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八月末。
美國華盛頓特區,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總部大樓。
阿瑟·萬斯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裡。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純棉襯衫,領帶端正地貼合在領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透過桌面上翻開的《華爾街日報》,停留在頭版頭條的黑體大字上。
油墨的輕微刺鼻氣味在冷氣中瀰漫。
【索尼集團宣佈以聯合出資方式收購哥倫比亞影業。S.A.娛樂(S.A. )已正式簽署退出協議。】
阿瑟的視線在“退出協議”這四個字上懸停。
他原本平穩的呼吸出現了片刻的停頓,雙眼微微眯起。
那些散落的線索在他的腦海中迅速串聯。
五十億美元的現金要約,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兌現。對方丟擲這塊巨型誘餌,引誘他動用CFIUS的許可權下達緊急凍結令。緊接著,這道凍結令便成了對方資金無法按期交割的“不可抗力”藉口,不僅順滑地退出了收購,甚至還利用這份意向書,反向勒索了急於破局的索尼集團。
一場算計到極致的合氣道。
而他自己,堂堂SEC的高階調查官,竟然成了對方用來逼迫索尼就範、順便掩護半導體底層吸籌動作的免費打手。
阿瑟咬了咬後槽牙,腮幫上的肌肉微微鼓起。
可惡,又讓對方給逃走了。
這個隱藏在東京深處的操盤手,對美國聯邦法律漏洞的理解,以及對官僚體系運作邏輯的掌控,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絕對是一個極其難纏的頂級獵手。
懊惱的情緒在胸腔裡僅僅翻滾了數秒。
阿瑟鬆開手指,將那份被捏皺的報紙平放在桌面上。
他身體後仰,靠向真皮椅背。理智重新接管了大腦。
好萊塢的巨型誘餌已經消失。S.A.娛樂正式退出收購,那道由參議院商務委員會和洶湧民意共同築起的政治施壓高牆,自然隨之瓦解。上級要求全面審查哥倫比亞影業收購案的行政指令,也就失去了法理上的支撐點。
束縛他的鎖鏈斷了。
阿瑟立刻坐直身體,伸出右手,抓起桌角的內部保密電話聽筒。
“接執法部第七調查組。”
他的語速極快,聲音沉穩。
“好萊塢的案子結案歸檔。全員立刻掉轉準星,重新調取納斯達克底層的交易日誌。給我徹查那一百個開曼群島賬戶,鎖定那些涉及精密機床與半導體材料公司的微小吸籌資料。”
“他們以為遊戲結束了,這可由不得他們。”
聽筒結束通話,撞擊塑膠底座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百葉窗外的陽光漸漸偏移,將那份《華爾街日報》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
……
太平洋彼岸。
日本長野縣,輕井澤。
初秋的微風穿過茂密的落葉松林,帶來一陣淡淡的溼潤泥土香氣。風掠過西園寺別邸“聽松山莊”二樓的寬大露臺,掛在屋簷下的鐵質風鈴發出細微而清脆的“叮噹”聲。
二樓的和室內,光線柔和。
皋月陷在柔軟的絲綢被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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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未成年身體在經歷了連日來跨越時區的遠端指揮與高強度的腦力消耗後,生理上的疲憊感達到了峰值。她微微蹙起眉頭,呼吸綿長,整個人蜷縮在溫暖的被窩中。
走廊的木地板上,傳來一陣極輕的摩擦聲。
“吱呀。”
嗯……是修一……
皋月閉著眼睛,聽出那是父親修一的腳步聲。於是她翻了個身,在光滑的絲綢被褥裡舒服地蹭了蹭,將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拉門被無聲地推開。
修一端著一個銀質小托盤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休閒的淺灰色亞麻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托盤上放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牛奶,以及一份封皮上印著索尼集團(SOny GrOUp)法務部標誌的檔案。
他將托盤輕輕放在榻榻米旁的矮桌上,瓷杯與桌面接觸,發出極輕的微響。
“皋月,醒了嗎?”修一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父親特有的溫和。
皋月在被窩裡蠕動了一下。
她慢慢睜開眼睛,伸出雙手揉了揉眼角,動作慢吞吞地坐起身來。原本盤好的長髮此刻有些散亂地披在肩頭,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
