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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廣場飯店的幽靈

2026-01-31 作者:千早凜奈

1985年9月22日,紐約。

曼哈頓的秋意比東京來得更早一些。中央公園的楓葉已經泛起了一層金黃,在第五大道的櫥窗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倒影。

廣場飯店(The PlaZa HOtel)。

這座擁有法國文藝復興風格屋頂的宏偉建築,矗立在中央公園南側,像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冷眼俯瞰著腳下匆忙的世界。

上午十一點。

飯店的“白金廳”(White and GOld SUite)大門緊閉。

走廊裡站滿了身穿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特勤局特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那些平時似乎是無處不在的記者們在這裡連個人影都沒有,甚至連服務生都被限制在三十米開外。

會議室內的氣氛並不像飯店的名字那樣優雅。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只擺著幾個水杯和幾份薄薄的檔案。

美國財政部長詹姆斯·貝克坐在主位。這位里根總統的心腹,此時正解開西裝的扣子,身體前傾,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另外四國代表。

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左側那個身材矮小、面容疲憊的亞洲人身上。

日本大藏大臣,竹下登。

“諸位,”貝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美國的貿易赤字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了,國會那邊已經下了死命令,如果我們在座的各位不能拿出一個‘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那麼下週,保護主義的法案就會淹沒白宮的辦公桌。”

同聲傳譯沒有傳遞出貝克語氣中的那份強硬,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都聽得懂這背後的潛臺詞。

要麼讓美元貶值,要麼美國關閉市場。

二選一。

竹下登沉默著。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日本的繁榮建立在出口之上,如果美國關閉市場,日本經濟就會立刻窒息。相比之下,日元升值雖然痛苦,但至少還留有一線生機。

“日本同意。”

竹下登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會配合干預市場,引導日元……有序升值。”

德國財長、英國財長、法國財長互相對視了一眼,紛紛點頭。既然最大的債主(日本)都認栽了,他們自然樂見其成。

檔案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廣場協議聯合宣告》。

竹下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他在簽字欄上方懸停了半秒。

他或許能預見到這簽下去會讓日本的出口商哀鴻遍野,但他絕對預見不到,這滴墨水會在未來的三十年裡,在這個東方島國暈染出怎樣一片觸目驚心的泡沫與廢墟。

“沙沙——”

筆尖劃過紙面。

命運的齒輪,咬合了。

……

東京。1985年9月23日,星期一。

凌晨五點。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是一片渾濁的青灰色。颱風過境後的氣壓極低,讓黎明前的黑暗顯得格外黏稠。

西園寺本家,一樓的西式客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沒有開,只有牆角的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修一坐在那張深紅色的絲絨沙發上,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如小山般的菸蒂。

他整夜沒睡。

雖然今天是秋分節,東京的股票交易所和外匯交易所都休市,但全球金融市場是連通的。只要紐約那邊有訊息傳出,悉尼、倫敦的盤前交易立刻就會有反應。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了更多的等待了。

“老爺。”

老管家藤田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

“您還是去睡一會兒吧。新聞要到七點才有。”

修一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那臺並沒有開啟的電視機,彷彿能透過黑色的螢幕看到大洋彼岸的景象。

“我不困。”修一的聲音乾澀,“藤田,把窗戶開啟。屋裡煙味太重了。”

藤田放下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絲絨窗簾。

清晨溼潤的涼風灌了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修一深吸了一口氣,被冷風一激,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皋月穿著整齊的家居服,披著一條羊毛披肩,慢慢走了下來。她的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剛睡醒的紅暈,看起來就像個起早貪玩的小女孩。

“父親大人,早安。”

她走到沙發旁,自然地坐在修一身邊,伸手拿起那杯父親還沒動的咖啡,小抿了一口。

“好苦。”她皺了皺鼻子。

雖然她的靈魂已經成年,但身體似乎還不習慣這種味道。

“那是給大人喝的。”修一看著女兒,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你怎麼也起這麼早?”

“做噩夢了。”皋月放下杯子,眼神卻很平靜,“夢見好多好多的金幣從天上掉下來,把房子都壓塌了。”

修一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如果是那種噩夢,我倒希望多做幾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百達翡麗。

六點五十五分。

“開啟吧。”修一指了指電視。

藤田上前,按下了開關。

伴隨著映象管預熱的“滋滋”聲,螢幕亮了起來。NHK的早間新聞正在播放一段關於秋分祭祖的民俗畫面,背景音樂悠揚而平淡。

修一的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抓著膝蓋,指節泛白。

皋月則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把玩著披肩的流蘇,目光遊離在窗外那棵被颱風吹得有些歪斜的松樹上。

七點整。

電視畫面突然切換。

原本溫和的女播音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情嚴肅的男主播,背景圖變成了一張世界地圖,上面標註著五個國家的國旗。

“插播一條重要國際新聞。”

男主播的聲音沉穩有力,透過單聲道的揚聲器傳遍了空曠的客廳。

“據本臺駐紐約記者發回的最新報道,美國、日本、聯邦德國、英國和法國的財政部長及央行行長,於紐約時間昨日上午在廣場飯店舉行了秘密會議。”

修一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真的有會議!

“五國達成了一項歷史性的聯合宣告,即《廣場協議》。宣告指出,目前的美元匯率過高,導致了全球貿易失衡。五國政府決定,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聯合干預外匯市場,以實現非美元貨幣的有序升值。”

“竹下登大藏大臣在會後表示,日本將承擔起相應的國際責任……”

後面的話,修一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腦海裡只有兩個詞在瘋狂迴盪。

“美元過高”。

“有序升值”。

在外行聽來,這只是枯燥的外交辭令。但在修一這個已經在空頭陣地上埋伏了兩個月的賭徒耳中,簡直是比上帝的福音還要動聽。

這就是宣戰佈告!

