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20日,星期五。
東京的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慘白。雖然颱風已經過境,但氣壓依然很低,空氣中懸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讓人呼吸不暢。
東京都千代田區,丸之內。
這裡是日本經濟的心臟,三菱、三井等大財閥的總部大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
在這些巨獸的陰影下,一棟建於昭和初期的紅磚老式辦公樓顯得毫不起眼。
三樓走廊盡頭,一扇掛著“西園寺實業株式會社”銅牌的門虛掩著。
這是修一為了這次做空行動專門註冊的空殼公司。
為了籌集那驚人的保證金,這兩個月裡,西園寺家名下位於新宿的出租寫字樓、銀座的商鋪,甚至千葉縣的幾塊儲備用地,都已經秘密抵押給了銀行。
除了那棟象徵著家族最後尊嚴的本家主宅,這間只有五十平米的辦公室,已經成了修一在商業版圖上最後的堡壘。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老式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修一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當天的《日本經濟新聞》。
頭版頭條赫然寫著:《美日貿易摩擦加劇,中曾根首相呼籲國民購買洋貨》。副標題則是某位知名經濟學家的專欄文章:《強勢美元符合美國利益,匯率短期內難見拐點》。
修一的目光掃過那些鉛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若是半個月前,看到這樣的報道,他大概會焦慮得把報紙撕碎。但現在,他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澀,冰涼。
“都在粉飾太平啊。”
他放下報紙,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個醒目的標題。
“父親大人,大眾看到的,永遠是掌權者希望他們看到的。”
沙發上,皋月正跪坐在茶几旁,熟練地擺弄著一套行動式茶具。她今天穿著學校的制服,因為是週五下午,她以“去父親公司實習”為由向學校請了假。
“還有四個小時。”皋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下午三點,東京匯市就會休市。然後就是漫長的週末。”她將一杯泡好的玉露茶遞給修一,“如果那個‘聚會’真的在這週末舉行,那麼今天下午,就是最後的視窗期。”
修一接過茶杯,並沒有喝。
他的目光轉向桌角的那部黑色電話。
那是他動用了所有關係,甚至不惜送出了兩幅祖傳的橫山大觀真跡,才在大藏省內部安插的一條“線”。
他在等。
等一個確切的訊號。
雖然皋月信誓旦旦地說就是這週末,雖然所有的宏觀資料都指向了那個臨界點,但作為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去的賭徒,他在最後揭開骰盅前,還是渴望看一眼底牌。
“叮鈴鈴——”
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
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修一的手沒有抖。他穩穩地放下茶杯,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拿起聽筒。
“我是西園寺。”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很低,伴隨著像是公共電話亭特有的背景雜音。
“修一,是我。木島。”
木島是修一大學時代的同窗,如今在大藏省主計局擔任要職,雖然不是核心決策層,但對於省內的動向有著靈敏的嗅覺。
“木島啊。”修一的聲音平穩,“怎麼這時候打過來?晚上的酒局有變?”
“酒局照舊。”木島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似乎在用手捂著話筒,“不過,這週日的球賽取消了。”
修一的瞳孔微微一縮。
“球賽?你是說和那位……”
“對,就是那位‘竹下先生’(指大藏大臣竹下登)。”木島語速極快,“原本約好了千葉的球場,他最喜歡打高爾夫了,雷打不動的習慣。但今天早上秘書突然通知,說大臣感冒了,要在家裡靜養,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感冒?”修一挑了挑眉,“這麼巧?”
“更巧的是,”木島頓了頓,“我小舅子在成田機場塔臺工作。他剛才跟我抱怨,說今天有一架沒有任何飛行計劃的日航專機,突然插隊起飛了。目的地是……紐約。”
“紐約?”
