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深淵外圍,毒瘴散盡的那片林子邊上,魔蛟拖著藤編馬車停了下來。
不是沈知意叫停的。是魔蛟自己停的。
兩顆腦袋同時朝右擰了九十度,八隻鼻孔一張一合地嗅。左腦袋的彎角尖上掛著一片腐葉,右腦袋的紅色呆毛被風吹得一顫一顫。
它聞到了水的味道。
不是毒瘴林裡那種酸臭的沼澤水。是乾淨的、帶草木氣息的活水。
沈知意掀開油布簾子探出半個腦袋。
眼前的景色換了。
毒瘴林到這裡就斷了,像有人拿橡皮把紫色的部分擦掉了。前方是一條河。河面不寬,十來丈的樣子,水流平緩,河底的鵝卵石清晰可見。兩岸種著垂柳,柳枝拖在水面上,被水流帶著往下游擺。
再遠處是一座鎮子。青瓦白牆,石板路,拱橋。橋上有人來人往的影子,橋下有烏篷船晃晃悠悠地過。
煙雨。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下的。細密的雨絲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河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柳枝上掛著水珠,風一吹,珠子碎了,濺在岸邊青石上。
沈知意眯了下眼。
叮。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來,語氣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遲疑。
【宿主。這場雨不是自然降水。】
沈知意扭頭看了一眼車後面飄著的那個粉紅色方塊。
方塊正以一種極其討好的頻率閃著粉光。六個面上的光紋流動得格外賣力,像剛被領養的流浪狗,恨不得把所有才藝表演一遍。
它在調天氣。
一臺被廢棄了幾萬年的高維終端,核心程式剛被重寫了大半,第一件事不是修復位面bug,不是平衡靈氣迴圈,而是翻了翻新灌進來的資料庫,找到了一個叫“江南煙雨·柔光濾鏡·第七版”的渲染模板,直接套上了。
雨絲的密度、光線的角度、水汽的折射率,全被它精確控制著。從任何角度看過去,畫面都帶著一層柔和的、朦朧的光暈。
跟開了美顏似的。
沈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跳下車。
腳踩在青石板上。不知道甚麼時候,地面從腐葉變成了石板路,過渡得極其自然。
也是方塊乾的。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還是光著的。
腳背上沾著細密的雨珠,冰冰涼涼的,趾縫裡冒出一絲寒意。
一雙鞋出現在她面前。
布鞋。青灰色的面,白色的底,鞋口縫了一圈細密的包邊。針腳不是手工的,是方塊剛用物質重組功能現場列印的。尺碼剛好,鞋墊是軟的。
鞋被一隻修長的手捏著,遞到她腳邊。
姬淵蹲在她面前。
白衣下襬鋪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沾了水也不在意。暗金豎瞳從下往上看她,視線在她光著的腳上停了一息。
沒說話。就是把鞋放下,然後抬起手,掌心朝上。
等她扶。
沈知意把手搭上去。他的手乾燥,溫熱,指腹有薄薄的繭。
她踩進鞋裡,左腳,右腳。鞋底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哪來的傘?”
姬淵站起來。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把油紙傘。竹骨,傘面是半透明的鵝黃色,邊緣畫著幾枝墨梅。
也是方塊現場列印的。
他把傘撐開,罩在兩個人頭頂。傘面不大,剛好遮住兩個人。雨絲落在傘面上,嗒嗒嗒嗒,密得像小鼓點。
沈知意靠過去。肩膀貼著他的手臂,銀白碎髮蹭在他白衣袖子上。
兩個人踩著石板路,往鎮子方向走。
身後,魔蛟縮成一條兩丈的小蛇,盤在藤編馬車底下,兩顆腦袋枕著自己的尾巴閉著眼。四隻琥珀豎瞳縫著一條線,偷偷看了兩眼兩人離去的背影,然後徹底合上了。
粉紅色的方塊跟在兩人身後,保持十步的距離,安安靜靜地飄。
它在錄影。
方塊朝著兩人的那一面,光紋排列出一個極微小的圓形圖案。鏡頭。畫面構圖精準到可怕:前景是垂柳的枝條帶著雨珠,中景是撐傘並肩的兩人,遠景是煙雨中的石橋和烏篷船。
然後它幹了一件事。
一件讓整個位面所有生物都措手不及的事。
它把畫面投上了天。
鎮子上方的灰色雲層忽然亮了。不是閃電。是整片雲變成了幕布。從天際線的這一端到那一端,橫跨整個鎮子上空,灰濛濛的水汽被方塊操控著重新排列,凝聚成高密度的霧面螢幕。
畫面出現了。
兩個人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煙雨裡的石橋上。白衣男人半側著身,傘傾向身旁的銀髮女子,自己的右肩淋在雨裡,衣料顏色深了一塊。女子靠在他手臂上,手裡捏著一串糖人。
