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家的書房是一間充滿了昭和初期風格的房間。深紅色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腳步聲,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並不明亮的枝形吊燈,四周牆壁上整齊排列著直抵天花板的胡桃木書架,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皮革以及淡淡的黴味。
西園寺修一坐在那張寬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
他指尖夾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七星”香菸,菸灰已經積攢了長長一截,卻遲遲沒有抖落。
桌面上攤開的不是甚麼古籍善本,而是幾份列印得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以及那份由住友銀行起草的、涉及五十億日元的融資意向書。
檯燈昏黃的光暈打在修一的臉上,將他眼角的皺紋刻畫得如同乾涸的河床。
“五十億……”
修一喃喃自語。
在這寂靜的深夜,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顯得格外淒厲。每一次撞擊,都像是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作為西園寺家的現任家主,修一併不像外界看起來那樣光鮮。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公爵家族,如今就像是一艘外表刷了新漆、內裡卻佈滿蛀蟲的木船。雖然在貴族院還保留著席位,依靠著祖輩的政治遺產維持著體面,但經濟上的窘迫已經越來越難以掩蓋。
為了維持家族龐大的開銷、維護那些毫無產出的別墅和庭院、供養一大批還要講究排場的老傭人,家族的流動資金早就捉襟見肘。
現在的西園寺家,主要依靠大阪的機械配件廠和名古屋的紡織廠維持現金流。這兩年,感謝美國人瘋狂的消費能力,出口生意確實紅火。
“只要簽了字……”修一的視線落在那個空白的簽名欄上。
健次郎的話在他耳邊迴盪:“那是美金啊!大哥!”
只要擴產,產能翻倍,利潤就能翻倍。按照現在的匯率,只要在這個合同上籤下名字,明年西園寺家的資產就能增值30%。這不僅能堵住分家那些人的嘴,還能讓他在貴族院的同僚面前挺直腰桿。
但是……
白天葬禮上,女兒那雙驚恐的眼睛,還有那句關於“大壩”的童言無忌,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紮在他的心頭。
“美國人要生氣了。”
修一煩躁地將菸蒂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力道大得幾乎要把菸蒂碾碎。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庭院,只有偶爾劃過的閃電能照亮那些在風雨中搖擺不定的松樹。
那些松樹,就像現在的日本。看起來枝繁葉茂,但這雨,下得太大了。
“咚、咚。”
極其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修一的沉思。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十二點了。
“進來。”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費力地擠了進來。
皋月穿著一身淡粉色的純棉睡衣,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手裡端著一個相對於她的體型來說有些過大的銀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熱牛奶,還有一碟切得並不整齊、甚至有些碎屑掉在外面的磅蛋糕。
“父親大人……”皋月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剛睡醒的鼻音,“我看到書房的燈還亮著。”
修一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他快步走過去,從女兒手中接過沉重的托盤,語氣裡滿是責備卻又藏不住寵溺:“怎麼還沒睡?這種事情讓值夜的女僕做就好了。”
“我想給父親做點吃的。”皋月低下頭,手指侷促地絞在一起,“這是下午佐藤阿姨教我烤的蛋糕。雖然……雖然切得不太好看,但是味道應該還可以。”
她抬起頭,眼神期待又忐忑:“媽媽以前說過,父親工作太晚的時候,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提到亡妻,修一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著盤子裡那幾塊切得厚薄不均的蛋糕,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你,皋月。”修一將托盤放在茶几上,拉著女兒在真皮沙發上坐下,“爸爸正好餓了。”
