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
巴黎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水洗般的湛藍。塞納河的風帶著栗子樹的香氣,吹拂著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
麗茲酒店的門廊下,空氣中卻有一些焦躁。
吉野綾子正在整理她的手套,動作有些急促。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地亞鑽表,轉頭看向身旁的伊索川禮子。
“禮子,車怎麼還沒來?德魯奧拍賣行(Hôtel DrOUOt)那邊的預展就要開始了。”
綾子雖然在盡力保持矜持,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聽說今天有一幅雷諾阿的《浴女》要上拍。雖然尺寸不大,但那是為了填補那個保險公司老闆收藏體系的空白。要是去晚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別急,已經在路上了。”
伊索川禮子整理了一下寬簷帽的繫帶,眼神中同樣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這次的拍賣會簡直就是‘日本專場’。目錄上前五十號拍品,幾乎都被國內那幾家大商社預定了。我父親說,現在買印象派就是買國債,只漲不跌。”
她看向站在一旁、似乎並不打算上車的皋月。
“皋月,你真的不去嗎?那可是德魯奧,全巴黎最熱鬧的地方。”
“我就不去了。”
皋月微笑著搖了搖頭。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一條剪裁極簡的黑色長裙,脖子上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素淨得像個去教堂祈禱的修女。
“我對那種人擠人的場合不太適應。而且……”
她看了一眼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頭。
“印象派的色彩太吵了。我今天想去安靜一點的地方轉轉。”
“安靜的地方?”綾子有些不解,“巴黎還有比拍賣行更有趣的地方嗎?”
“每個人對有趣的定義不同。”
皋月並沒有過多解釋。
黑色的賓士車緩緩停在臺階下。綾子和禮子不再多問,在侍者的引導下上了車。
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皋月收回目光。
“藤田。”
“在,大小姐。”
“我們也走吧。去聖路易島(Île Saint-LOUiS)。”
……
車子駛過瑪麗橋(POnt Marie),喧囂聲似乎被留在了河對岸。
聖路易島。
這塊漂浮在塞納河中心的狹長島嶼,是巴黎的心臟,也是這座城市最後的、最頑固的“舊世界”。
香榭麗舍大道的闊氣與蒙馬特高地的波以此米亞風情在這裡銷聲匿跡。
取而代之的,是十七世紀沉澱下來的靜謐與冷傲。灰白色的石灰岩公館夾道而立,街道狹窄幽深,一扇扇緊閉的、塗著深綠色油漆的厚重木門,無聲地拒絕著一切窺探的目光。
住在這裡的人,不屑於談論時尚,也不屑於談論金錢。他們談論的是血統,是歷史,是某個姓氏在路易十四時期的封地。
車子在一棟灰白色的石灰岩公館前停下。
牆壁上爬滿了常春藤,銅質的門環被歲月磨得鋥亮。門牌上刻著一行模糊的法文:Hôtel de LaUZUn(洛贊公館,此處借用為私人宅邸)。
皋月下了車。
她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手套,按響了門鈴。
“叮——咚——”
鈴聲沉悶,彷彿是從幾個世紀前傳來的迴響。
過了許久,沉重的木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舊式燕尾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探出頭來。他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東方面孔。
“?”(小姐?)
