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大阪,熱浪如潮。
瀨戶內海吹來的風並沒有帶來涼意,反而夾雜著溼熱的鹽分和工業廢氣的味道。轎車行駛在通往港區工業園的道路上,窗外的景色是灰濛濛的煙囪、巨大的儲油罐和正在瘋狂運轉的起重機。
這就是日本經濟的心臟——充滿了力量,也充滿了躁動。
西園寺修一坐在後座,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節奏平緩地敲擊著膝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麻質西裝,雖然天氣炎熱,但他領口的扣子依然扣得嚴絲合縫,背脊挺得筆直。
“皋月,”修一看著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腳手架,聲音沉穩,“你看到了甚麼?”
皋月坐在父親身邊,手裡拿著一份關於大阪工業區地價的分析報告。她今天穿著一套淡藍色的洋裝,看起來就像是個隨父親出來見世面的乖乖女。
“我看到了‘焦慮’,父親大人。”皋月合上報告,眼神平靜,“這裡的每一臺機器都在超負荷運轉,每一輛卡車都在超速行駛。大家都在拼命趕路,彷彿只要停下來一秒,就會被身後的怪獸吞噬。”
修一轉過頭,看著女兒,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說得對。這叫做‘過熱’。”修一嘆了口氣,“健次郎就是這種焦慮的產物。他太想證明自己了,太想擺脫‘分家’這個標籤。這種心態,在順境時固然是一股強大的動力,但在逆境時…這反而變成了催命符。”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
“今天這場戲,雖然是你要演的,但在外人面前,西園寺家的體面不能丟。健次郎如果太過分,我會敲打他。你只要在旁邊看著,學著點怎麼駕馭這種野心勃勃的下屬。”
皋月乖巧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父親大人。我會好好學習的。”
此時的修一,不再是那個在書房裡為了幾億日元發愁的中年人,而是一頭雖然收起了爪牙、但依然有著領地意識的老獅子。
這正是皋月想要的盟友。
車子駛入工地,震耳欲聾的鑼鼓聲撲面而來。
現場紅旗招展,幾十個巨大的氣球懸浮在半空,條幅上寫著“西園寺重工:通往世界的橋樑”。
健次郎穿著一身閃亮的銀灰色西裝,滿面紅光地站在紅毯盡頭。看到本家的車停下,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身後跟著一大群點頭哈腰的承包商和地方議員。
“大哥!家主!”
健次郎的聲音洪亮,甚至透著一股炫耀的意味,“看看這氣派!這可是按照通產省視察的標準佈置的!怎麼樣,沒給西園寺家丟臉吧?”
他伸出手,想要像對待平輩一樣拍拍修一的肩膀。
修一併沒有躲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淡漠地掃過健次郎伸出來的手,然後微微抬起下巴,看向健次郎身後的工廠骨架。
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健次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拍也不是,收也不是。
“健次郎,”修一終於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排場做得再大,終究只是面子。裡子若是空的,風一吹就倒了。這裡的一磚一瓦,可都是本家擔保借來的錢。”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健次郎那一臉的狂熱。
周圍原本還在起鬨的人群也安靜了下來。大家突然想起來,不管健次郎現在多風光,這塊地的地契、銀行的擔保書上,蓋的依然是“西園寺修一”的印章。
健次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即訕訕地收回手,乾笑道:“大哥教訓得是。不過您放心,等這批訂單做完,咱們不僅能還清貸款,還能再買兩塊地!”
他轉頭看向皋月,試圖轉移話題:“哎呀,皋月也來了!快,叔叔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皋月此時適時地露出了“崇拜”的表情,提著裙襬行了個禮:“叔叔好厲害呀,這麼大的工廠,像城堡一樣呢。”
“哈哈!還是皋月有眼光!”健次郎找回了點面子,大手一揮,“走!帶你們去見見我的財神爺,美國的史密斯先生!”