“父親大人。”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先喝點牛奶暖暖胃。”
修一將牛奶杯遞了過去。
皋月雙手捧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傳來。她喝了一小口,醇厚的奶香在口腔裡蔓延。
“索尼那邊的動作挺快的。”
修一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檔案,在皋月對面坐下。
“法務部今天清晨加急送來的。《CCD底層專利授權及優先供貨協議》最終版。盛田昭夫親自籤的字。只要蓋上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公章,索尼半導體事業部最核心的影象感測器技術,就正式對我們敞開大門了。”
皋月放下牛奶杯。
她拿起搭在屏風上的一件羊絨外套披在肩上,走到矮桌前,翻開那份沉甸甸的授權書。
視線掃過那些複雜的日文法律條款與專利編號。
“對於索尼來說,用一項硬體技術的底層授權換取哥倫比亞影業的控股權,保住了他們在格式戰爭中的內容陣地,這筆賬他們算得過得去。”
皋月的目光落在檔案末尾盛田昭夫那剛勁有力的簽名上。
“CCD(電荷耦合器件),這是人類將光學訊號轉化為數字訊號的橋樑。”
“如果把未來的西園寺情報系統比作一個龐大的生命體,思科的路由器是連線四肢的神經,東大的超級計算機是負責思考的大腦。”
她合上檔案,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封套。
“那麼索尼的CCD,等同於這臺龐大機器的‘眼睛’。”
“擁有了這雙眼睛,我們的系統就不再是隻能處理枯燥字元的瞎子。它能看清影象,能捕捉現實世界的光影變化,能將物理世界的每一個細節轉化為0和1的數字洪流。”
修一看著女兒,眼中流露出一絲心疼。
“這塊拼圖拿得不容易。”他伸出手,將皋月散落的一縷鬢髮別到耳後,“趁著這幾天在輕井澤,好好休息一下吧。東京那邊的日常事務有遠藤和板倉盯著,出不了大亂子。”
“嗯。”皋月乖巧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會的。這裡的落葉松味道很好聞。”
……
午後。
陽光穿透薄雲,灑在“聽松山莊”門前的碎石車道上。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碾壓著石子,穩穩地停在門廊下。
車門推開。鈴木艾米抱著一臺沉重的黑色工程級膝上型電腦,快步走了下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西裝褲,鼻尖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旁邊的保鏢上前想要接過那臺足有十幾斤重的鐵疙瘩,被她搖頭拒絕。她雙手死死扣住電腦底座,沿著木質樓梯快步跑上二樓。“咚、咚、咚”,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在木製階梯上回蕩。
踏上露臺的瞬間,初秋的微風迎面吹來。
“皋月醬!”艾米氣喘吁吁地喊了一聲,腳步停在白色的藤編圓桌前。
皋月正靠在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紅茶。她放下茶杯,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她安穩地坐在原位,拿起桌角一塊疊得整齊的潔白溼毛巾,手腕微抬,將毛巾遞向半空。
艾米心領神會。她死死抱著那臺十幾斤重的鐵疙瘩,十分順從地俯下身子,將自己佈滿細汗的額頭主動湊了過去,輕輕貼合在皋月手中的微涼毛巾上。
“不用這麼急的,艾米。”皋月的指尖隔著毛巾感受著艾米的體溫,動作輕柔地擦去那些水珠,“深呼吸。機器需要散熱,人也一樣。”
艾米乖巧地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任由那塊帶著淡淡香氣的毛巾拂過額頭。她深吸了一口氣,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臉頰因為剛才的奔跑和此時的觸碰泛起一絲微紅。
“我想快點讓你看到測試結果。”艾米小聲說道。
“那就開始吧。”皋月收回毛巾,將其擱在桌角。
艾米將那臺厚重的膝上型電腦穩穩地放在藤編圓桌上。她拉開揹包拉鍊,熟練地扯出粗大的電源線,轉身將插頭接入露臺牆角的插座。
“裝置連線正常。”
艾米拉開藤椅坐下。螢幕亮起,幽藍色的光芒映照在她銀絲眼鏡的鏡片上。她的神情瞬間切換進入了專注狀態,手指在厚重的機械鍵盤上飛速敲擊。
螢幕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映照在艾米的銀絲眼鏡片上。
她調出之前從東德工程師韋伯博士那裡獲取的極紫外光刻(EUV)理論模型,隨後敲擊回車,將索尼今天剛剛解密的CCD感測矩陣極限引數匯入系統介面。
複雜的程式碼和三維建模線條在螢幕上飛速滾動、重組。
“資料並軌完成。”
艾米盯著螢幕,向坐在對面的皋月彙報推演結果。