他拿起一塊蛋糕咬了一口。其實口感有點幹,糖也放多了,但他卻覺得這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皋月乖巧地坐在旁邊,雙手捧著那杯熱牛奶遞給父親,看著他吃下去。
在修一看不見的角度,皋月微微垂下眼簾。
這塊蛋糕當然不是她做的。她怎麼可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烤箱前?這是她讓廚房做好,自己特意用刀切壞,再在表面灑了一點麵粉偽造出現場感的道具。
對於前世習慣了在談判桌上觀察對手微表情的皋月來說,修一此刻的狀態簡直就像是一本攤開的書。
焦慮、疲憊、感動、愧疚。
這種混合的情緒狀態,是心理防線最薄弱的時候。也就是——植入“思想病毒”的最佳時機。
“父親大人在看難懂的書嗎?”皋月指了指書桌上那些檔案。
“是啊,大人的工作。”修一喝了一口牛奶,感覺胃裡暖和了一些,“是一些關於工廠的事情。”
“是要造很多很多東西賣給美國人嗎?”皋月明知故問。
修一嘆了口氣:“是啊。大家都說這是個好機會。”
皋月沒有接話。她從睡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本卷邊的雜誌。
那是上一期的《時代週刊》(Time),封面是一個神情嚴肅的美國老人的黑白照片——美聯儲主席保羅·沃爾克。
“這是甚麼?”修一有些好奇。
“是威廉叔叔送給我的,他說讓我練習英語閱讀。”皋月把雜誌攤開在膝蓋上,翻到了折角的一頁。那是一篇關於美國高利率政策和貿易赤字的深度分析文章,滿篇都是晦澀的經濟學術語。
對於12歲的日本女孩來說,這無異於天書。
但皋月的手指,卻精準地停在了一段關於“美元匯率高估”的段落上。
“父親大人,這裡有個詞我不認識。”她指著那個單詞,歪著頭問,“‘ArtifiCial’……這是甚麼意思呀?”
修一湊過去看了看:“這個詞是‘人造的’或者‘虛假的’意思。”
“虛假的……”皋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用手指順著那行字,像是在讀童話故事一樣,磕磕絆絆地念道(實際上是在即興編譯):
“文章裡說……現在的美元就像是一個……‘ArtifiCial Dam’(人造大壩)。它把水攔得很高很高,為了不讓……呃,不讓通貨膨脹這隻怪獸跑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睛亮晶晶的:“可是父親,如果大壩裡的水太滿了,會怎麼樣呢?”
修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那就得開閘洩洪,否則大壩會塌。”
“那洩洪的時候,水會流到哪裡去呢?”
皋月伸出白皙的小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拋物線,最後重重地落在茶几上——正好指著那份貸款合同的方向。
“嘩啦一下——”她模仿著水流的聲音,“下游的小房子都會被沖垮吧?”
修一的瞳孔猛地收縮。
大壩。水位。洩洪。下游。
這篇全英文的專業報道在修一腦海中並沒有形成具體的概念,但女兒這個簡單至極的比喻,卻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碎了他僥倖的幻想。
美元是高懸頭頂的堰塞湖。
而日本的出口企業,就是住在壩底下的村民。
為了抑制美國的通貨膨脹,沃爾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際,吸引了全球的資金流向美國,導致美元匯率一直維持在不正常的高位。這讓日本的商品變得極其便宜,瘋狂傾銷。
但這種“好日子”,是建立在“大壩不塌”的前提下的。
如果有朝一日,美國人覺得自己不需要再攔著水了,或者大壩撐不住了,他們會怎麼做?
他們會開閘。
美元暴跌。日元暴漲。
修一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杯。乳白色的液體流淌在紅色的地毯上,觸目驚心。
他顧不上擦拭,快步走到牆邊懸掛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太平洋兩岸來回掃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修一的聲音在顫抖。他終於把白天葬禮上皋月那句“美國人生氣了”和現在的“大壩理論”串聯了起來。
如果日元從現在的1美元兌250日元,升值到200,甚至150……
西園寺家的工廠利潤率只有10%不到。一旦匯率波動超過10%,出口就是虧本。如果波動超過30%,那就是賣得越多,賠得越慘。
那時候,揹負著五十億日元債務、倉庫裡堆滿了賣不出去的貨物的西園寺家……
修一感到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溼透了襯衫。
健次郎那個蠢貨,還有銀行那幫吸血鬼,這是要把西園寺家往火坑裡推!
“父親大人?”皋月似乎被父親激動的反應嚇到了,抱著雜誌縮在沙發角落裡,“我是不是……讀錯了?”
