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東京被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梅雨之中。
雨水順著西園寺家主宅青黑色的瓦片滴落,在庭院的石燈籠上敲擊出單調的聲響。
在西園寺家主宅的西側,有一座名為“聽雨軒”的獨立建築。
這裡原本是祖父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地方,採用了大正時期流行的“和洋折衷”風格。深色的橡木護牆板,彩繪玻璃窗,以及鋪著榻榻米的內室,都在營造出一種沉穩的貴族氣息。
今天,這裡被重新啟用了。
皋月這次穿了一身淺紫色的和服,腰間繫著繪有白鷺圖案的腰帶。她跪坐在茶室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套精緻的英式骨瓷茶具——在這個和式的房間裡,這種搭配並不顯得突兀,反而透著一種明治維新以來的西化底蘊。
“藤田爺爺,香薰的味道太濃了。”
皋月微微皺了皺鼻子,輕聲說道。
“換成沉香。要那種...若有若無的感覺,最好是能讓人放鬆警惕的味道。”
老管家藤田鞠了一躬,無聲地退了下去。
皋月轉頭看向窗外的雨簾。
距離上次在學校裡羞辱大倉雅美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大倉雅美請了長假(據說是“病”了,實際上是被家裡禁足),而那個曾經圍著她轉的小圈子也徹底樹倒猢猻散。
現在的聖華學院一年級,西園寺皋月這個名字,開始展露出鋒芒,已經開始形成所謂的“小團體”。
“差不多該到了。”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剛好是下午兩點。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女僕輕柔的聲音:“大小姐,吉野小姐和伊索川小姐到了。”
皋月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冷漠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標誌性的的溫婉笑容。
“快請進來。”
拉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私服的少女有些侷促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正是吉野綾子。她今天穿得很素淨,手裡提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臉上的神情混合著恭敬與緊張,甚至不敢直視皋月的眼睛。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材高挑、留著波浪捲髮的女孩。那是伊索川禮子,她的眼神倒是大膽得多,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充滿了歷史感的豪宅。
“綾子,禮子,歡迎光臨寒舍。”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迎客禮,“下雨天還要勞煩你們跑一趟,真是過意不去。”
“哪裡的話!能收到西園寺大……同學的邀請,是我的榮幸!”吉野綾子急忙鞠躬回禮,差點把手裡的禮盒掉在地上,“這是……這是家父託我帶來的一點心意,是靜岡縣最好的玉露茶。”
皋月示意女僕接下禮物,目光在吉野綾子那張略顯憔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看來,那一晚的“驗證”很精彩啊。
“大家都坐吧。”皋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今天不談學校裡的那些瑣事,只是作為朋友,一起讀讀書,聊聊天。”
三人圍坐在矮桌旁。茶香嫋嫋升起。
這當然不是一場普通的茶話會,在皋月的精心篩選下,甚至能稱得上一個小小的“內閣會議”。
吉野綾子,三井銀行支店長之女,代表著“資金流向的情報”。
伊索川禮子,自民黨竹下派大佬的孫女,代表著“政策風向的情報”。
再加上皋月自己,這一個茶話會就聚集了金融、政府、門閥三方勢力的相關人員。
“今天我們讀甚麼?”伊索川禮子性格直爽,她雖然出身政治世家,但對讀書其實沒甚麼興趣,來這裡純粹是因為覺得西園寺皋月是個“很有趣的怪人”,也願意給她一個面子而已。
“莎士比亞的《麥克白》。”
皋月從身後拿出三本裝幀精美的書,分發給兩人。
“這可是悲劇啊。”禮子翻了翻書頁,“第一幕就是女巫嗎?‘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美即醜惡,醜惡即美)……真是句奇怪的話。”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不是嗎?”皋月端起紅茶,輕抿一口,眼神幽幽地看著窗外的雨,“表面上光鮮亮麗的東西,剝開來看,也許裡面早已腐爛。而那些看似骯髒的手段,有時卻是為了守護最珍貴的東西。”
吉野綾子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皋月:“西園寺同學……上次的事情,真的……真的太感謝你了。”
伊索川禮子一臉茫然:“上次?甚麼事?”
