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
卡爾·蔡司耶拿工廠,露天廢舊裝置堆放場。
天空中飄浮著灰色的煤煙,低垂的雲層將整個廠區壓得極其沉悶。廢料場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雜草間散落著生鏽的齒輪、斷裂的傳送帶,以及堆積如山的報廢光學儀器外殼。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工業切削液氣味,混合著氧化鐵的濃烈血腥味。
克勞斯·韋伯博士站在堆放場的中央。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夾克,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勞保皮鞋。他的手裡捏著那份帶有西園寺集團標誌的傳真意向書,紙張在略顯溼冷的風中微微抖動。
在他的周圍,簇擁著五六個男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耶拿工廠的廠長,以及一位從東柏林趕來的外貿部官員。這兩位平日裡總是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領導,此刻正滿臉堆笑,腰背微微佝僂著,緊緊跟在韋伯的身側。
“韋伯博士,您看這批拋光機怎麼樣?”
廠長指著角落裡一堆蓋著破舊防雨布的鐵疙瘩,語氣中透著明顯的討好。
“這可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了。底座全是實心鑄鐵,分量十足。日本人既然按廢舊金屬的噸位來算錢,這些東西絕對能壓秤。”
韋伯的目光落在那堆廢鐵上。
防雨布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裡面斑駁脫落的綠漆和厚厚的鐵鏽。
韋伯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他的手指在口袋裡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利用輕微的疼痛來維持面部肌肉的僵硬。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他將傳真紙舉到面前,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上面的條款,隨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對方想要廢鐵,我們就給他們廢鐵。”
韋伯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屈辱感,甚至還有一絲被逼無奈的憤懣。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資本家羞辱、卻又不得不為了國家外匯而低頭的技術專家。
“把那幾臺重型機床的底座都拖出來。還有那邊的粗磨機套筒,全都裝箱。”
韋伯大聲指揮著遠處的工人,手臂在半空中揮舞。
“挑最重的!越笨重越好!反正那個日本女人也不懂裡面的構造,她只看重量。”
外貿部的官員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韋伯博士辛苦了。這次的專案如果能順利結匯,部裡一定會給您記一大功。日本人的西德馬克,現在可是國庫最急需的東西。”
韋伯沒有理會官員的奉承。
他徑直走向那幾臺巨大的舊機床底座。這些底座內部有著複雜的空腔結構,原本是為了灌注減震液設計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生鏽的鑄鐵外殼。
沉悶的金屬迴音在空曠的廢料場上盪開。
“就定這十臺。”
韋伯在底座上用白粉筆畫了幾個巨大的叉。
“今天晚上全部搬進三號裝箱車間。明天一早,直接封箱裝車。”
廠長立刻招呼工人們開動起重機。
柴油發動機噴出一股黑煙,生鏽的鋼纜緩緩繃緊,將那些沉睡了十幾年的廢鐵吊向半空。
韋伯站在陰影裡,看著半空中的鐵疙瘩。
厚底眼鏡的鏡片上反射著灰暗的天光。
……
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工廠地下二層,精密光學實驗室。
厚重的隔音鐵門將地面的風聲和廠區的巡邏腳步聲徹底隔絕。
實驗室內的溫度恆定在二十度。白熾燈發出穩定而蒼白的光源。地面一塵不染,一臺老舊的干涉儀靜靜地停放在房間中央,金屬表面泛著冷冽的光澤。
頭頂的通風管道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韋伯博士站在寬大的不鏽鋼工作臺前。
他的面前站著兩個年輕人。迪特和弗蘭克。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防靜電工裝,雙手侷促地貼在褲縫兩側。兩人都是韋伯最得意的門生,擁有極其出色的空間幾何直覺和材料學天賦。但卻受限於家庭的某些歷史成分問題,他們被永久地排除在了核心研發名單之外,只能在這個地下室裡做著基礎的資料校對工作。
“老師,您叫我們來,是有甚麼緊急的測試任務嗎?”