是路過鎮口的時候買的。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推著車在橋頭擺攤,熬好的糖漿淋在石板模具上,澆出各種形狀。
沈知意路過時掃了一眼,腳步沒停。
姬淵停了。
他看了一眼攤子上的樣品。糖猴子,糖公雞,糖葫蘆串,一個齜牙咧嘴的糖老虎。
然後他看了一眼沈知意。
沈知意正在打哈欠。嘴張到一半,被他的視線逮住了,哈欠卡在喉嚨裡,噎了一下。
姬淵走到攤子前。
賣糖人的老頭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白衣男人。愣了兩息。手裡的糖勺差點掉地上。
不是認出了甚麼滅世魔尊。純粹是這張臉過於扎眼。煙雨灰濛濛的底色裡,暗金豎瞳亮得不像話,站在糖人攤子前面,跟一柄名劍插在蘿蔔地裡似的。
“這個。”
姬淵指了一下。
不是糖猴子,不是糖公雞。是角落裡一個歪歪扭扭的糖人,造型不太標準,勉強能看出是一隻九尾的小狐狸。尾巴有兩根粘一塊兒了,但糖色金黃,在雨天的微光裡泛著琥珀色的透明感。
老頭趕緊遞過來,收了兩枚銅板。
姬淵把糖人塞到沈知意手裡。棍子頂端的糖狐狸衝著她齜牙。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
然後咬了一口狐狸的耳朵。
嘎嘣。
甜的。焦糖味,帶著一絲煙火氣。
她含著糖,含含糊糊說了句甚麼。
姬淵低下頭,側耳聽了一下。沒聽清。但嘴角動了一點,像被那句含糊不清的話撓了一下。
這一幕,被方塊一幀不落地錄了下來。
而且不只是這個鎮子的天空。方塊的投影功能直接接入了位面的大氣層。不管你在深山裡修煉,在海邊撿貝殼,在哪個犄角旮旯裡蹲著,只要你抬頭,就能看見。
雲層變成了幕布。煙雨變成了濾鏡。
畫面裡,白衣男人替銀髮女子擦去嘴角沾的糖漬。他用拇指抹的,指腹貼著她嘴角,力道輕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這個動作持續了兩息。
然後整個武林炸了。
飛龍山莊的擂臺上,正打得難解難分的兩個金丹高手同時仰頭。左邊那個捱了一掌飛出去撞了柱子,右邊那個也沒落著好,下巴脫臼了,嘴張著合不上。
臺下觀眾席一片死寂。三百多號武林人士仰著脖子,跟一群被掐住了後頸的鵝似的,整整齊齊望天。
有人認出了畫面裡的人。
“那是……魔尊姬淵?”
“那個銀髮女子……沈知意?!”
“他在給她擦嘴?”
某個正道掌門,手裡的茶杯捏碎了,茶水澆了滿褲腿。他身邊的大弟子嘴張了三次合上三次,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師父,您褲子溼了。”
掌門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不想理。
另一個方向,某個山頭的魔教殘部營地裡,一群剛喪了右使的魔道修士還在舔傷口。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整個人定住了。
“你們……你們看天上。”
二十多顆腦袋齊刷刷仰起來。
教主。他們的教主。那個踏上擂臺就血流成河的絕世兇人。
此刻正撐著一把鵝黃色的油紙傘,傘下罩著一個正道女修,兩個人在橋上慢悠悠地走。
關鍵是那個眼神。暗金豎瞳半闔著,視線落在身旁女子臉上的角度,不是俯視,不是平視。
是側頭。微微側了一點。像怕動作太大驚著她似的。
一個魔道弟子手裡的烤肉籤子掉了,砸在篝火上滋滋冒油。沒人撿。也沒人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小聲問了一句:“教主他……以前也這樣嗎?”
沒人回答他。
沈知意不知道這些。
不是故意不看天。是她一直低著頭。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靠在橋欄上看水。鵝卵石在清澈的水底排列成不規則的圖案,偶爾有一條指頭長的小魚躥過去,尾巴一甩,水紋碎了一片。
她盯著那些水紋看。
睏意上來之後,她對發光的水面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跟貓盯著逗貓棒似的,盯上就移不開眼。
姬淵站在她旁邊。傘還舉著。他的右肩已經淋溼了大半,白衣料子貼在肩頭,隱約能看見底下肩骨的輪廓。
沈知意斜眼看了他一下。
“傘歪了。”
“沒歪。”
“你右邊肩膀溼了。”
“沒溼。”
沈知意抬手,在他右肩上拍了一下。
啪嘰。
溼衣料被拍出一聲悶響,水花濺了幾滴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亮在他面前。
手背上三滴水珠,在灰濛濛的天光下亮晶晶的。
“沒溼?”