奠基儀式乏善可陳,無非是剷土、剪綵、喊口號。
修一全程保持著一種矜持的微笑,既不顯得冷漠,也不顯得過分熱情。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只要他站在那裡,健次郎無論怎麼上躥下跳,都像是一個負責幹活的管家,而不是主人。
儀式結束後,一行人來到了臨時的VIP休息室。
冷氣開得很足,桌上擺滿了昂貴的香檳。
美國採購代表史密斯是個典型的德州紅脖子,身材魁梧,嗓門很大。
“Sai-On-ii!”史密斯操著生硬的日語,舉著酒杯,“GOOd iOb!只要你們能在11月前把那五百萬套園藝工具送到西雅圖,明年沃爾瑪的貨架就全是你們的!”
健次郎得意洋洋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遞給修一:“大哥,你看看。這可是我在酒桌上拼了老命喝出來的單子!預付款都已經打過來了,百分之三十!”
修一接過合同,並沒有被那個預付款數字衝昏頭腦。他帶上眼鏡,開始仔細翻閱。
休息室裡漸漸安靜下來。健次郎有些不耐煩地抖著腿,覺得大哥這是在故意挑刺。
“健次郎,”修一合上合同,眉頭微皺,“五百萬套,三個月交貨?現在的生產線就算滿負荷運轉,也只能勉強完成三百萬套。剩下的兩百萬套,你打算變出來嗎?”
“外包啊!”健次郎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聯絡了大阪周邊的十幾家小廠,把零件分包出去,最後在我們這裡組裝。雖然利潤薄了點,但量大啊!”
“外包?”修一眼神一凜,“質量怎麼控制?這可是出口美國的產品,一旦出現質量問題……”
“哎呀大哥!你也太謹慎了!”健次郎不屑地擺擺手,“那是園藝鏟子,又不是精密儀器!能挖土就行了,美國人哪有那麼講究。”
這時候,一直乖巧地坐在旁邊喝橙汁的皋月,突然放下了杯子。
她伸出手指,指著合同倒數第二頁的一行小字。
“叔叔,”她的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這個詞是甚麼意思呀?‘LiUidated DamageS’(違約賠償金)?”
史密斯聽到這個詞,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
健次郎愣了一下,隨口說道:“哦,那個啊,就是說如果我們遲到了要罰款。這是商業慣例。”
“可是……”皋月歪著頭,一臉天真地讀著上面的數字,“這裡寫著,如果超過15天交貨,要賠償合同總額的300%……還有,如果質量抽檢不合格率超過1%,也要賠償300%。”
她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健次郎:“叔叔,那些外包的小工廠,真的能保證每一把鏟子都合格嗎?如果有一箱鏟子斷了,我們是不是要把整個工廠都賠給史密斯叔叔呀?”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那個名為“暴富”的氣球。
修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剛才只顧著看產能條款,差點漏看了這個苛刻到變態的賠償條款。
300%的賠償金。這根本不是做生意,這分明是在籤賣身契!
“健次郎!”修一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中帶著真正的怒火,“這種條款你也敢籤?你是嫌西園寺家死得不夠快嗎?!”
健次郎被這一聲怒吼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大哥!你懂甚麼!史密斯先生說了,這是大客戶的標準模板!人家沃爾瑪是大公司,當然規矩多。只要我們按時交貨,質量過關,這就是一張廢紙!你能不能別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魄力!要是聽你的,一點風險都不想冒,西園寺家早就餓死了!”
史密斯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吵甚麼,但看錶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攤了攤手,用英語說道:“Mr. KeniirOU, riSk and reWard gO hand in hand.(健次郎先生,風險與回報是並存的。)”
健次郎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對著史密斯點頭哈腰:“YeS! YeS! NO prOblem!”
修一看著弟弟那副諂媚又瘋狂的嘴臉,心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失望。
沒救了。
這個人已經被貪婪矇住了雙眼,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他也會以此為榮地跳下去。
修一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好。”修一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既然你是獨立經營,盈虧自負,那你就好自為之吧。”
他站起身,甚至沒有看史密斯一眼,拉起皋月的手。
“皋月,我們走。”
……
回程的列車上。
這是一節包廂車廂,只有修一和皋月兩人。
窗外,夕陽將整個大阪平原染成了血紅色,遠處連綿的工廠噴吐著黑煙,像是一群正在進食的鋼鐵巨獸。
修一看著窗外,久久沒有說話。
“父親大人,”皋月打破了沉默,她正在剝一個橘子,動作優雅,“您在為叔叔擔心嗎?”
