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九月,東京的殘暑依舊有些燙人。
世田谷區,下北澤。
這裡是東京年輕人的另一個聖地,但與澀谷那種精緻、昂貴、充滿了資本味道的潮流不同,下北澤更像是一個充滿了煙火氣和雜亂美的迷宮。二手古著店、地下劇場、獨立唱片店擠在狹窄的巷子裡,空氣中混合著咖哩飯的香味和舊衣服特有的塵埃味。
“哐當——哐當——”
小田急線的列車帶著巨大的風壓呼嘯而過,車輪撞擊鐵軌的節奏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就在緊貼著鐵軌護欄的一塊三角形荒地上,原本堆滿了生鏽的腳踏車和廢舊傢俱,此刻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五個巨大的、被塗成了鮮豔檸檬黃色的貨運集裝箱。
它們像是一組突兀的樂高積木,被隨意地丟棄在這片灰色的廢土之上。集裝箱的側面噴塗著簡單的黑色LOgO:
S.A. KARAOKE BOX
沒有霓虹燈,沒有迎賓小姐,甚至連個像樣的大門都沒有。只有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兼職大學生,坐在一張摺疊桌後面,無聊地拍打著蚊子。
“喂,田中,你確定是這裡?”
狹窄的碎石路上,四個揹著吉他包和書包的大學生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
走在最後面的健太縮著脖子,一臉的不情願。
他是個典型的昭和末期“陰角”(性格內向的人)。在大學裡,他最怕的就是社團聚會後的“二次會”——去斯納克唱歌。
那些有著紅色天鵝絨沙發的斯納克簡直是他的噩夢。濃妝豔抹的老闆娘會硬把話筒塞給他,旁邊的醉鬼大叔會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隊伍裡的女生,而當他那五音不全的歌聲響起時,那種尷尬的沉默能讓他想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就是這裡!聽說是個新開的店,超便宜!”
領頭的男生指著那幾個集裝箱。
“每小時只要1000日元,不管幾個人!而且沒有最低消費,甚至可以自己帶飲料進去!”
“集裝箱?”健太看著那幾個鐵皮盒子,有些發怵,“這能唱歌嗎?會不會悶死在裡面?”
“試試嘛!反正就在車站旁邊。”
不由分說,健太被朋友們拽到了摺疊桌前。
“四個人,一小時。”
“好嘞。三號箱。”
兼職生收了錢,遞給他們一個裝滿硬幣的籃子(用於投幣點歌機)和兩個麥克風,然後指了指後面。
“那個……飲料在那邊的自動販賣機買。廁所在外面那個藍色的流動廁所。”
真簡陋啊。
健太在心裡吐槽。
他們走到三號集裝箱前,拉開那扇沉重的、像是冷庫大門一樣的鐵門。
“吱呀——”
門開了。
一股涼爽的冷氣撲面而來。
健太有些驚訝。這裡面竟然裝了強力空調。
走進箱子。
空間不大,大概只有六七個榻榻米那麼大。牆壁上貼著廉價但色彩明快的吸音海綿,中間擺著一張U型的皮質沙發,前面是一個簡單的小茶几。
盡頭是一臺掛在牆上的電視機,下面放著那種最老式的投幣點歌機和兩臺巨大的音箱。
“嘭。”
鐵門關上。
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剛才外面那震耳欲聾的電車聲、知了的叫聲、路人的說話聲,全部被這層厚厚的鐵皮和隔音棉隔絕在外。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哇!這隔音真不錯!”
領頭的男生大喊了一聲,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甚至帶點回音。
“在這個密室裡,就算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吧?”
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在健太的心裡升起。
沒有老闆娘,沒有醉鬼,沒有陌生人。
只有他們四個死黨。
這是一個完全屬於他們的、私密的孤島。
“快點快點!我要唱BOØWY的歌!”