“JapOn, la MaiSOn SaiOnii. J'ai Un ”(日本,西園寺家。我有預約。)
皋月遞上一張印著左三巴紋家徽的厚質棉紙信箋,用流利且古典的法語說道:
“La fille dU COmte SaiOnii, SatSUki. Je SUiS venUe rendre viSite à MOnSieUr le COmte de ROChefOrt.” (西園寺伯爵之女,皋月。前來拜訪羅什福爾伯爵閣下。)
老管家接過信箋,看了一眼上面的左三巴紋,又看了一眼皋月那身得體且低調的裝束。
眼神中的警惕稍微消退了一些。
“請進。主人正在書房等您。”
……
屋內很暗。
厚重的絲絨窗簾遮住了大部分陽光,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書籍的氣息,以及一種木材受潮後的黴味。
這棟房子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著過去的榮光。
走廊兩側掛滿了肖邦畫像和已經發黑的掛毯。腳下的拼花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一段歷史。
書房在二樓。
尼古拉·德·羅什福爾伯爵坐在一張路易十三時期的扶手椅上。
他大概七十多歲,身形消瘦,眼窩深陷。雖然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三件套西裝,但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的手裡拿著一隻菸斗,卻並沒有點燃。
他是沙俄流亡貴族與法國沒落貴族聯姻後的後裔。他的血管裡流淌著兩個帝國的血液,但口袋裡卻拿不出修繕屋頂的法郎。
“西園寺小姐。”
老伯爵並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禮。他的目光落在皋月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也帶著一種無奈的厭倦。
“我聽說了。你們日本人最近買下了半個巴黎。”
老伯爵的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那些暴發戶在德魯奧拍賣行裡大喊大叫,把幾幅並不怎麼樣的印象派畫作炒到了天價。怎麼,您也是來這裡尋找那些花花綠綠的裝飾品的嗎?”
“如果是那樣,我想您找錯地方了。我這裡只有發黴的老古董。”
面對這種近乎無禮的開場白,皋月並沒有生氣。
她走到書桌前的椅子旁,並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向老伯爵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伯爵閣下,暴發戶喜歡喧譁,是因為他們內心空虛。”
皋月的聲音平靜,語調優雅。
“他們需要那些色彩鮮豔的畫作來裝點他們蒼白的牆壁。但我不同。”
她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西園寺家在京都有一千年的歷史。對於我們來說,時間沉澱下來的灰塵,比金粉更珍貴。”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買甚麼‘裝飾品’。”
皋月的目光掃過書房牆壁上那些掛在陰影裡的畫作。
“我是來尋找‘靈魂’的。”
老伯爵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女。她的眼神裡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貪婪,只有一種深邃的、彷彿能看穿歲月的寧靜。
“靈魂……”
老伯爵喃喃自語,手裡的菸斗輕輕敲擊著桌面。
“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很少有人用這個詞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按動了一個隱蔽的開關。
“咔噠。”
書架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面的一個小型保險庫。
老伯爵從裡面取出了幾個落滿灰塵的捲筒,以及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
他將這些東西放在書桌上,動作有些遲緩,似乎在猶豫。
“這些東西,那些拍賣行的鑑定師看不上。”
老伯爵開啟一個捲筒,展開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那是一幅素描。
線條簡單,卻極具力量感。畫的是一隻手,一隻祈禱的手。
“這是丟勒(AlbreCht Dürer)的草稿。真跡。”
他又開啟那個天鵝絨盒子。
裡面是一條紅寶石項鍊。寶石的切工是老式的,並不閃耀,反而透著一種深沉的血色。
“這是瑪麗·安託瓦內特(路易十六的王后)在斷頭臺前送給她侍女的遺物。上面還刻著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徽記。”
老伯爵撫摸著那條項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涼。
“日本人只認梵高,只認莫奈。他們覺得這些黑乎乎的素描和舊式珠寶不夠‘亮’,不夠‘有名’。”
“他們不懂。”
皋月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張羊皮紙的邊緣。
“這是北方文藝復興的線條。在我看來,它們都蘊含著理性的光輝。”
她抬起頭,看著老伯爵。
“伯爵閣下,那些拍賣行的人不懂,是因為他們只看價格標籤。但我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