五個工業強國聯手要做空美元!這哪裡是“有序升值”,這分明是要把美元按在地上摩擦!

修一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直接帶翻了面前的茶几。

咖啡杯摔在地毯上,褐色的液體潑灑開來,但他毫不在意。

他張大嘴巴,想要大笑,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那種極度的狂喜衝擊著他的腦血管,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踉蹌了兩步,扶住了沙發的扶手。

“父親大人。”

一隻微涼的小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皋月站在他身邊,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是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彷彿早就預見了一切的微笑。

“看來,您的‘感冒’老同學,在紐約把病治好了呢。”

修一轉過頭,看著女兒。

過了好幾秒,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贏了……”

他的聲音顫抖著,眼眶迅速充血變紅。

“皋月……我們贏了!”

他一把抱住女兒,力氣大得幾乎要勒斷她的骨頭。

“那是G5!那是聯合干預!週二開盤……不,現在的場外交易肯定已經崩了!美元完了!”

二十倍槓桿。全倉做空。

在五個國家央行的助推下,這一波跌幅會是多少?5%?10%?

每跌1%,西園寺家的資產就會翻一倍。

如果跌10%……

修一不敢想那個數字。那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西園寺家過去一百年積累的財富總和與它相比都將黯然失色。

“是的,父親大人。”

皋月任由父親抱著,下巴擱在父親寬闊的肩膀上。她的目光越過父親的肩膀,看向電視螢幕上那張廣場飯店的照片。

“這只是開始。”她在心裡輕聲說道,“好戲還在後頭呢。”

……

同一時間。大坂。

希爾頓酒店的豪華套房裡,窗簾緊閉,空氣中瀰漫著宿醉後的酸臭味。

地上散落著空的香檳酒瓶、還有幾件女人的內衣。

西園寺健次郎趴在床上,睡得像頭死豬。昨晚為了慶祝那所謂的“五百萬套訂單”,他請了幾個俱樂部的頭牌,一直喝到凌晨四點。

“嗡——嗡——” WWW▪ Tтkan▪ c ○

床頭櫃上的電話像是發了瘋一樣震動著。

健次郎煩躁地翻了個身,抓起枕頭捂住腦袋。

“吵死了……”

但他忘了結束通話電話,那震動聲依然頑固地響著。緊接著,客廳裡的傳真機也開始“滴滴”作響,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訊號聲。

健次郎終於忍無可忍。

他猛地坐起來,感覺腦袋裡像是有個裝修隊在砸牆。

“誰啊!大清早的!”

他抓起電話,咆哮道。

“常務!大事不好了!”

電話那頭是分公司的財務部長,聲音帶著哭腔,甚至能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

“甚麼大事不好?工廠炸了嗎?”健次郎揉著太陽穴,沒好氣地問道。

“不是工廠……是……是美元!”財務部長語無倫次,“您快看新聞!NHK!美國人和竹下大臣在紐約簽了協議!他們要讓日元升值!”

“升值?”

健次郎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升值好啊……升值了我們可以去夏威夷買別墅,進口原料也便宜……”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著,隨手摸到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螢幕上,正回放著竹下登在記者會上的發言:“……為了糾正貿易失衡,日元匯率應當反映日本經濟的實力……”

螢幕下方滾動著一排快訊字幕:【市場預測:日元兌美元匯率恐將在短期內突破230大關,甚至觸及220。】

230?

健次郎愣住了。

他籤合同的時候,匯率是250。

他那份合同是美元結算。也就是說,每收到1美元,換成日元就會少換20塊。

五百萬套產品,總價幾千萬美元。

如果匯率跌到230……他的利潤就沒了。

如果跌到220……他就得賠本。

“等一下……”

健次郎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宿醉的頭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骨髓的寒意。

他想起那個合同。

那個被皋月指出來的、他當時卻嗤之以鼻的[CUrrenCy ClaUSe]。

沒有鎖匯,也沒有任何對沖。

這就相當於,他是在裸奔。

“常務!現在場外的報價已經亂了!有銀行報出了235的價格!”電話那頭的財務部長還在尖叫,“我們借的那五十億日元貸款可是硬債啊!如果收入縮水,我們拿甚麼還?”

健次郎的手一抖,話筒掉在了地毯上。

他呆呆地看著電視螢幕。

畫面上,那個美國財長貝克正在微笑。那個笑容在健次郎眼裡,就像是一個惡魔正在張開血盆大口。

“怎麼會這樣……”

他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明明昨天還是大訂單……”

突然,他想起了兩個月前,在大坂工廠奠基儀式上,大哥修一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還有那個小侄女皋月,指著違約條款問他“能不能賠得起”時那天真的眼神。

“列車已經發車了。”

當時他以為那是指通往財富的列車。

現在他才明白。

那是通往地獄的靈車。

“完了……”

健次郎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毯上。周圍那些昂貴的空酒瓶,像是一群無聲的嘲笑者,冷眼看著這個在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塵埃的小丑。

……

東京。西園寺本家。

雨後的陽光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灑在客廳的地毯上,照亮了那灘潑灑的咖啡漬。

修一已經平復了最初的狂喜。

他重新點燃了一支菸,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庭院。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但那是激動的顫抖。

“皋月。”

修一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低沉而有力。

“明天。不,今天。”

“我會通知公司的人,準備好現金。”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身邊的女兒。

“我們要去大阪了。”

皋月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是去探望叔叔嗎?”

“不。”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是去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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