姬淵垂眸看了看她手背上的水。然後看她。
暗金豎瞳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殺意,不是法力波動。是一種被壓在更深處的東西,慢慢浮上來。
“下次打一把大的。”他說。
聲音很低,被雨聲壓得有些模糊。
沈知意沒接話。把手縮回來,在他乾的那邊袖子上蹭了蹭。然後繼續靠著橋欄看水。
方塊跟在十步之外。鏡頭焦距悄悄拉近了。畫面從全景切到半身,剛好框住橋欄邊並肩站著的兩人。雨絲在鏡頭前劃過,形成天然的前景虛化。
這個畫面也投上了天空。
全位面同步。
沈知意咬了一口糖狐狸的腦袋。
嘎嘣一聲,脆的。
焦糖碎在口腔裡,甜味從舌尖化開。
她嚼著糖,突然感覺到一個視線。
不是姬淵的。
是從上面來的。
她抬頭。
看見了天上的自己。
巨大的雲幕上,她和姬淵並肩靠在橋欄上的畫面,正以一種柔光加持的高畫質畫質,鋪滿了整片天空。每一根髮絲都纖毫畢現,連她嘴角沾的那粒糖渣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意的咀嚼動作緩緩停了。
她扭頭,看向十步之外飄著的粉紅色方塊。
方塊的粉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一瞬。整個機體在空氣中瑟縮了一下,往雨簾後面躲了半寸。
“它把咱倆投上天了?”
沈知意的聲音不緊不慢,甚至還有點懶。
叮。
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幸災樂禍。
【確認。全位面大氣層同步投影,解析度八千乘四千,幀率六十,無死角覆蓋。目前該位面所有智慧生物的平均心率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七。其中正道修士心率上升百分之四十一,魔道修士上升百分之三十五。有三個金丹期老頭當場岔了氣。】
沈知意磨了下後槽牙。
然後。
姬淵動了。
不是去關投影。他甚至沒看方塊一眼。
他低下頭,暗金豎瞳對上她的銀瞳。
傘傾斜了。雨絲從傾斜的傘沿成串落下來,在兩人腳邊的石板上滴成一道水簾。但傘的另一面,罩著沈知意的那一面,仍然幹得滴水不沾。
他一隻手攥著傘柄。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勾住她一縷垂在頰邊的銀白碎髮,別到耳後。
指腹蹭過她耳廓的時候,沈知意的睫毛眨了一下。
然後他彎腰。
吻落下來的時候很輕。
嘴唇碰著嘴唇,帶著焦糖的甜和雨水的涼,兩種溫度撞在一起,化成一種說不清的溫熱。
他的黑色外袍從肩頭滑下來,擋住了兩人之間大半的畫面。衣料垂落的角度剛好遮住了下巴以下,只露出傾身、低頭、額髮交錯的輪廓。
方塊的鏡頭在這個瞬間做了一件註定讓它捱罵的事。
它拉了特寫。
天空上的畫面驟然放大。全位面的天幕同步切入近景。構圖精準地框住了兩人交疊的側臉。白衣與銀髮在灰濛濛的雨幕裡交織成一片,黑色外袍半遮半掩,傘面傾斜投下一片鵝黃色的柔光陰影。
整個武林鴉雀無聲。
然後沈知意推開了他。
不是很用力。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五指張開,把他往後推了兩寸。
她的耳朵紅了。
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連脖子側面都泛了粉。淚痣在微熱的面板上顏色深了一度。
她抬頭。
瞪了一眼天上那個正在播放超大特寫的雲幕。
然後扭頭,瞪方塊。
粉紅色的方塊嚇得往後彈了三尺。六面粉光啪啪滅了四面,剩下兩面還在苟延殘喘地閃,整個機體歪歪斜斜往下墜,像犯了錯被拎起來的貓,四肢亂蹬找不著著力點。
天空上的畫面咔的一聲黑了。
不是切遠景。是直接黑屏。
方塊這次嚇得連遠景都不敢留,整塊天幕一口氣關了個乾淨。雲層恢復成灰濛濛的雨雲,甚麼痕跡都沒有。
方塊的表面光紋哆哆嗦嗦拼出一行字。
“我——錯——了——”
沈知意盯著它看了三息。
“再有下次,柔光濾鏡沒了。”
方塊的粉光抖了一下。比格式化全部分割槽更精準的威脅。打在它新學會的、最心愛的功能上。
它的六個面同時暗到最低亮度,在空中紋絲不動,連浮動都不敢浮了。
姬淵站在旁邊,傘還舉著。
他看了一眼沈知意紅到脖子根的側臉。
沒說話。
但他攥傘柄的那隻手,拇指在竹節上蹭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動作。像在回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