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沒有說話,只是盯著他看,眼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減少。這年頭,自稱“愛國”的人太多了,真真假假,誰知道是人是鬼。
蘇天賜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她額頭上的傷口上。
“你受傷了。傷口發炎了,我幫你包紮一下。”
少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手裡的槍握得更緊了。
“不用。”
蘇天賜沒有勉強,只是指了指她的額頭:“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那傷口成甚麼樣了。再不處理,感染了,會死人的。”
少女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她能感覺到傷口周圍又熱又腫,確實發炎了。
蘇天賜已經推開車門下了車。他走到車後面,開啟後備箱,假裝在裡面翻找。趁少女不注意,意念一動,從空間裡取出了一個急救包和一盒盤尼西林。
回到車裡,他把東西放在座位上,開啟急救包,取出碘伏和紗布。
“我先幫你清創,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
少女看著他手裡的碘伏和紗布,眼中的警惕稍微鬆動了一些。她沒有再拒絕,只是緊緊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手裡的槍依然沒有放下。
蘇天賜用鑷子夾起一塊紗布,蘸上碘伏,輕輕擦拭她額頭上的傷口。碘伏碰到傷口,少女的身體猛地一僵,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節白得像骨頭。
蘇天賜的動作很快,也很輕。他把傷口周圍的汙血和膿液清理乾淨,又用生理鹽水沖洗了一遍,然後敷上藥膏,用紗布包紮好。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手法熟練得像是做過無數遍。
少女看著他的動作,眼中的警惕漸漸變成了好奇。
“你經常給人包紮?”
蘇天賜笑了笑:“算是吧。”
他處理完額頭上的傷口,目光又落在她手臂上那道更深的傷口上。袖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皮肉,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情況比額頭上的嚴重得多。
“手臂上的傷也要處理。”
少女猶豫了一下,把手臂伸了過來。
蘇天賜用剪刀剪開她的袖子,露出整條小臂。傷口比想象的更深,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外翻,邊緣發黑,已經有化膿的跡象。
他皺了下眉頭,處理得更加小心。清洗、消毒、上藥、包紮,每一步都做得仔細。
處理完傷口,蘇天賜從盒子裡取出一支盤尼西林,拆開包裝,吸進針管。
少女看到那支針管,瞳孔驟縮,猛地伸手攔住他。
“這是甚麼?”
她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眼中的警惕重新升到頂點。
蘇天賜舉著針管,平靜地看著她:“盤尼西林。你傷口感染了,需要消炎。放心吧,不是甚麼要命的玩意兒。”
少女愣住了。
盤尼西林?
這個年代,盤尼西林在滬上,比黃金還貴。一支盤尼西林,在黑市上能賣出天價,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個月。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想買都買不到,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居然隨手就拿出來給她用?
她一把奪過那支針管,翻來覆去地看著。包裝上的外文字母、防偽標識、生產批號,一樣不少。她在上海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盤尼西林,也用過盤尼西林,知道這是真貨。
她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震驚。
少女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蘇天賜,眼中的警惕和好奇交織在一起,化成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一字一頓地問:“你到底是誰?”
蘇天賜看著她,沒有說話。
少女攥著那支盤尼西林,指節泛白:“這麼珍貴的消炎藥,你是從哪來的?你到底是甚麼人?”
蘇天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說了,我是一個愛國商人。”
“愛國商人?”少女的嘴唇微微顫抖,“愛國商人會隨手給人用盤尼西林?你知道這東西在黑市上值多少錢嗎?”
“知道。”蘇天賜的語氣很平靜,“但再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人命值錢。”
少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蘇天賜從她手裡拿回針管,動作輕柔但不容拒絕。
“把胳膊伸出來。”
少女沒有再拒絕。
她伸出胳膊,看著針頭刺入面板,看著那管珍貴的藥液被推進自己的血管,眼眶突然紅了。
“你叫甚麼名字?”她啞著嗓子問。
蘇天賜笑了笑:“叫我蘇先生就行。”
少女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車子重新發動,緩緩駛向城外。
月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少女蒼白的臉上。她裹著那件寬大的外套,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攥著那把槍,但槍口已經垂了下去。
“蘇先生。”她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蘇天賜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少女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的顫抖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恐懼,是感激。
“不用謝。”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前面就是城門了,我送你出去。”
少女點點頭,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月光灑在車上,灑在那條蜿蜒的土路上。
遠處,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車子在夜色中緩緩前行,土路兩旁的樹影在車燈的照耀下不斷後退。遠處的城門已經隱約可見,守城計程車兵在崗亭裡打著瞌睡,完全沒有注意到這輛在夜色中穿行的轎車。
少女坐在後座上,披著蘇天賜的外套,手裡還攥著那支已經空了的盤尼西林針管。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中的警惕也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偷偷打量著蘇天賜的背影——筆挺的坐姿,從容的氣度,還有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沉穩有力。這是一個見過大世面的人,她在心裡暗暗判斷。
車子駛過一段坑窪的路段,車身微微顛簸。少女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蘇先生,您……您能弄到盤尼西林嗎?”
蘇天賜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怎麼?你需要?”
少女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咬著嘴唇說:“現在消炎藥和黃金一樣珍貴,甚至比黃金還要珍貴。誰能不需要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蘇天賜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空針管,指節泛白,顯然內心在掙扎著甚麼。
車子又駛過一段路,少女突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
“蘇先生,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蘇天賜挑了挑眉:“甚麼事?”
“我想在您這裡買點藥。”少女的聲音有些急促,“盤尼西林、磺胺,或者其他消炎藥都行。我知道這些東西很貴,但是……但是我會想辦法付錢的。我……”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急促:“我甚麼都願意做。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先給您寫欠條,或者……或者您讓我做甚麼都行。”
蘇天賜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轉過身看著她。月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少女蒼白的臉上。她的嘴唇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睛裡的光芒很亮,像燃燒的火。
“你是哪方勢力的人?”蘇天賜問得很直接。
少女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攥著那支空針管,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猶豫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我……我是愛國的勢力,專門打鬼子抗日的。”
蘇天賜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別遮遮掩掩的了。”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你是紅黨的人,對吧?”
少女的臉色驟然大變。她猛地往後縮了縮,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槍,眼中滿是警惕和驚懼。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天賜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別緊張。”他淡淡道,“我要是有惡意,你早就不在這兒了。”
少女盯著他看了很久,手裡的槍始終沒有鬆開。但蘇天賜說得對——他要是敵人,剛才在蘆葦蕩就不會救她,更不會拿出比黃金還貴的盤尼西林給她治傷。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還有些發抖。
蘇天賜笑了笑:“猜的。這年頭,能被白狗子追著跑的,不是紅黨還能是誰?”
少女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她低下頭,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是,我是紅黨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蘇天賜,眼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試探,有警惕,也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現在紅黨的處境非常不好,您應該也知道吧?白狗子和小鬼子都在打我們,到處封鎖,到處搜捕。我們的同志死的死、傷的傷,藥品早就用完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很多同志受傷了,傷口感染了,發高燒,說胡話,一個接一個地死。他們……他們都是很年輕的小夥子,有的才十七八歲,剛加入隊伍沒多久,還沒打幾場仗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