴。
“阿瑟·萬斯重新咬上來了。”
“好萊塢那邊的收購案確實牽制了華盛頓的大部分精力,但這位高階調查官找到了繞開開曼群島隱私壁壘的途徑。他的第七調查組正在向紐約南區聯邦法院申請強制令,企圖直接調取北美清算中心關於那些微小離岸賬戶的底層交易關聯資料。”
弗蘭克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一旦清算中心被迫交出資料,我們化整為零吸籌精密機床與極紫外光源實驗室的鏈路就會徹底暴露。”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大樓,社長辦公室。
室內的中央空調噴吐著微涼的氣流。
皋月靠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她剛剛結束輕井澤的休假返回東京,身上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開衫,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子挽在腦後。
聽筒裡傳來弗蘭克急促的彙報聲。
她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哥倫比亞影業收購案帶來的政治護身符效應正在隨著時間遞減。阿瑟·萬斯的業務能力極強,一旦讓他拿到清算中心的底層資料,CFIUS(國家安全審查委員會)的全面凍結令便會立刻下達。
接下來的博弈,將進入純粹的法理消耗戰。
“弗蘭克。”
皋月的聲音清冽平穩,未見絲毫慌亂。
“立刻聘請曼哈頓排名前五的律師事務所。組建聯合抗辯團隊。”
“動用S.A. InveStment賬面上一切可以動用的現金。向聯邦法院提交海量的商業保密抗辯申請。利用跨國管轄權爭議、反壟斷法審查程式,去申請無數個聽證會。”
她在轉椅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明媚的秋日陽光。
“用資本的體量去壓垮對方的行政效率。將法律程式無限期拉長。用數以百萬頁計的卷宗,合法地‘淹死’阿瑟·萬斯的調查組。”
“為我們在歐洲和北美轉移物理硬體,爭取最後三個月的時間。”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倒吸了一口氣,隨即迅速回應。
“明白。聯合律師團今天下午就會向聯邦法院遞交第一批抗辯檔案。”
“嘟——”
越洋電話結束通話。
單調的盲音在寬大的辦公室內迴盪了兩秒。
“咔噠。”
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遠藤專務邁步走入房間。皮鞋踩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悄無聲息。他的額頭上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略顯急促,雙手捧著一份極其厚重的檔案。
他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檔案放置在皋月面前的紅木桌面上。
檔案封皮上印著一行黑體大字:《信越化學(Shin-EtSU ChemiCal)企業調研報告》。
“大小姐。”
遠藤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投資部與智庫團隊對信越化學進行了長達一個月的全方位摸底。”
“信越化學是一座財務意義上的完美堡壘。其現金流極其充沛,實行零負債經營策略。股權結構高度集中於家族內部以及交叉持股的財閥盟友手中。”
遠藤翻開報告的第一頁,指著上面的股權分佈圖。
“常規的二級市場惡意收購,或者利用華爾街手段進行的槓桿併購(LBO),在這個標的面前完全失效。一旦有外部資本強行入場,信越化學的財閥盟友會立刻啟動毒丸計劃,日本通產省也會以保護核心製造業的名義進行行政干預。”
“我們無法從正面攻破這座堡壘。”
皋月靜靜地聽著遠藤的彙報。
她並未感到挫敗。
伸出白皙的食指,順著報告的附錄向下划動。紙張在指腹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任何堅固的堡壘,其核心或許固若金湯。但維持這座堡壘運轉的龐大外圍補給線,必定暴露在荒野之中。
半導體級單晶矽的拉晶工藝,需要在極高溫度下進行。這就要求一種純度極高、耐高溫且絕不釋放任何雜質離子的特種耗材。
手指懸停在供應鏈名單上的一行小字上。
“高田石英(Takada QUartZ)。”
皋月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遠藤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立刻調出相關記憶。
