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七日。
千代田區,二番町,7-Eleven總部大樓。
清晨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切開了會議室裡瀰漫的煙霧。
長條會議桌上,攤開著當天的《日本經濟新聞》。
頭版頭條的黑體大字,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在座每一位高管的心頭:
【便利店版圖劇變:羅森宣佈接入S-FOOd供應鏈】
鈴木敏文坐在主位上,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他的目光沒有看報紙,而是死死地盯著桌角那份還沒簽字的檔案——那是皋月留下的《供應鏈合作意向書》。
只要那個紅色的印章蓋下去,7-Eleven就能立刻獲得和對手一樣的成本優勢,就能止住股價的下跌。
甚至連母公司的大老闆伊藤雅俊,在今早的電話裡也暗示了妥協的意思:“鈴木君,時代變了,或許我們該順勢而為。”
“順勢……”
鈴木敏文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那間會議室裡,那個少女展示的實時資料流。
那是超越時代的效率。
在那個瞬間,他確實動搖了。
作為經營者,理智告訴他,加入S-FOOd體系是止損的最優解。
但是。
“咔嚓。”
鈴木敏文掐滅了菸蒂,力道大得幾乎碾碎了菸灰缸裡的水晶玻璃。
他是誰?
他是鈴木敏文。是那個在十幾年前頂著全公司的反對,硬是將美國的7-Eleven引入日本,並將其改造成日本零售業神話的男人。他創造了“單品管理”,定義了甚麼是“便利”。
如果今天為了苟活,就把作為零售業心臟的“商品開發權”和“供應鏈控制權”拱手讓人,那7-Eleven就不再是7-Eleven,只是西園寺家的一個出貨櫃檯。
他可以輸給市場,可以輸給時代,但絕不能輸給這種近乎羞辱的“招安”。
“把那份意向書拿去碎了。”
鈴木敏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驟降。
常務董事愣了一下,手裡的筆掉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會長?可是羅森和全家已經……”
“讓他們去當西園寺家的奴隸吧!”
鈴木敏文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狂熱。
“中內功那個投機分子,還有堤清二那個理想主義者,他們根本不懂零售的靈魂!”
他抓起那份報紙,狠狠地摔在地上。
“便利店的靈魂不是便宜!不是那該死的0.6%廢棄率!是品質!是當顧客咬下第一口飯糰時那種‘啊,這就是7-Eleven’的感動!”
“S-FOOd做的是工業品,是飼料!而我們做的是食物!”
鈴木敏文環視四周,身上的頹廢一掃而空,那個獨斷專行的暴君又回來了。
“傳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啟動‘名店監修’計劃。去聯絡銀座、赤坂的那些老字號料亭,買下他們的配方。”
“第二,全面升級原材料。米要用新潟的特級越光米,海苔要用有明海的頭水紫菜,豬肉要用鹿兒島的黑豚。成本?別管成本!把售價提上去!把100日元的飯糰賣到150日元,甚至200日元!”
“第三,發動媒體攻勢。”
鈴木敏文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讓公關部去聯絡那些主婦雜誌,還有電視臺的評論員。讓他們討論一個話題——‘廉價的便利店食品,真的安全嗎?’去暗示,去引導,讓消費者懷疑S-FOOd之所以便宜,是因為用了劣質原料。”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會長的瘋狂震驚了。在對手打價格戰的時候主動漲價?在對手強調效率的時候強調“匠心”?
而且...要用媒體抹黑西園寺家?可是...媒體那邊西園寺家的勢力也不小的啊......
這是在逆流而上。
“會長,這……這能行嗎?”有人顫抖著問道。
“能不能行,市場會說話。”
鈴木敏文整理了一下領帶,重新坐回椅子上。
“既然西園寺家想用‘量’來壓死我們,那我們就用‘質’來反擊。”
“我要讓全東京的人知道,只有7-Eleven賣的,才是給人吃的東西。”
……
三天後。
這場關於“便當”的戰爭,並沒有在賬本上結束,而是像病毒一樣蔓延到了東京的街頭巷尾。
上午十點,家庭主婦們的黃金時段。
東京千代田區,某高階公寓的客廳裡。
一臺29英寸的索尼特麗瓏電視機正在閃爍。螢幕上,朝日電視臺的王牌談話節目《大都會的死角》正在直播。
演播室的燈光打得很亮,背景板上掛著巨大的、聳人聽聞的黑體字標題:
【便利店的隱形殺手:廉價背後的真相?】
“各位觀眾,在這個物價飛漲的時代,100日元的飯糰確實很誘人。”
主持人一臉凝重,手裡拿著一個刻意撕去了標籤、包裝顯得皺巴巴的飯糰。他像是在拿著甚麼危險的生化武器,對著鏡頭嘆了口氣。
“但是,這樣的低價,真的符合常理嗎?”