朋友們興奮地開始翻閱那本厚厚的點歌本,往機器裡投幣。
音樂聲響起。
因為空間小,音響的效果出奇的好,重低音震得胸腔都在共鳴。
幾個人輪流吼了幾首搖滾,氣氛熱烈起來。
“健太!該你了!”
麥克風被塞到了健太手裡。
“我……我不行……”健太本能地想把麥克風推回去,“我真的不會唱……”
“少囉嗦!這裡又沒外人!”
朋友幫他點了一首松田聖子的《紅色豌豆花》。
這是一首慢歌,也是當時聯誼會上的必點曲目。
前奏響起。
健太握著麥克風,手心全是汗。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歌詞,他的喉嚨發緊,找不到進拍的時機。
“紅色的……紅色的……”
他唱了兩句,完全不在調上,聲音抖得像是在哭。
朋友們雖然沒有嘲笑,但那種忍俊不禁的表情還是讓健太臉紅到了耳根。
“哎?這是甚麼?”
坐在點歌機旁邊的一個女生,突然發現了機器上多出來的一個紅色按鈕。
按鈕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GUide VOCal(導唱/試執行)。
“導唱?是有人教你唱嗎?”
女生好奇地按了下去。
下一秒。
音箱裡原本單薄的伴奏聲中,突然切入了一個女聲。
“岸邊的鞦韆搖晃著……”
健太愣住了。
那個聲音。
不像是松田聖子那樣甜美得發膩,也不像卡拉OK錄影帶裡那種機械的電子合成音。
那是一個很乾淨、很穩、帶著一點點沙啞顆粒感的聲音。
它沒有炫技的高音,也沒有複雜的花腔。它就像是一個坐在你旁邊的大姐姐,輕輕地哼著調子,牽著你的手,告訴你下一個音該落在哪裡。
那種堅定的音準,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瞬間拉住了健太那匹脫韁的嗓音。
健太下意識地跟著那個聲音唱了起來。
“岸邊的鞦韆搖晃著……”
這一次,他沒有跑調。
那個女聲就像是一層溫柔的底色,托住了他原本單薄的聲音。即使他偶爾唱錯了一個音,那個女聲也會立刻把他拉回來,讓他感覺不到那種“獨自一人面對伴奏”的恐慌。
一曲唱罷。
“啪啪啪!”
朋友們鼓掌了。
“健太!你這次唱得不錯啊!”
“那個導唱是誰的聲音啊?聽起來好舒服。”
“好像沒聽過這個歌手,是翻唱嗎?”
健太握著麥克風,看著螢幕上結束的畫面。
他第一次覺得,唱歌原來不是一種刑罰,而是一種發洩。
在這個只有鐵皮和隔音棉包裹的盒子裡,在這個陌生女聲的陪伴下,他找到了久違的自在。
“再……再幫我點一首。”
健太紅著臉,小聲說道。
“我要唱中森明菜的。”
……
同一時間。
丸之內,西園寺實業總部。
寬大的會議桌上,堆滿了沉甸甸的帆布袋。
“嘩啦——”
遠藤解開一個袋子的繩索,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
無數枚100日元的硬幣傾瀉而出,像是一條銀色的小河,撞擊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清脆悅耳的金屬聲響。
“這是下北澤那個試點這一週的流水。”
板倉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包表,臉上帶著那種既興奮又不可思議的表情。
“五個集裝箱,每天營業12小時(無人裝置不成熟,無法24小時營業)。”
“平均翻檯率……100%。”
“也就是說,只要開門,裡面就永遠有人。週末甚至要在外面排隊。”
遠藤看著那些硬幣,推了推老花鏡,眉頭微皺。
“都是硬幣啊……”
作為曾經管理過上億資金流動的財務總監,他對這種充滿了“零錢味”的生意有些看不上。
“社長,這生意是不是……太瑣碎了?為了收這些硬幣,我們還得專門僱兩個安保人員去押運,還要去銀行兌換。而且……”
遠藤指了指報表。
“雖然翻檯率高,但客單價太低了。一小時才1000日元。一個月下來,五個箱子也就賺個一百多萬。”
“這點錢,還不如我們在赤坂那棟樓一天的酒水錢多。”
修一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硬幣出神。
“賬不是這麼算的。”
皋月坐在修一旁邊,手裡把玩著一枚還帶著體溫的100日元硬幣。
“赤坂的粉紅大廈,賺的是‘有錢人’的錢。那個市場雖然暴利,但是天花板很低。全東京能喝得起一萬五千日元下午茶的女人,加起來也就那幾萬人。”
“但是這個……”
皋月將硬幣立在桌面上,輕輕一彈。
硬幣旋轉起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個銀色的球體。
“這個賺的是‘所有人’的錢。”
“下北澤那塊地,只有五十坪。因為靠近鐵軌,噪音大,形狀又是三角形,連個兩層的小樓都蓋不了。之前的地主把它當廢地,每年還要交固位稅。”
“我們把它買下來,花了多少錢?”