修一回過神來。他轉過身,看著如受驚小鹿般的女兒。
此刻,在他眼中,這個只有12歲的女兒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神聖的光暈。
那是亡妻的庇佑嗎?還是西園寺家歷代祖先的顯靈?
一個從未接觸過商業的孩子,竟然憑著一本雜誌和直覺,看穿了那些滿口專業術語的銀行家都看不穿(或者故意隱瞞)的真相。
“不,皋月。你沒讀錯。”
修一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女兒平齊。他不顧地毯上的牛奶漬,雙手緊緊握住女兒瘦弱的肩膀。
“你讀得很對。簡直……太對了。”
他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發現寶藏的狂喜。
“皋月,你媽媽以前總說,你有著比任何人都敏銳的直覺。我以前只當是母親對孩子的誇獎,現在看來……”修一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上天留給爸爸最後的禮物。”
皋月看著近在咫尺的父親。
她能感受到修一手掌傳來的熱度,那是人類真實的體溫。
在這具身體裡,那個屬於華爾街的冷酷靈魂,對此毫無波動,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直覺?那是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分析宏觀經濟資料換來的邏輯判斷。
但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個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她伸出小手,輕輕擦去父親額頭上的冷汗。
“雖然不太懂,但只要能幫到父親大人,皋月就很開心了。”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用一種彷彿突然想到的語氣,輕聲補了一刀:
“那……既然大壩要開閘了,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放在下游的東西搬走呀?比如……把造工廠的錢,換成別的?”
修一站起身,深吸一口氣。他此時的大腦已經飛速運轉起來。
如果不擴產,這五十億的額度怎麼用?
既然預判到大水要來(美元貶值),那現在的策略就不應該是“製造商品換美元”,而應該是……
“你說得對。”修一重新走回書桌前,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帶著一種決絕。
他拿起那份融資意向書。
“搬走。我們要往高處搬。”
他看著女兒,眼神變得深邃:“皋月,如果家裡不蓋工廠了,你覺得錢應該放在哪裡?你不用考慮太多,告訴爸爸你是怎麼想的就好。”
皋月從沙發上跳下來,抱著那本《時代週刊》,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了父親身邊。
她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雜誌封面上那個象徵著美國金融霸權的華爾街銅牛標誌。
“父親,既然美國的大壩要放水,那水流出來的時候,肯定會有人在那邊接水吧?”她眨了眨眼,“我們為甚麼不去那邊,等著水流下來,變成金子呢?”
這是一個極其模糊的暗示,但在已經“覺醒”的修一聽來,這無異於最精準的戰略指導。
做空美元。做多日元。
利用金融槓桿,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海嘯中衝浪。
修一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這是一場豪賭。賭上西園寺家的百年基業。
但他看著女兒那雙在這個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恐懼奇蹟般地消失了。
“好。”
修一睜開眼,拿起鋼筆。
他沒有在那份擴產合同上簽字,而是拿出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致住友銀行總行長:關於西園寺家調整融資用途及設立離岸投資賬戶的申請……”
寫完標題,修一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的雷聲似乎遠去了一些。
“皋月,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修一摸了摸女兒的頭,“明天……不,從明天開始,家裡會變得很忙。可能有些叔叔伯伯會很生氣,你會怕嗎?”
皋月抱著懷裡的雜誌,搖了搖頭。
“只要和父親大人在一起,皋月甚麼都不怕。”
她甜甜地笑著,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她停下了腳步,背對著父親,輕聲說道:“對了,那塊蛋糕……如果不好吃的話,父親不用勉強吃完的。”
說完,她關上了厚重的木門。
修一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這孩子……”
……
走廊裡一片漆黑。
隨著房門閉合的“咔噠”一聲,皋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靠在門板上,聽著裡面傳來的父親撥打電話的聲音,以及那充滿亢奮的指令聲。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雜誌。封面上的沃爾克似乎正透過紙張冷冷地注視著她。
“Old man,”她用標準的紐約腔輕聲低語,手指劃過那個冷峻的老人的臉龐,“YOU are gOing tO make me riCh. Again.”(老頭子,你要讓我再次發財了。)
她隨手將那本被視作“天啟”的雜誌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