鏡頭猛地拉近。
畫面上,那個飯糰的米飯顯得有些發黃——那是特意放置過期的樣品,甚至可能是燈光師的傑作。主持人用鑷子夾起一點,隨後畫面直接切到了一張不知來源的、佈滿噁心斑點的顯微鏡細菌培養皿照片。
這種蒙太奇的剪輯手法極具誤導性,彷彿那個細菌就是從這個飯糰裡提取出來的一樣。
坐在旁邊的“食品評論家”推了推眼鏡,用一種近乎悲憫、實則是在背誦通稿的語氣說道:
“為了將成本壓到極限,某些新興的中央廚房不得不大量使用廉價的陳米和化學保鮮劑。雖然法律允許,但長期食用這種‘工業飼料’,對正在發育的孩子來說,無異於慢性服毒。”
他完全無視了S-FOOd之所以便宜是因為自有北海道農場直供和極致的物流效率,而是直接將“低價”汙名化為“劣質”。
“真正的食物,是有靈魂的。它需要人的手去接觸,需要時間的沉澱。那種幾秒鐘生產出來的東西,只能叫碳水化合物聚合物。”
緊接著,鏡頭一轉。
畫面切到了7-Eleven剛剛投放的高階廣告片。
柔和的暖色調濾鏡下,一位穿著潔白廚師服、面容慈祥的老匠人,正在一絲不苟地挑選著有明海的頂級海苔,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儀式感。背景音樂是舒緩的大提琴曲。
旁白用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念道:
“給最愛的人,最好的味道。7-Eleven,嚴選素材,匠心手作。”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認知戰”。
鈴木敏文精準地抓住了中產階級對食品安全的焦慮。他不需要證明S-FOOd真的有毒,節目裡可沒指名道姓是哪家便利店,但只賣100日元的飯糰,大家又全都知道是哪家便利店。所以他只需要在大眾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既然這麼便宜,肯定哪裡有問題吧?
電視機前,年輕的母親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孩子。
一股莫名的擔憂湧上心頭。
她拿起桌上的購物清單,那上面原本寫著要去FamilyMart買“北海道限定飯糰”。她猶豫了一下,拿起筆,重重地劃掉了“FamilyMart”,重新寫上了“7-Eleven”。
“還是買貴的吧……”她喃喃自語,“給孩子吃的,不能省。”
……
與此同時,銀座的書店裡。
著名的主婦雜誌《女性Seven》和《週刊文春》擺滿了最顯眼的貨架。
這一期的封面標題同樣觸目驚心,顯然是同一套公關組合拳:
《那是給人吃的嗎?揭秘超低價便當的‘黑心’工廠!》
《中產階級的陷阱:你省下的五十日元,可能是孩子的未來》
鈴木敏文避開了西園寺家控制的嚴肅財經媒體,直接對準了最具傳播力的“生活流”媒體開火。
在這種鋪天蓋地的、半真半假的輿論攻勢下,東京的風向變了。
空氣變得渾濁而黏稠。
午休時間的寫字樓下。
原本一邊倒湧向全家和羅森的人流,出現了分流。
那些剛剛拿到年終獎、口袋裡並不缺錢的課長和系長們,站在路口猶豫了。他們看著全家門口那長長的隊伍,那曾經代表著“實惠”,現在在輿論的暗示下,似乎變成了“貧窮”和“不健康”的代名詞;又看了看對面冷清但貼滿了金標海報的7-Eleven。
7-Eleven的落地窗上,貼著巨大的燙金海報。
海報上是一個精美的黑漆便當盒,裡面的豬排厚實多汁,米飯晶瑩剔透。
【極上·鹿兒島黑豚便當—— 680円】
【名店‘久兵衛’監修·手卷—— 200円】
昂貴。
但也意味著“安全”、“體面”和“階級”。
“還是去那邊吧。”
一個系長拉住了正要衝向全家的下屬,指了指7-Eleven。
“聽說那邊的飯糰如果不加防腐劑,保質期只有半天。雖然貴點,但畢竟是老牌子,吃著放心。”
“也是……那種便宜貨,最近電視上說得挺嚇人的。”
兩人轉身走進了7-Eleven。
自動門“叮咚”一聲開啟。
鈴木敏文站在7-Eleven總部的窗前,看著樓下逐漸回流的顧客,臉上帶著一種賭徒般的狠厲。
銷售報表送上來了。
雖然客流量依然不如對面,但客單價卻在飆升。那些標價昂貴的“極上系列”,竟然賣斷了貨。
並沒有崩盤。
這位零售之神,用“品牌溢價”和“製造焦慮”,硬生生地在西園寺家的價格屠刀下,撐起了一面金色的盾牌。
FamilyMart和羅森那勢如破竹的增長曲線,第一次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鈍角。