迪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壓低聲音問道。
韋伯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到儲物櫃前,背對著兩個學生,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張薄薄的紙條。
他走回工作臺,將紙條平鋪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
紙條上印著一串手寫的數字,以及蘇黎世聯合銀行的字樣。
“過來。”
韋伯的聲音極其沙啞。
兩個年輕人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弗蘭克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在這個國家,私藏外國銀行賬戶資訊是極其嚴重的罪行。
韋伯拉開工作臺下方的抽屜,取出一張摺疊的世界地圖,在紙條旁邊展開。
他的手指按在地圖的中央。
隨後,手指緩緩向東移動,跨過廣袤的歐亞大陸,最終停留在太平洋邊緣的那個狹長島國上。
東京。
“那裡有一間實驗室。”
韋伯盯著地圖上的標點,聲音在通風管道的呼嘯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不受巴黎統籌委員會的封鎖限制。擁有最先進的電子顯微鏡、全套的日本精密感測器,以及無限的研發預算。”
迪特和弗蘭克抬起頭,滿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老師。
“老師……您在說甚麼?”弗蘭克的聲音發顫。
韋伯抬起眼瞼,渾濁的目光在兩個門生年輕的臉龐上掃過。
“昨天在亞歷山大廣場,那個傲慢的日本女人買下了一批廢鐵。”
他停頓了一下,雙拳在工作臺上慢慢攥緊。
“她要買的,是你們腦子裡的東西。”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白熾燈的電流聲在耳邊放大。
迪特的瞳孔劇烈收縮,驚恐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的眼底交織。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了一眼緊閉的實驗室大門。
逃離鐵幕。叛逃。
這幾個字在他們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一旦失敗,等待他們的將是霍恩申豪森監獄無盡的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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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急著回答。”
韋伯收回手指,將地圖重新摺疊起來。
“我只給你們五分鐘時間。五分鐘後,如果不願意,你們可以推開這扇門回家睡覺。我保證今天晚上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韋伯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面向那臺老舊的干涉儀。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地下室裡的空氣變得極其黏稠。
弗蘭克咬緊了牙關。他看向迪特。兩人每天在破舊的公寓裡吃著土豆,計算著那些永遠無法投入生產的光學模型。他們的才華在這裡正在慢慢腐爛。
一種對純粹技術的狂熱,以及對自由呼吸的渴望,逐漸壓倒了內心的恐懼。
“老師。”
弗蘭克上前一步,站到了工作臺邊。
迪特緊隨其後,雙手撐在不鏽鋼檯面上。
“我們需要做甚麼?”
韋伯轉過身。
那雙厚底眼鏡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壓抑到極致的瘋狂。
……
凌晨一點。
三號裝箱車間。
巨大的捲簾門緊閉著。這裡存放著白天挑選出來的十臺廢舊機床底座。
車間裡只亮著幾盞昏暗的壁燈,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陳年機油味。
韋伯、迪特和弗蘭克三人站在最角落的一臺拋光機底座旁。
迪特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箱子表面殘留著幾道新鮮的劃痕,那是他們剛剛利用深夜值班的許可權,用私配的鑰匙從保密檔案室的保險櫃裡取出來的。
“開啟。”
韋伯下達指令。
“咔噠。”
箱釦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黑色的塑膠圓筒,以及幾沓厚厚的檔案。
