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最後一天。
東京的天空飄著細雪。
與平日裡那種令人煩躁的喧囂不同,今晚的東京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分裂感。
銀座和六本木的街頭,被擠得水洩不通。拿著年終獎的上班族、穿著皮草的陪酒女、開著法拉利的暴發戶,都在酒精和霓虹燈中嘶吼著,試圖抓住1987年的尾巴。
但在文京區的西園寺本家,這裡安靜得彷彿與世隔絕。
厚重的圍牆擋住了外面的紅塵浪潮。庭院裡的石燈籠散發著幽黃的光暈,落在積雪的五針松上。
主餐廳裡,地暖將整個空間變得溫暖如春。
一張長長的紅木餐桌,只坐了兩個人。
餐廳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柴魚高湯香氣,那是年越蕎麥麵特有的味道。
修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漆器酒碟,抿了一口溫熱的屠蘇酒。
酒精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愜意的暖流。他看著對面正小口吃著麵條的女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回顧這一年,簡直就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過山車。從年初的焦慮,到年中的佈局,再到十月那場震驚世界的“黑色星期一”狙擊戰,西園寺家不僅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從容。S.A. InveStment帶回來的鉅額美金,在澀谷掀起的風暴,還有那個正在悄然鋪開的卡拉OK帝國……
這一切的成就,都讓他這個家主的野心隨之極度膨脹。
雖然是除夕夜,但修一的大腦依然慣性地思考著下一步的棋局。
既然已經手裡握著千億級別的現金,既然已經在東京站穩了腳跟,那麼1988年……是不是該更進一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牆上那幅巨大的東京都地圖。
那是他最近剛讓人掛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顏色的圓點,那是西園寺家目前的資產分佈。但在地圖的邊緣,比如臨海的副都心區域,或者是市中心那幾個還未被染指的頂級地塊,依然是大片的空白。
那是誘惑。是權力的真空。
“皋月。”
修一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也帶著一種渴望戰鬥的亢奮。
“現在的形勢一片大好。剛才我在想,既然我們的資金如此充裕,那麼明年的戰略重心是不是應該……”
他放下酒碟,身體微微前傾,那是他準備談大生意時的習慣性動作。
“大藏省那邊最近放出了風聲,說是可能會對臨海區域進行大規模的重新規劃。還有,我看大手町那邊的幾棟老樓似乎也有出售的意向。如果我們能趁著現在的勢頭,再拿下一兩個地標性的專案,那西園寺家在財界的位置就能徹底穩固下來。”
“而且,S.A.的賬面上躺著那麼多現金,如果不動起來,光是通脹也是一筆損失。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在新年假期結束後的第一次晨會上,就宣佈一個新的……”
“父親大人。”
皋月清脆的聲音,輕輕地切斷了修一那滔滔不絕的宏圖偉業。
她並沒有抬頭。
依舊在專注地用筷子夾起碗裡最後一隻炸得金黃酥脆的蝦尾。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彷彿這隻蝦尾比價值連城的地產專案重要一萬倍。
“嗯?”修一愣了一下,“怎麼了?是你覺得這幾個方向不對嗎?還是你有更好的想法?”
他下意識地以為女兒又要丟擲一個驚天動地的計劃,就像之前那樣,指著地圖上的某個角落告訴他那是未來的金礦。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拿筆記下來的準備。
然而,皋月並沒有看地圖。
她將那隻蝦尾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直到嚥下,才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眸靜靜地注視著父親。
“父親大人,現在是幾點?”
修一被問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十一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就是新年了。”
“是啊,還有十五分鐘。”
皋月放下了筷子,雙手捧著那杯熱茶,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度。
“這意味著年就要結束了。而您,還在談工作。”
修一啞然失笑:“這有甚麼關係?商場如戰場,戰機稍縱即逝。我們既然已經掌握了先機,就應該乘勝追擊……”
“不,父親大人。”
皋月輕輕搖了搖頭。她的眼神裡沒有平時那種運籌帷幄的銳利,反而多了一絲與其年齡相符的柔和,甚至是一絲慵懶。
“即使是最精密的瑞士鐘錶,如果發條上得太緊,也是會崩斷的。”
“即使是馬力最大的蒸汽機車,也需要停下來加水、加煤,讓鍋爐冷卻一下。”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修一面前那份雖然已經合上、但依然佔據著餐桌一角的厚厚檔案——《1987年度S.A.集團總決算》。
“這一年,我們跑得太快了。”
“這輛戰車已經超負荷運轉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皋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您的神經繃得太緊了,父親大人。您難道沒有發現,最近您的白頭髮多了幾根嗎?”