“噓——別說是我說的。”木島似乎很緊張,“總之,我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大臣平時感冒連噴嚏都不打一個,這次居然連內閣會議都請假了。你自己琢磨吧。”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修一慢慢放下聽筒。
他轉過身,看著皋月。
皋月正捧著茶杯,透過升騰的熱氣看著他。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高爾夫取消了。”修一輕聲說道,“竹下登‘病’了。”
“而且有一架神秘專機飛往了紐約。”
這一刻,所有的拼圖都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大藏大臣竹下登。
美國紐約。
週日的秘密會議。
很明顯,這是為了掩人耳目的金蟬脫殼。
日本的代表,那個決定日元命運的“第五個人”,已經出發了。
“看來,不用等到週一了。”
修一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丸之內金融街。
此時正是午休時間,街上擠滿了穿著白襯衫的上班族。他們行色匆匆,手裡拿著便當,談論著晚上的棒球賽或者是哪家的股票又漲了。
而在萬米高空的平流層中,一架飛機正載著他們的命運,飛向那個名為“廣場飯店”的審判庭。
“父親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後,看著窗外那些如螞蟻般的人群。
“既然莊家已經入座,我們是不是也該把最後一點籌碼放上去了?”
修一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當然。”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了通往交易室的內線電話。
“接瑞士信貸弗蘭克。還有,接通三井銀行新宿分行,我要動用那筆備用額度。”
……
下午兩點。
東京外匯市場的交易大廳裡,氣氛有些慵懶。
週五下午,交易員們大多已經無心戀戰。大盤波瀾不驚,美元兌日元在附近窄幅震盪。
“這周也就這樣了吧。”
一個年輕的交易員打了個哈欠,鬆開領帶,“聽說美國那邊的資料還不錯,下週估計還能衝一下245。”
“是啊,做多美元總是沒錯的。”旁邊的同事附和道,“只要里根還在臺上,強勢美元就是國策。”
就在這時,大廳中央的報價螢幕突然跳動了一下。
USD/JPY
USD/JPY
USD/JPY
並沒有甚麼重大的新聞釋出,但賣盤突然開始湧現。而且不是散戶的小單,是一筆接一筆的大手筆拋單。
“怎麼回事?”
年輕交易員坐直了身體,“哪家機構在砸盤?”
“查到了!”另一個盯著終端機的交易員喊道,“是蘇黎世那邊的席位!還有……東京這邊的幾個私人賬戶!這手法……怎麼這麼像之前那個瘋子?”
“西園寺?”
有人叫出了這個名字。
這兩個月來,西園寺家在外匯市場上的瘋狂做空行為早已是圈內的笑談。大家都說這個沒落的華族是想錢想瘋了,把祖產都拿來打水漂。
“他又來了!”
螢幕上的數字還在跳動。
USD/JPY
那一筆筆賣單,像是不計成本的炸彈,狠狠地砸向平靜的水面。
“他在清倉式拋售!”年輕交易員驚呼,“他瘋了嗎?現在沒有任何利空訊息啊!在這個位置做空,一旦週一開盤高開,他會瞬間爆倉的!”
“大概是保證金不夠了吧,破罐子破摔?”
“或者是受到了甚麼假訊息的誤導?”
嘲笑聲、驚疑聲在交易大廳裡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西園寺實業的辦公室裡。
修一手裡緊緊握著話筒,額頭上青筋暴起,但聲音依然穩如磐石。
“賣出。全部賣出。”
“弗蘭克,我沒瘋。我知道現在是幾點。”
“把批下來的那兩億日元額度,全部換成美元空單。對,現在,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弗蘭克似乎還在勸阻,大概是在說風險控制之類的廢話。
“閉嘴!”
修一突然吼了一嗓子,嚇得辦公室外的秘書差點打翻了咖啡。
“聽著,弗蘭克。我付給你佣金,不是讓你來教我做事的。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執行!”
“在三點鐘閉市的鐘聲敲響之前,我要讓西園寺家賬戶裡的每一個銅板,都變成做空的子彈!”
“如果做不到,週一我就換一家銀行!”
