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
深藍色的灣流G4停泊在專用的貴賓停機坪上。輔助動力單元(APU)發出平穩的低鳴聲,機艙內維持著舒適的二十二度恆溫。
舷窗外,西柏林的傍晚依然陰沉。
機艙的會議桌旁,漢斯·馮·施耐德正滿頭大汗地坐在一臺行動式傳真打字機前。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皋月坐在對面的白色真皮沙發上。
她脫下了在東柏林穿的那件黑色風衣,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的米色羊絨開衫。手裡端著一套塞夫勒瓷廠出產的描金茶具,紅茶的熱氣在空氣中嫋嫋升騰。
“西園寺小姐,這份意向書的措辭……”
漢斯停下敲擊的動作,抽出那張列印了一半的紙,面露難色。
“實在太苛刻了。甚至可以說是……帶有侮辱性。”
漢斯看著紙上的德文。
“‘鑑於貴方工廠生產裝置之陳舊、庫存管理之混亂,本集團僅同意以廢舊金屬回收之名義進行打包收購。’……這種話發給東德外貿部,他們會直接撕了的。普魯士人的驕傲不允許他們接受這種條款。”
“普魯士人的驕傲?”
皋月輕笑了一聲。她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的金邊。
“馮·施耐德先生,驕傲是需要麵包來支撐的。現在他們的麵包要多少馬克?”
“繼續打。把價格再壓低百分之二十。並且加上一條:‘如果同意,必須由貴方指派卡爾·蔡司耶拿的克勞斯·韋伯博士作為全權代表,負責清點這批廢料’。”
漢斯嚥了一口唾沫。
他完全看不懂這位僱主的操作。去了一趟東柏林,見了一個窮酸的工程師,回來就非要發一份這種極其離譜的收購意向書。
但他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敲擊鍵盤。
“嗒嗒嗒嗒……”
藤田剛站在皋月身側,目光看著那臺正在吐出紙張的打字機。
“大小姐。”藤田剛壓低聲音,“史塔西的眼線在咖啡館外就盯上他了。他現在大機率已經被帶進了審訊室。這份傳真發過去,會不會適得其反?”
皋月轉過頭,看著舷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獵犬的鼻子很靈敏。它們聞到了味道,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她的聲音很輕,被機艙內的微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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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它們聞到了味道,我們就扔一塊發臭的骨頭過去。”
皋月轉過身,目光落在漢斯剛剛列印完的那份檔案上。
“官僚們堅信資本家的貪婪。他們對資本家的逐利本性深信不疑,決不會相信我們在做慈善,更不會相信我們是為了甚麼情懷。”
她拿起桌上的萬寶龍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了“S.A. GrOUp歐洲部”的字樣。
“發出去。”
“發給東德外貿部。”
漢斯接過檔案,將其塞進傳真機的進紙口。
“滋——滋滋——”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這份帶著極度羞辱意味的意向書,化作電子訊號,穿過了那堵冰冷、高聳的柏林牆,飛向了牆的另一邊。
……
東柏林,史塔西無名建築地下審訊室。
鐵門被推開。
一名穿著軍裝的高階軍官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接收到的傳真件。臉色鐵青,嘴角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
兩名負責審訊的特工立刻站起身,立正敬禮。
軍官並沒有理會桌後的韋伯,徑直走到負責審訊的特工身旁,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強壓的暴躁。
“出來一下。”
軍官轉身走向門外漆黑的走廊。
特工迅速跟上,反手帶上了沉重的鐵門。
走廊裡的空氣比審訊室內還要溼冷。牆壁上的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滴。
“長官。”特工立正站好,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
軍官將那份傳真件遞了過去。
“看看這個。外貿部剛轉過來的。S.A. GrOUp的收購意向書。”
特工接過紙張,視線在德文單詞上快速掃過。
“廢鐵回收”、“管理混亂”、“殘次品”。每一行字都透著高高在上的蔑視,精準地踩在東德官僚的痛點上。檔案末尾,還清晰地指定了克勞斯·韋伯博士作為全權代表。
“這群貪婪的西方吸血鬼!”
特工看清內容後,咬著牙低聲咒罵。
“把我們當成甚麼了?廢品回收站嗎?!”
“外貿部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局長辦公室。”軍官雙手背在身後,指關節用力攥緊,“幾位部長對此感到極度屈辱。”
特工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警惕。
“長官,這會不會太巧了?他剛被我們帶回來,西柏林那邊的傳真就到了。這中間是否存在串通的可能?也許這正是他們掩蓋間諜活動的障眼法。”
軍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巧合?你以為我沒考慮過?”