修一下意識地摸了摸鬢角。
確實,雖然精神亢奮,但那種深層次的疲憊感是騙不了人的。這一年來,他不僅要應付繁雜的商業事務,還要在The ClUb裡與那些政商界的老狐狸周旋,心力的消耗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可是……”修一還是有些不甘心,“現在正是遍地黃金的時候,如果我們停下來,會不會被別人趕超?堤義明那邊可是動作頻頻啊。”
“讓他們去跑吧。”
皋月笑了笑。
“在這個瘋狂的時代,並不是跑得越快就越好。有時候,懂得甚麼時候踩剎車,比懂得甚麼時候踩油門更重要。”
她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修一的身後。
那雙小手輕輕搭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按捏著。
“現在的西園寺家,就像是一個剛剛暴飲暴食了一頓的巨人。我們在華爾街吃得太飽了,在銀座吃得太好了。如果我們繼續張大嘴巴去吞噬,哪怕是腸胃最好的巨人也會消化不良。”
“我們需要時間,把這一千多億的利潤,真正變成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需要時間,讓那些剛剛收購回來的公司適應我們的節奏。我們需要時間,讓那些新招進來的員工理解我們的文化。”
“這就是所謂的‘磨合期’。”
皋月的手指有著神奇的魔力,讓修一緊繃的肩頸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所以,父親大人。”
她在修一耳邊輕聲說道。
“關於明年的計劃,關於那些大樓、土地、股票……我們能不能先放一放?”
“至少在今晚,在這個除夕夜,在這個只屬於我們父女二人的時刻,不要讓那些充滿銅臭味的東西,佔據了這張餐桌。”
修一愣住了。
他感受著肩膀上那雙小手的溫度,聽著女兒那近乎懇求(雖然更像是命令)的語氣。
那種一直驅使著他向前的、名為“野心”的火焰,在這一刻,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屬於“父親”的柔軟。
是啊。
他有多久沒有好好地、純粹地享受過一頓飯了?
他有多久沒有像個普通的父親一樣,和女兒聊聊學校的趣事,聊聊最近流行的電視劇,而不是滿嘴的匯率和股價?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十四歲的女兒。
雖然她有著超越常人的智慧,雖然她是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實際掌舵人,但此刻,在那柔和的燈光下,她也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她也會累。
她也需要休息。
“是爸爸不好。”
修一的聲音變得格外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愧疚。
“爸爸總是習慣了向前看,卻忘了有時候停下來看看風景也是必要的。”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你說得對。機器需要冷卻,人更需要休息。”
“既然是除夕,那我們就把那些該死的報表、地圖、計劃書通通扔到一邊去。”
修一站起身,親自將那份礙眼的決算報告拿起來,走到旁邊的鬥櫃前,把它塞進了最底層的抽屜裡。
“啪。”
抽屜關上。
彷彿也關上了那個喧囂、貪婪、充滿算計的商業世界。
“好了。”
修一轉過身,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現在,這裡只有西園寺修一和他的女兒西園寺皋月。沒有社長,也沒有董事長。”
“來,我們換個地方。”
修一指了指旁邊更加舒適的暖爐桌(被爐)。
“那邊暖和。我們一邊吃橘子,一邊看電視吧。剛才那個演歌歌手唱完之後,是不是該輪到那個很紅的偶像組合了?”
皋月看著父親那副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才是她想要的。
在這個瘋狂加速的年代,保持清醒的頭腦比盲目擴張更重要。而清醒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夠的“餘白”。
不過扭轉父親思想要花的功夫比預計中的要小呢~野心這種東西可不是那麼容易壓得下去的,父親確實是值得培養。
“是‘光氏’(HikarU Genii),父親大人。”
皋月笑著糾正道,拉著父親的手走向暖爐桌。(這裡不是大餐廳,是比較私人性質的小餐廳,所以旁邊有暖爐。)
“他們可是現在全日本女生的夢中情人呢。”
“是嗎?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甚麼樣的小夥子能把我的女兒也迷住。”
“我才沒有被迷住呢,我只是在研究他們的商業價值……”
“哎哎哎,打住打住!”修一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佯裝生氣,“剛才誰說的?今晚不談生意!”