“西園寺家正在籌建一座私人博物館。這些東西,應該被安放在一個懂得尊重它們的地方,而不是被某個暴發戶掛在充滿了雪茄味的客廳裡炫耀。”
這句話擊中了老伯爵的軟肋。
他缺錢。但他更怕祖先的遺產被糟蹋。
“您……真的懂?”老伯爵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是公爵的女兒。”
皋月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了一絲屬於舊貴族的傲慢。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只有同樣的血統才能理解。”
老伯爵看著她。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持,那種對歷史的敬畏,是裝不出來的。
他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彷彿鬆弛了下來。
“好吧。”
老伯爵推了推桌上的東西。
“既然是西園寺家……我相信您會善待它們。”
“開個價吧。”
談判開始了。
皋月沒有像那些商社老闆一樣,拿著計算器按個不停。
她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千萬美元。”
“全部。”
包括那幾幅丟勒和倫勃朗的素描,包括那套皇室珠寶,以及書房裡另外幾件並未展示但同樣珍貴的古董。
這個價格,如果放在德魯奧拍賣行,可能連那條項鍊的起拍價都不夠。
但在現在的市場上,除了正在瘋狂追逐印象派的日本人,沒人會花一千萬美元買這些“過氣”的古典藝術品。
老伯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
一千萬美元。
足夠他修好這棟公館漏水的屋頂,還清銀行的債務,甚至能讓他體面地度過餘生。
而且,這是一次性的打包收購,避開了拍賣行那高達20%的佣金,也避開了家族資產外流的醜聞。
“現金?”老伯爵問。
“瑞士銀行本票。即時兌付。”
皋月示意藤田剛。
藤田剛上前,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早已開好的支票,雙手呈上。
“而且,這筆交易會在蘇黎世完成。我想,您應該也不希望法國稅務局的那群吸血鬼知道這件事。”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老伯爵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避稅。
這是所有老錢階級共同的語言。
“成交。”
老伯爵伸出枯瘦的手,拿起了那張支票。
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後悔。
“西園寺小姐,您是一位真正的淑女。也是一位……精明的收藏家。”
“承蒙誇獎。”
皋月站起身,藤田剛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收進特製的防震箱裡。
交易結束。
只有一張支票和一句承諾。
這是屬於舊世界的交易方式。
……
走出陰暗的公館大門。
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在聖路易島古老的石板路上,刺得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後,那扇塗著深綠色油漆的厚重木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重新合攏,將那滿屋陳舊的黴味和三個世紀的塵埃,再次封鎖進了黑暗之中。
塞納河的風有些大,卷著兩岸懸鈴木的絮語,吹動了皋月風衣的下襬。
此時,河對岸的市政廳廣場方向,順著風傳來了陣陣喧囂。
那是銅管樂器吹奏出的激昂旋律——《馬賽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軍靴踏地聲和圍觀人群如同海潮般的歡呼。七月十四日的國慶閱兵彩排正在正如火如荼地進行,那是屬於現代法蘭西的狂歡,熱鬧,宏大,充滿了生機勃勃的躁動。
皋月站在河堤的樹蔭下,並沒有向那個喧鬧的方向投去一瞥。
她緩緩抬起左手,迎著刺眼的陽光。
手指上,那枚剛剛易主的紅寶石戒指,在正午的烈日下並沒有折射出鑽石那種璀璨耀眼的火彩。
它只是靜靜地吸納著光線,在寶石的最深處,泛起一抹濃郁、粘稠且深邃的猩紅。
一種接近乾涸血跡的顏色。
這枚石頭曾戴在瑪麗·安託瓦內特的手上,見過凡爾賽宮最奢靡的舞會,也見過協和廣場上那個切斷它主人頭顱的冰冷刀鋒。而此刻,那些曾經將它的主人推上斷頭臺的激昂軍樂,正隔著一條塞納河,在它面前肆意迴盪。
歷史在這裡形成了一個荒謬而閉環的圓。
喧囂是暫時的泡沫,唯有這冰冷的石頭,帶著它那沉甸甸的重量,在沉默中永生。
皋月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將手插進風衣深邃的口袋裡,指尖在那冰涼的戒託上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份來自幾百年前的寒意。
藤田剛拉開了黑色賓士車的後門。
皋月低下頭,鑽進車廂。
“砰。”
車門重重關上。
加厚的隔音玻璃瞬間切斷了河對岸那激昂的軍樂聲和嘈雜的歡呼聲。車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黑色轎車的輪胎碾過斑駁的樹影,滑入聖路易島狹窄幽深的巷道,向著遠離喧囂的陰影深處駛去。
只有塞納河水依舊在陽光下靜靜流淌,波光粼粼,吞沒著兩岸所有的光榮與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