“索尼的影象感測器技術,完美填補了我們之前在數字建模中的視覺識別盲區。”
她伸出手指,指著螢幕上的一條呈指數級上升的綠色曲線。
“在引入CCD高精度光電轉換引數後,系統對極紫外光束的微小偏差捕捉精度提升了整整三個數量級。這意味著,我們在理論上已經具備了監控原子級別加工誤差的能力。”
艾米推了推眼鏡,目光從螢幕移向皋月,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物理瓶頸依然存在。”
她敲擊鍵盤,切換出一張紅色的警告圖表。
“高精度的光學監控,必然伴隨著海量的瞬時資料處理。同時,極紫外光源在激發過程中會產生恐怖的高能粒子轟擊。”
“我們現有的硬體算力可以扛住資料流,但作為承載晶片電晶體的物理基底——現有的常規矽晶圓材料,其純度與晶格平整度完全無法承受這種級別的加工精度與能量衝擊。”
“如果不解決基底材料的問題,再精密的鏡頭和再敏銳的電子眼,也刻不出一塊能用的晶片。”
露臺上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只有微風穿過落葉松林發出的沙沙聲,以及膝上型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
皋月坐在藤椅上,端起面前那杯加了冰塊的紅茶。
杯壁上的水珠冰涼刺骨。她輕抿了一口,冰塊在玻璃杯中碰撞,發出“叮、叮”的脆響。
“純度不足。”
她放下茶杯,目光穿過露臺的木欄杆,望向輕井澤深邃的森林。視線似乎跨越了群山,投向了更遙遠的日本海沿岸。
那是日本半導體產業鏈上游的最後一塊陣地。
“信越化學(Shin-EtSU ChemiCal)。”
皋月輕聲吐出這個名字。
“這家公司掌握著全球最高純度的特種矽晶圓提純技術。他們的單晶矽切片,純度能達到驚人的十一個九(9999%)。”
她收回視線,看著艾米。
“這也是我們必須攻克的最後一道堡壘。”
她拿起桌上的便籤紙,拔出鋼筆。
筆尖在紙上快速劃過,寫下一行簡短的指令。
“通知東京總部的投資部。”
皋月將便籤紙遞給一直候在遠處的藤田剛。
“即刻啟動對信越化學外圍供應鏈的滲透程式。收集他們所有原料供應商、物流代理以及裝置維護商的股權結構資訊。”
“不用急著觸碰核心,先從邊緣把網撒下去。”
“是,大小姐。”藤田剛雙手接過便籤,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露臺上只剩下膝上型電腦散熱風扇的低頻嗡鳴。
艾米依然坐在藤椅上。她的雙手還搭在厚重的機械鍵盤上,目光穿過鏡片,愣愣地看著皋月。
那個困擾著數字建模的物理死局,那座看似無法逾越的材料學高牆,就這麼被一張輕飄飄的便籤紙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長時間盯著螢幕的酸澀感以及大腦高速運轉後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她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眼角,一直挺直的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皋月將這一切收在眼底。
她站起身,走到艾米身後。伸出雙手,隔著白襯衫按在艾米有些僵硬的肩膀上,動作輕柔地按捏了兩下。
“好了,推演結束。”
皋月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機器需要散熱,你這顆‘大腦’也該休息了。我讓廚房準備了你最喜歡的草莓大福和皇家奶茶,進屋裡去吃點甜的吧。”
艾米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微涼觸感和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氣,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金毛犬,十分聽話地站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皋月身後。
皋月重新轉過頭,將那份價值連城的索尼《CCD底層專利授權書》合上,隨意地疊放在圓桌的一角,與那些用過的廢舊草稿紙混在一起。
兩人邁步走進室內的和室。
玻璃拉門緩緩合攏,與室外的微涼隔絕。
山莊的露臺重歸寂靜。
庭院下方,修一正拿著一把園藝剪,仔細地修剪著一盆剛剛由專人送來的名貴五針松,動作從容不迫。
微風穿過寬大的露臺,輕輕吹動了桌上那杯加了冰塊的紅茶。
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越聚越大。
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水珠緩緩滑落,順著杯壁的弧度墜下,滴落在木質桌面上。水漬在乾燥的木紋中迅速暈開,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暗斑。
遠處的森林深處,傳來一聲孤寂的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