吉野綾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但看著皋月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她還是決定坦白——這也是一種投名狀。加入皋月小團體核心的投名狀。
“就是大倉家的事。”綾子壓低了聲音,生怕有人趴在牆外聽著似的,“那天你說完之後,我立刻回家問了爸爸。結果……爸爸正在書房裡發脾氣。”
皋月放下茶杯,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令尊遇到麻煩了嗎?”
“嗯。”綾子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後怕,“爸爸說,大藏省銀行局真的派人來查賬了。重點就是查對不動產企業的違規超額放貸。爸爸因為提前收到了……某種‘風聲’(其實是綾子的誤打誤撞),連夜補齊了一些手續,還暫停了大倉家那筆追加貸款的審批。”
說到這裡,綾子深吸一口氣,感激涕零:“爸爸說,如果那筆款子放出去,正好撞上檢查組的槍口,他這個支店長就別想幹了。西園寺同學,是你救了我們全家!”
皋月心中暗笑。
其實她當時完全是瞎蒙的。她知道大藏省會查,但不知道具體時間。沒想到吉野的父親這麼配合,自己嚇自己,反而把這件事坐實了。
不過,這正好。
“那真是萬幸。”皋月輕輕嘆了口氣,“我也只是聽父親大人隨口提了一句。看來,貴族院的訊息還算靈通。”
“何止是靈通!”伊索川禮子突然插嘴,一邊往嘴裡塞著曲奇餅乾,“現在的貴族院簡直比內閣還難纏。我爺爺最近天天在家裡罵,說貴族院的那幫老頭子太固執了,甚麼法案都要卡一下。”
皋月心中一動。來了,政治線的情報。
“伊索川爺爺是國家的棟樑,連他都覺得棘手的事情,一定是大麻煩吧?”皋月順勢引導話題。
“可不是嘛!”禮子也是個藏不住話的主,加上皋月這裡的環境刻意營造出一種私密、放鬆的氛圍,導致她戒心全無,“還不是因為美國人。”
“美國人?”
“是啊。”禮子喝了一大口茶,抱怨道,“爺爺說,美國那邊最近逼得很緊,非要日本解決甚麼貿易順差的問題。竹下先生(時任大藏大臣竹下登)下個月可能要去一趟美國,據說要籤個甚麼協議,讓日元升值一點,好讓美國人消消氣。”
皋月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
竹下登、去美國、簽署協議......
這些關鍵詞像拼圖一樣,在她腦海中拼湊出了那幅名為“廣場協議”的巨大藍圖。
前世的歷史書上寫著是9月簽訂,但前期的談判肯定早就開始了。伊索川禮子的話反映了,日本政府內部大機率已經達成了妥協的共識——他們準備犧牲日元匯率,來換取美國在貿易制裁上的鬆手。
只是他們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這一鬆手,日元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升值得失控。
“讓日元升值啊……”皋月裝作不懂的樣子,歪了歪頭,“那我們的錢豈不是更值錢了?這是好事吧?”
“誰知道呢。”禮子聳聳肩,“反正爺爺說,那些做出口生意的老頑固肯定會跳腳。比如大倉家那種借了一屁股債搞建設的,估計也要倒黴。畢竟如果經濟不好了,誰還買房子啊?”
皋月微微一笑。
不,禮子,你錯了。
正是因為出口不行了,為了刺激經濟,日本央行才會瘋狂降息放水,到時候大家手裡全是錢,沒地方花,才會瘋狂買房子。
不過,這個真相,她不需要告訴任何人。
“看來大家都有大家的煩惱呢。”皋月合上手裡的《麥克白》,輕聲念道,“‘StarS, hide yOUr fireS; Let nOt light See my blaCk and deep deSireS.’(星星啊,收起你們的火焰!不要讓光亮照見我內心深處的黑色的慾望。)”
室內安靜了片刻。
“說起來,”皋月突然轉換了話題,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既然大倉家的貸款被暫停了,那吉野同學的父親,最近手裡的額度應該很寬裕吧?”