……
午休時間。
私立聖華學院。
“白薔薇之館”的露臺深處,紫藤花架灑下一片斑駁的陰涼。
皋月獨自坐在一張白色的圓桌旁,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三層漆器食盒。
“大小姐。”
身後傳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輕響。
藤田剛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調查報告,臉色有些凝重。
“這是今天的早報摘要。還有……7-Eleven的新品銷量資料。”
他將檔案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
“鈴木敏文這招很毒。他在攻擊我們的根本。現在坊間開始有流言,說S-FOOd的低價是因為使用了‘不知來源’的外國原料。全家和羅森的日均銷量,昨天第一次出現了下滑。”
“而7-Eleven那邊,靠著‘極上系列’,單店銷售額居然回升了5%。”
藤田剛有些擔憂地看著皋月。
“伊藤洋華堂那邊傳來訊息,原本準備施壓的股東們,現在又開始觀望了。他們覺得鈴木會長或許真的能守住高階市場。”
皋月放下筷子,接過報告。
她並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看著報告上那行關於7-Eleven“極上系列”熱銷的資料,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鈴木先生,果然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啊。”
她輕聲說道,語氣裡聽不出一絲嘲諷,反倒像是在讚賞一位棋藝高超的對手。
“在絕境中非但沒有選擇投降,反而敏銳地抓住了‘品質’這張牌,試圖構築高階護城河,打算進行差異化競爭嗎?不愧是他。”
“大小姐,我們需要反擊嗎?”藤田問道,“公關部已經準備好了澄清材料,我們可以公開S-Farm的原料來源,請第三方機構……”
“不需要。”
皋月合上報告,將其隨手放在桌角。
“解釋是弱者的行為。強者只製造事實。”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秋風捲起落葉,在空中打著旋。
“鈴木先生想談‘品質’,想談‘匠心’。這很好。我也喜歡匠心。”
“但是在談匠心之前,他似乎忘了一件事。”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皋月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哪怕是全日本最好的廚師,如果手裡沒有米,沒有肉,他也做不出一碗飯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畫了一條線,彷彿切斷了甚麼東西。
“既然他想要最好的原料,那我們就讓他看看,這些原料到底姓甚麼。”
“藤田。”
“在。”
“通知北海道的巖村會長。”
皋月的聲音很輕,在午後的微風中飄散。
“就說……為了配合S-FOOd的新產品研發,北海道地區的高階農產品產能會有些‘緊張’。從明天開始,所有非S-FOOd體系的訂單,發貨時間無限期推遲。”
“另外,讓S.A. LOgiStiCS的車隊‘檢修’一下。”
“我要讓東京通往7-Eleven自有工廠的路上,連一隻運送生鮮的蒼蠅都飛不進去。”
藤田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皋月的含義。
釜底抽薪。
鈴木敏文在前方拼命築牆,試圖用“品質”來阻擋S-FOOd的洪水,而皋月選擇直接挖斷了他的地基。
“是。我這就去辦。”
藤田剛退了下去。
皋月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章魚香腸。
“神?”
她看著那塊香腸,輕笑一聲,將其放入口中。
“餓著肚子的神,還能維持他的尊嚴嗎?”
紫藤花架下,少女優雅地咀嚼著。而在數百公里外的北海道,一場針對7-Eleven供應鏈的絞殺,正隨著她的這頓午餐,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