“五百萬日元。”遠藤回答道。
“對。五百萬的地,加上五個二手集裝箱和裝修,總成本不到一千萬。”
“現在它每個月能產生一百萬的現金流。年回報率超過100%。”
皋月的手指按住旋轉的硬幣。
“而且,這只是五個箱子。”
她站起身,走到牆上的那幅巨大的東京都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幾百個紅點。
“看看這些紅點。”
“這些都是我們這一年裡,透過各種渠道低價收購的‘垃圾地’。高壓線下、鐵軌旁、死衚衕盡頭、高架橋底……”
“這些地在傳統的地產商眼裡一文不值。”
“但如果我們把這些鐵皮盒子撒下去呢?”
“五百個,一千個,一萬個……”
皋月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遠藤。
“當這些硬幣匯聚成海的時候,它就是全日本最恐怖的現金奶牛。”
“而且,更重要的是……”
皋月從板倉手裡接過另一份報告。
“這是客戶反饋表。”
“90%的客戶提到了‘導唱功能’。他們說那個聲音讓他們感到安心,敢於開口。”
“幸子才錄了不到二十首歌,就已經有這種效果了。”
板倉用力地點頭:“是的!還有人專門問那個聲音是誰,想買她的磁帶。”
修一拿過那份報告,看著上面那些稚嫩的字跡寫下的好評。
“看來,我們確實挖到礦了。”
修一感嘆道。
“不過,皋月,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甚麼?”
“規模太小了。雖然下北澤爆滿了,但那畢竟是亞文化圈子。普通的大眾,對於這種‘鑽進集裝箱唱歌’的行為,還是覺得有點怪異,甚至覺得是不良少年才幹的事。”
“確實。”
皋月重新坐回椅子上。
“現在的火苗還太小。”
“我們需要一陣風。”
“一陣能把‘孤獨’這個概念吹遍全日本,讓所有人都覺得‘一個人躲起來唱歌’是一件很酷、很正常的事情的風。”
她看向窗外。
九月的天空有些陰沉,雲層在翻滾。
“不用急。”
皋月淡淡地說道。
“風已經在路上了。”
“在此之前,板倉,讓幸子繼續錄。把曲庫擴充到一百首。”
“遠藤,讓工廠加快集裝箱的改裝速度。先把倉庫填滿。”
“等到那個契機來臨的時候。”
“我們要在一夜之間,讓這種黃色的鐵皮盒子,像蒲公英一樣開遍東京的每一個角落。”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遠藤在收拾那一桌子硬幣發出的“嘩啦嘩啦”聲。
那是最原始、最瑣碎,卻也最真實的財富的聲音。
而在下北澤的那個鐵皮盒子裡,那個叫健太的內向男生,正閉著眼睛,跟著那個不知名的女聲,嘶吼出他青春裡最壓抑的那個高音。
星星之火已燃,東風將至,靜待燎原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