“一家位於千葉縣的中型傳統制造企業。專門為信越化學的單晶矽拉晶工藝提供高純度石英坩堝。由於技術壁壘極高,他們是信越化學在這一核心耗材上的獨家供應商。”
遠藤的語氣中透出一絲不解。
“但這家企業的股權同樣不對外流通。強行收購依然會引起信越化學的警覺。”
皋月將報告翻到高田石英的財務摘要那一頁。
一行紅色的負債資料映入眼簾。
在這個瘋狂的泡沫時代,整個日本社會陷入了一種群體的癲狂。金錢的洪流沖刷著每一個角落。即便是那些依靠代代相傳的工匠精神起家的傳統制造業,也無法抵擋土地神話的致命誘惑。
高田石英的社長,為了在寸土寸金的港區購買一棟商業地產,將工廠的全部固定資產、甚至未來的訂單收益,統統抵押給了地方銀行。他們妄圖在實業製造與炒地皮的雙軌上同時狂奔。
企業的資金鍊被房地產的高槓杆拉伸到了極致。
皋月合上調研報告。
她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中抽出一份帶有日本央行(BOJ)內部水印的預測檔案。
“遠藤專務。”
皋月將這份預測檔案推到遠藤面前。
“日本央行即將在下個月小幅收緊貼現率。”
遠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作為財務主管,他極其清楚這個微小的貨幣政策變動將帶來怎樣的連鎖反應。
高田石英那種依靠高息過橋貸款維持的繁榮,在利率微調的瞬間就會發生斷裂。資金鍊的崩塌只需一個極其微小的震動。
“我需要你去執行一項圍獵計劃。”
皋月雙手交叉放置在桌面上,眼神冷靜而銳利。
“動用S.A. InveStment在國內的隱秘資金。秘密接觸高田石英的那些債權方——千葉縣的幾家地方銀行。”
“全盤收購高田石英的所有不良債權。將其轉化為我們手中的借款憑證。”
“不需要直接接觸信越化學。也不需要去和高田石英的社長談甚麼收購。”
皋月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內迴盪。
“只需耐心等待。在下個月利率調整、高田石英發生債務違約的那個瞬間。”
“拿著債權憑證,透過法庭程式強制執行‘債轉股’。合法且合理地吞併高田石英的所有股權與生產線。”
“以此作為載體,我們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坐進信越化學明年的年度核心供應商大會里。”
遠藤的目光落在那份印著央行水印的預測檔案上。
作為西園寺家資深的財務大管家,他的大腦在幾秒鐘內便完成了這套方案的邏輯閉環。
繞開堅不可摧的正面防線,利用泡沫經濟下人性的貪婪與金融槓桿的脆弱,精準切斷外圍核心供應商的資金鍊。透過合法的法庭債務重組獲取絕對控制權,進而將西園寺家的觸角死死地釘入日本半導體產業鏈的最上游。
避免了強攻,轉化成了順勢而為的收割。
遠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藉此平復內心湧起的那股深深歎服。
跟在大小姐身邊經歷了這麼多場驚濤駭浪,他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這種手腕。但每一次,這種將宏觀政策與人性弱點結合到極致的精密佈局,依然會讓他作為一名財務老將,在心底生出一種純粹的敬意。
他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
“是,大小姐。這確實是一條最完美、也最隱蔽的捷徑。”
遠藤深深地彎下腰,雙手拿起桌面上的檔案。
“我立刻去安排隱秘資金調撥與法務團隊。一定趕在利率調整前,將那張大網鋪好。”
他轉身向外走去。
厚重的橡木門在液壓阻尼的作用下緩緩閉合。
辦公室內重歸寂靜。
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持續噴吐著冷氣,發出單調的嗡鳴聲。
皋月靜靜地坐在轉椅上。
她伸出手,拉開辦公桌側面的一個抽屜。
從中取出一個黑色絲絨內襯的方盒。
開啟盒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片作為樣本的、被打磨得極致平滑的矽晶圓切片。
皋月伸出食指與中指,輕輕捏住矽晶圓的邊緣,將其舉到半空中。
這片銀灰色的圓形矽片,表面如同鏡子一般毫無瑕疵。
窗外,東京繁華的霓虹燈火已經開始在暮色中閃爍。大樓底部如同蟻群般密集的車流,以及那些代表著慾望與財富的各色光斑,清晰無比地倒映在這片冰冷的矽晶圓上。
隨著她手腕的微小傾斜。
晶圓邊緣折射出一道冰冷而鋒利的光斑,緩緩掃過辦公室內暗色的牆紙。
切開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