軍官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煩躁地揉碎在手裡。
“我查過眼線的彙報記錄。雙方接觸全程不足十分鐘。跨國傳真的傳送需要經過西柏林的層層線路,時間線毫無破綻。”
“更重要的是,情報局核實了那個女人的身份。西園寺家,日本的頂級財閥。這種級別的資本家,眼裡只有利潤。要偽造這種帶有集團公章的外交級別商務傳真,還能在三十分鐘內精準發到外貿部的機要室,這需要極其龐大的情報網路支撐。”
軍官指了指鐵門內。
“裡面那個老頭,履歷清白了二十年。他連出國的護照都沒有。你覺得他有能力指揮一個跨國財閥配合他演雙簧?”
特工沉默了。
理智告訴他,這確實不可能。一個光學書呆子,絕無可能在十分鐘內操控這一切。
“即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偽裝。”
軍官的語氣變得極其沉重,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我們也必須把它當成真的商業行為來處理。”
“為甚麼?”特工不解。
“因為國家沒錢了。”
軍官壓低了聲音,這句話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淒涼。
“蘇聯那邊……狀況不太好,援助已經停了。國庫裡的外匯見底。外貿部的那些官僚現在看到西德馬克,眼睛都是紅的。這份意向書雖然充滿侮辱,但上面承諾支付的,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軍官伸手點了點傳真件上韋伯的名字。
“外貿部的指示下達了。這筆交易無論多麼屈辱,只要能換回美元,就必須談下去。”
“對方指定了韋伯作為全權代表。如果我們現在把他扣在地下室裡,這筆能帶來救命外匯的交易就會流產。到時候,破壞國家經濟建設的罪名,就會扣在史塔西的頭上。局長扛不起這個責任,你我都扛不起。”
特工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徹底明白了。
在極度的經濟壓力面前,所有的懷疑都必須給外匯讓路。他們需要錢。他們無法承擔搞砸交易的政治風險。
因此,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相信這是一個傲慢資本家和貪婪工程師的滑稽鬧劇。
“我明白了,長官。”
特工低下頭,將傳真件交還給軍官。
“資本家的貪婪解釋了這一切。他洗清嫌疑了。”
“進去吧。”軍官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給他個體面。我們需要他去把那些廢鐵賣個好價錢。”
兩人推開鐵門,重新走入審訊室。
韋伯偷偷瞄了一眼進來的兩人。
軍官徑直走到鐵桌前,將傳真件拍在桌面上。
“看看這個。”
韋伯看清上面的德文時,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紙張上印著S.A. GrOUp發來的《殘次光學裝置收購意向書》。措辭極度傲慢,開出的價格低得讓人髮指。
檔案末尾明確指名要求他——克勞斯·韋伯博士——作為對接人。
閉環形成了。
他在十分鐘前為了自保而編造的謊言,在此刻,得到了西柏林官方檔案的完美印證。
軍官走到韋伯面前,語氣緩和了些許。
“韋伯博士。看來你確實是在為了國家的利益與這些野蠻人周旋。”
“你的嫌疑洗清了。”
特工上前,將桌上的那疊東德馬克和公文包推回到韋伯面前。
“不僅洗清了嫌疑。”
軍官指了指傳真件。
“外貿部和廠裡決定,正式任命你為這次清理庫存專案的全權技術代表。”
“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想盡一切辦法,從這個傲慢的日本女人手裡,摳出更多的外匯。”
韋伯坐在硬木椅上,雙手緊緊抓著公文包的提手。
低下頭,掩飾住眼底劇烈的震動。
洗脫嫌疑。獲得官方授權。合法接觸西方資本。
一切盡在那個少女的計算之中。時間差拿捏得極其精準。她連他會在審訊室裡面臨的盤問,以及東德官僚對面子的憤怒、對硬通貨的極度渴求,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明白了。”
站起身,聲音依然沙啞。
“我會盡全力的。”
“回去吧,博士。明天廠裡會給你派一輛專車。”
軍官揮了揮手。
提起公文包,轉身向鐵門走去。
走出灰色的建築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東柏林的夜晚寒風刺骨,空氣中褐煤的味道比白天更加濃烈。路燈昏暗,幾輛破舊的特拉比汽車在坑窪的街道上駛過,排氣管噴出藍白色的煙霧,發出突突的噪音。
站在冷風中,韋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手伸進右邊的口袋。
他指尖觸碰到了薄薄的紙條。上面寫著瑞士銀行的賬號,以及改變一生命運的承諾。
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代表著恐懼的灰色建築。
幾十分鐘前的嫌疑犯身份煙消雲散。此刻的他,肩負著官方賦予的欽差使命。
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柏林牆方向的探照燈光柱在低垂的雲層上緩慢掃過,劃出幾道蒼白的軌跡。風吹過空曠的廣場,捲起一張廢棄的舊報紙,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他安全了……暫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