圓筒裡裝著的是微縮膠捲。上面記錄著卡爾·蔡司耶拿工廠最核心的極紫外光刻鏡頭前置光學設計圖。那些檔案,則是特種光學玻璃的精密化學配方引數。
這是東德半個世紀以來的光學工業結晶。
弗蘭克從旁邊的工具架上拿出一大卷防水油紙。
三人動作極快。
他們將微縮膠捲和配方檔案分成幾個小包。每一份都用防水油紙嚴嚴實實地包裹了三層,邊緣用絕緣膠帶死死封住。
“鉛箔。”
韋伯伸出手。
迪特遞過一卷厚重的銀灰色鉛箔。
邊境檢查站的車輛X光透視儀極其敏銳。只有這種高密度的鉛箔,才能徹底阻斷射線的穿透。
韋伯親自操刀。
他用工業剪刀裁下鉛箔,將油紙包層層裹住。鉛箔很厚,摺疊時需要極大的指力。韋伯的指關節拼命彎曲,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包裹完成。
幾個沉甸甸的、銀灰色的方塊靜靜地躺在地上。
“扳手。”
韋伯轉身走向那臺巨大的鑄鐵底座。
這臺機器的底座側面有一塊用螺栓固定的檢修蓋板。螺栓已經嚴重生鏽,幾乎與鑄鐵融為一體。
弗蘭克遞上一把重型套筒扳手。
韋伯將套筒卡在生鏽的六角螺栓上,雙手握住扳手長柄,猛地發力。
“吱——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車間裡驟然響起,令人牙酸。
鐵鏽撲簌簌地剝落。
迪特和弗蘭克也上前幫忙。三人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和扳手轉動的咔咔聲,六根粗大的螺栓終於被卸下。
沉重的檢修蓋板被移開,露出了底座內部佈滿黑色油汙的空腔。
韋伯拿起地上的鉛箔包裹,小心翼翼地塞進空腔的最深處。
包裹剛好卡在鑄鐵肋板的縫隙間。
“鐵砂。”
弗蘭克提過來一個沉重的麻袋。
解開袋口,黑色的鐵砂傾瀉而出。
迪特拿著鐵鍬,將鐵砂一鏟一鏟地填入空腔。鐵砂順著縫隙流淌,將那些鉛箔包裹徹底掩埋。
填到一半時,韋伯叫停了動作。
他轉身走向角落的廢油桶,提來了一大桶粘稠、發黑的廢機油。
“倒進去。”
黑色的廢機油緩緩注入空腔。
粘稠的液體滲透進鐵砂的縫隙,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嘰”聲。廢油的氣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鐵砂增加了重量,廢機油填充了所有的空隙。任何敲擊底座的動作,都不會再發出空洞的迴音。
空腔被填滿。
“封蓋。”
三人合力將那塊沉重的蓋板重新扣在底座上。
螺栓被重新擰入。
扳手再次轉動,發出沉悶的鎖死聲。每擰緊一圈,弗蘭克額頭上的汗水就會滴落一滴,砸在油膩的混凝土地面上。
死死擰緊。
韋伯蹲下身,從地上的積水中抓起一把混合著鐵鏽屑的黑色油泥。
他將這團骯髒的油泥狠狠地抹在剛剛擰緊的螺栓和蓋板接縫處。手指在金屬表面用力摩擦,將新鮮的金屬劃痕徹底掩蓋。
他退後兩步,審視著這臺機器。
油膩、破敗、鏽跡斑斑。
沒有任何被動過手腳的痕跡。
這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一件偽裝成廢鐵的特洛伊木馬。
“收拾乾淨。”
韋伯掏出抹布,擦拭著手上的油汙。
迪特和弗蘭克迅速清理地上的鐵砂和油漬,將工具放回原處。
凌晨四點。
車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三人站在陰影裡,看著那十臺靜默的鋼鐵巨獸。粗重的呼吸聲漸漸平復。
……
清晨,六點。
裝貨月臺。
灰白色的霧氣籠罩著廠區。空氣異常溼冷。
幾名工人正拿著氣動釘槍,將厚重的木製板條箱一塊塊釘死。
“砰!砰!砰!”
沉悶的釘槍聲在薄霧中迴盪。
一名外貿部的辦事員手裡拿著粗大的黑色記號筆,在封好的木箱表面噴塗上醒目的德文。
【廢舊金屬/出口/目的地:西柏林】
韋伯站在月臺的邊緣。
他的手裡依然捏著那塊沾滿黑色油汙的抹布。
薄霧打溼了他的頭髮和厚底眼鏡。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視線穿過霧氣,看著工人們操作著黃色的叉車,將那些巨大的木箱穩穩地裝進重型卡車的貨廂裡。
鏈條收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在這個破敗的、散發著褐煤酸味的工廠裡,東德半個世紀的光學靈魂,就這樣被封死在幾個生鏽的鐵疙瘩中。
卡車司機爬進駕駛室,關上車門。
引擎轟鳴。
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從排氣管噴湧而出,衝散了周圍的薄霧。
第一片雪花飄落下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雪花落在粗糙的木箱表面,停頓了一秒,隨後慢慢滲入乾裂的木紋之中。
卡車緩緩駛離月臺,向著查理檢查站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