“啊,抱歉,職業病犯了。”皋月吐了吐舌頭,露出了少見的調皮神態。
父女倆鑽進了溫暖的被爐裡。
桌上擺著一籃金黃色的蜜橘,還有一壺熱茶。
電視裡,NHK的《紅白歌會》已經進入了高潮。
舞臺上,那群穿著溜冰鞋的少年偶像正在滿場飛奔,唱著那首紅遍大街小巷的《玻璃的十代》。
“壊れそうなものばかり集めてしまうよ……”(總是收集那些易碎的東西……)
青春洋溢的歌聲充滿了活力,也帶著一絲這個時代特有的脆弱感。
修一剝開一個橘子,將一瓣橘肉遞給女兒,自己也吃了一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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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甜啊。”
他感嘆道。
“比銀座那種高階料亭裡吃的水果還要甜。”
“因為心情不一樣吧。”皋月吃著橘子,看著電視,“在料亭裡吃的都是面子,再好吃的東西到了嘴裡都一般般了。但在家裡,您可以仔細品嚐啊,而且銀座的那些水果也不見得比我們這些貴呢。”
修一看著女兒的側臉。
電視的光影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
“皋月。”
“嗯?”
“明年的事情,真的不急嗎?”修一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但語氣裡已經沒有了焦慮,只是單純的確認一下。
“不急。”
皋月轉過頭,眼神清澈而篤定。
“就像種樹一樣。今年我們把種子撒下去了,把樹苗種下去了。明年,我們要做的就是澆水、施肥,看著它們紮根。”
“需要時間去沉澱品牌文化,而不是瘋狂開店;卡拉OK BOX需要時間去培養使用者的消費習慣;上海的工廠需要時間去磨合工藝。”
“這些都需要耐心。”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外面那些人,現在肯定還在瘋狂地打電話,還在焦慮地計算著明年的收益。他們恨不得把時間掰成兩半用。”
“但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們要學會‘慢’。”
“我們要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裡,做一個優雅的旁觀者。”
“只有休息好了,積蓄了足夠的力量,等到真正的機會——那個名為‘巔峰’的機會來臨時,我們才能比所有人都跳得高,咬得狠。”
說到這裡,皋月打了個哈欠,像只慵懶的貓一樣趴在桌子上。
“而且……父親大人,我也累了。這一年,我又要應付學校的考試(雖然很簡單),又要管著板倉那個傢伙,我也只是個還在長身體的國中生啊。”
這句話,徹底擊中了修一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女兒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心中滿是心疼。
是啊。
她才十四歲。
別的女孩這個年紀在幹甚麼?在追星,在談論隔壁班的男生,在為了一件新衣服撒嬌。
而她,卻揹負著整個家族的命運,在和華爾街的餓狼、東京的財閥博弈。
“睡吧,皋月。”
修一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收起利爪的小貓。
“我們休息。稍微打個盹兒也好。”
他看著女兒那張雖然疲憊卻依然寫滿倔強的臉,溫和地說道:
“至少等到‘成人之日’(1月15日)過後,等到這股新年的浮躁勁兒稍微散去……。”
皋月在父親的掌心蹭了蹭,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嗯……半個月。這就夠了。”
她微微睜開眼,雖然受身體的影響,她現在確實很困了,但思路依舊清晰。
“1987年,我們在天上抓住了風。1988年,我們要落回到地上,去種樹,去修路。”
“實業的佈局可以開始了。”
“實業的根基如果不打牢,飛得再高也是風箏,線一斷就沒了。”
修一聽著女兒的話,心中默默點頭。
沉迷於華爾街那種動動手指就賺幾億美金的快感,而看不上實業那種一針一線賺辛苦錢的枯燥肯定是不行的。
她比誰都清醒。金融只是手段,實業才是目的。
“好。”
修一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堅定。
“明年我們再一起努力。”
“但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項——那就是睡覺。”
“嗯……”
皋月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了一陣沉悶而悠遠的鐘聲。
“咚——”
第一聲除夜之鐘,從附近的護國寺傳來。
緊接著,增上寺、淺草寺……東京大大小小的寺廟彷彿約好了一般,鐘聲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織成一片肅穆的聲浪。
電視裡的主持人也開始激動地倒數。
“十、九、八……”
修一沒有去倒數。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暖爐桌旁,聽著那盪滌心靈的鐘聲。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下鐘聲,都像是在為那個瘋狂的1987年畫上句號。
這一年,西園寺家在金融的驚濤駭浪中完成了原始積累。而接下來的1988年,將是他們把這些虛無縹緲的數字,轉化成鋼筋、水泥、棉花和商業網路的關鍵一年。
如果說1987年是“狩獵”,那麼1988年就是“耕種”。
耕種往往比狩獵更辛苦,但也更踏實。
“1988年了。”
當最後一聲鐘聲落下,修一輕聲說道。
他轉頭看向窗外。
在那漫天的鐘聲裡,無數的煙火升騰而起,照亮了夜晚的東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將整個東京,將那些躁動的慾望與野心,暫時覆蓋在一片純白而虛幻的夢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