吉野綾子愣了一下:“哎?是……是的。爸爸正發愁錢放不出去呢,畢竟指標還在那裡。”
這就是銀行的荒謬之處。怕壞賬不敢亂借,但又必須把錢借出去完成業績。
皋月從身邊的繡花手袋裡,拿出一封信函。信封上蓋著西園寺家的家徽——左三巴紋。
“雖然這麼說有點冒昧。”皋月將信函輕輕推到綾子面前,“家父最近正打算在海外進行一些資產配置。如果三井銀行有多餘的美元額度,或者是那種……能夠快速變現的短期融資渠道,或許我們可以幫令尊分擔一點業績壓力。”
這不是請求,更像是一種賞賜。
對於剛剛躲過一劫、急需優質客戶來填補空缺的三井銀行新宿分行來說,西園寺家這種百年華族(雖然有些沒落,但在外人眼裡依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主動上門貸款,簡直是雪中送炭。
吉野綾子受寵若驚地接過信函:“當、當然!爸爸一定會很高興的!如果是西園寺家的話,利息方面一定可以申請到最低檔!”
皋月微笑著點了點頭。
透過這種方式,她不僅拿到了情報,還打通了一條備用的融資渠道。雖然主要的做空資金走的是瑞士信貸,但在國內,她也需要日元現金流來維持家族的日常運轉和迷惑外界。
“那麼,今天的讀書會就到這裡吧。”
皋月看了一眼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一些。
“這本書,你們帶回去慢慢看。”她指了指那兩本《麥克白》,“下週這個時間,我們再來聊聊後面的劇情。比如……麥克白是如何殺死了國王,戴上那頂帶血的王冠的。”
兩個女孩起身告辭。
……
西園寺家的大門口,皋月親自送走了兩位客人。
看著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她站在門口,臉上那熱情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復了平日裡的沉靜。
“大小姐,辛苦了。”
老管家藤田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備用的黑傘,雖然雨已經停了,但他依然習慣性地準備著。
他看著自家小姐略顯疲憊的背影,眼中滿是心疼。才十二歲的孩子,就要學著像大人一樣搞社交,甚至還要幫老爺牽線搭橋。
“藤田爺爺,”皋月轉過身,聲音恢復了那種小女孩特有的軟糯,“今天的點心,吉野小姐她們很喜歡呢。我是不是……沒有給西園寺家丟臉?”
藤田連忙鞠躬:“怎麼會呢!大小姐的儀態完美無缺,簡直和夫人生前一模一樣。老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那就好。”皋月輕輕拍了拍胸口,似乎鬆了一口氣,“吉野小姐還答應了要把父親大人的信帶給她爸爸。希望能幫到父親大人一點忙吧……畢竟,父親大人最近為了公司的事情,頭髮都白了好多。”
說到這裡,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彷彿真的只是一個為了父親操碎了心的孝順女兒。
“大小姐真是太懂事了。”藤田感動得聲音都有些哽咽,“老爺今晚有應酬,可能會晚點回來。”
“沒關係,我會等父親大人的。”皋月攏了攏身上的和服,“那我先回房間複習功課了。晚飯我想吃清淡一點。”
“是,我這就去吩咐廚房。”
看著管家走向廚房的背影,皋月臉上的那絲“孝順”與“柔弱”依然掛著,直到她走上二樓的樓梯,轉過那個沒人能看到的拐角。
“咔噠。”
臥室的門被反鎖上。
皋月背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走到巨大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紫色和服、像瓷娃娃一樣精緻的自己。
“完美的演出。”
她對自己低聲評價道。
隨即,她走到書桌前,從一個帶鎖的抽屜裡拿出了本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新的一頁,她拿起鋼筆,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收穫。
情報 1:廣場協議談判已啟動。關鍵人物:竹下登。關鍵時間點:赴美行程(需密切關注)。
情報 2:國內融資渠道已打通。三井銀行新宿分行將成為西園寺家的備用金庫。
她看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在管家眼裡,她只是幫父親送了一封信。
但在她和父親的棋盤上,這封信意味著西園寺家將在國內獲得源源不斷的日元彈藥。這些日元不會投入實業,而是會透過一系列複雜的離岸操作,最終匯入瑞士的那個做空賬戶。
“父親大人……”皋月喃喃自語。
雖然她不能直接命令家族抵押資產,但今晚等父親回來,她有的是辦法讓父親簽下那些抵押檔案。畢竟,有了“三井銀行急需放貸”這個完美的藉口,再加上她今天帶回來的關於“美國施壓”的實錘情報,父親只會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竹下先生要去美國吵架……”
皋月想起伊索川禮子那句天真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吵吧,吵得越兇越好。”
她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那道刺破烏雲的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