他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是一種極度亢奮後的缺氧。
皋月一直安靜地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英語書。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父親的背影。
她看到父親的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了。
這不是恐懼的汗水。看他亢奮的神情就知道了,這是戰士在衝鋒前的熱血。
衝吧…衝吧…我的好父親…
皋月抿了一口茶,掩蓋住嘴角的笑意。
無論是之前的“大壩理論”,還是這幾個月來多次對修一進行的心理暗示,都是皋月刻意引導的結果。
現在,修一幾乎被洗腦成皋月最堅定的支持者了。也就是這樣,他才有資格成為皋月計劃的執行者,她可是最討厭陽奉陰違的手下了。
得虧修一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兒奴,現在這入腦程度比計劃的還要高啊…
“大小姐……”
老管家藤田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手帕,想上去給修一擦汗,卻又不敢動。
“別去,藤田爺爺。”皋月輕聲制止了他,“現在的父親大人,不需要手帕。”
她看著牆上的掛鐘。
兩點四十五分。
兩點五十分。
兩點五十五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修一重新點燃了一支菸,死死地盯著桌上的行情終端機。
螢幕上,美元兌日元的匯率在他的瘋狂砸盤下,勉強被壓到了。但很快,無數的抄底買盤就蜂擁而至,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試圖吞噬這個不知死活的空頭。
匯率又開始反彈。
…………
市場在嘲笑他。全世界的資本都在嘲笑他。
“還有最後兩分鐘。”修一喃喃自語,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已經沒有子彈了。能賣的都賣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甚至連皋月的“私房錢”(他以為是女兒存錢罐裡的零錢,實際上皋月自己操作的五百萬並沒有走這個賬戶)都被他算作了精神支援。
現在的西園寺家,除了這間辦公室的租約和那棟祖宅的地契,已經一無所有(大部分是抵押,不是全賣了)。
如果週一開盤美元上漲,西園寺家將徹底從華族名錄上除名。
“當——”
遠處的鐘樓傳來了下午三點的報時聲。
與此同時,行情終端機上的數字定格了。
USD/JPY
收盤了。
一切都結束了。
交易大廳的喧囂瞬間遠去,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修一手中的菸蒂燃盡,燙到了手指。他猛地一縮手,像是從夢中驚醒。
他看著那個定格的數字,眼神有些發直。
這就是結局嗎?
這就是他賭上一切換來的最後時刻?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一隻微涼的小手握住了他滿是汗水的大手。
修一低下頭。
皋月站在他身邊,仰著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的驚慌或失望,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平靜。
“父親大人,辛苦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您聽到了嗎?”
“聽到甚麼?”修一有些茫然。
“骰子落地的聲音。”
皋月指了指窗外。
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雲層低垂。 TтkΛ n CΟ
“骰子已經擲出去了。不管它在空中怎麼翻滾,結果在離手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緊閉的窗戶。
一股帶著溼氣的風灌了進來,吹散了滿屋的煙味。
“接下來,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
皋月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天空,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即將到來的風暴。
“那就是等待。”
“等待大洋彼岸的那隻蝴蝶,扇動它的翅膀。”
修一看著女兒,深吸了一口涼氣。
那種缺氧的眩暈感終於消失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脫,但同時,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在他的血液裡瘋狂滋長。
他站起身,走到女兒身邊。
父女倆並肩站在窗前,看著腳下這座繁忙而盲目的城市。
在那川流不息的車流中,無數人還在為了一點微薄的薪水奔波,無數企業還在為了那點可憐的出口利潤而加班。
他們不知道,那個名為“舊時代”的列車,已經在今天下午三點,徹底停運了。
而西園寺家,已經坐上了通往新世界的頭等艙。
“走吧,皋月。”
修一伸手關上了窗戶,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回家。”
“這週末,我要好好睡一覺。”
“因為等到週一早上醒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猙獰而狂熱的弧度。
“這個世界,就是我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