“擔心?”修一冷笑了一聲,轉過頭,“我是擔心他死的時候血濺得太遠,弄髒了本家的衣服。”
他接過皋月遞來的一瓣橘子,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皋月,那個合同……你是故意指出來的吧?”修一看著女兒,眼神銳利,“你早就看出來那是毒藥了。”
皋月擦了擦手,沒有否認。她靠在椅背上,那雙原本屬於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變得深邃。
“如果不讓他籤那個合同,他就會覺得是父親大人阻擋了他的財路,反而會恨您一輩子。”皋月淡淡地說道,“而且,如果不籤那個合同,分家手裡那些因為盲目擴張而欠下的爛賬,就永遠清理不掉。”
“清理?”修一咀嚼著這個詞。
“是的,清理。”皋月坐直了身體,聲音雖然稚嫩,但語氣卻像是一個老練的棋手,“父親大人,西園寺重工雖然現在是個爛攤子,但也不是一無是處。大阪的那塊地皮位置很好,那幾條德國進口的生產線也是好東西,還有那幾百個幹了十幾年的老師傅,那是西園寺家的財富。”
“可是,這些財富現在都和那些還不清的債務、以及叔叔那些愚蠢的決策捆綁在一起。”
皋月伸出雙手,做了一個“切分”的動作。
“我們不能救叔叔,因為那是無底洞。但是,我們可以救西園寺重工。”
修一的眼睛亮了。他身體前傾,緊緊盯著女兒:“你的意思是……”
“等到11月,違約條款觸發,分家面臨鉅額索賠,必然破產清算。”皋月冷靜地分析道,“到時候,那個史密斯先生拿不到錢,只能拍賣工廠資產來抵債。”
“而在那個時候,全日本的出口企業都在哀嚎,沒人敢接手這種重資產。除了——”
皋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修一。
“除了早就把資金換成美元、並在高位做空的我們。”
“我們可以用白菜價,從破產清算人手裡,把地皮、機器和最好的工人買回來。至於那些債務、那些劣質的外包合同、還有叔叔的個人擔保……就讓它們隨著分家一起消失吧。”
這叫“資產剝離”,或者叫“破產重組”。在華爾街,這是最常見的禿鷲戰術。但在1985年的日本,這種把親戚逼死再吃屍體的手段,還顯得過於超前和冷血。
修一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列車呼嘯著穿過隧道,包廂裡陷入了短暫的黑暗。
當光明重新降臨時,修一看著女兒的眼神變了。那不再僅僅是父親看女兒的眼神,而是一個家主在看自己最完美的繼承人。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雖然是對資產的菩薩心腸)。
“好一招金蟬脫殼。”修一感嘆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更多的是欣慰,“皋月,你比我狠。但我很高興,你比我狠。”
作為守成之主,修一知道自己的弱點就是太顧念舊情。但在這個即將到來的亂世,只有像皋月這樣冷酷的舵手,才能帶著家族這艘大船穿越風暴。
“這不叫狠,父親大人。”
皋月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輕聲說道。
“這就好像修剪庭院裡的松樹。如果不把那些病死的枝條剪掉,整棵樹都會枯死。叔叔就是那根病枝。”
“為了讓西園寺家這棵大樹長青,有些人必須變成肥料。”
修一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回去之後,我會讓財務部做好準備。在大阪設立一家新的空殼公司,名字就叫……‘西園寺實業’吧。”
列車向著東京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喧囂的大阪工廠,那個做著美夢的健次郎,已經成為了過去式。
死亡的列車已經發車,而西園寺父女,手裡握著唯一的剎車閘,卻並不打算拉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