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最後幾縷雨絲被初霽的微光穿透,在半空中碎成千萬點金粉。
整個江南小鎮像被水洗過一遍,青瓦的顏色深了,石橋的縫隙裡冒出溼潤的青苔氣,空氣裡是泥土和柳葉混合的清新味道。
那把鵝黃色的油紙傘被收了起來,靠在烏篷船的船舷邊,傘面上的水珠順著竹骨的脈絡滑下來,滴滴答答,匯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漬。
沈知意坐在船頭,脫了那雙布鞋,一雙光潔的腳丫子探進河水裡。
水是涼的,帶著雨後的清冽。
她晃著腿,腳尖在水裡劃出一道道漣漪,把橋洞下方的倒影攪得支離破碎。
小九趴在她膝蓋上,也學著她的樣子,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前爪,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水面。
涼意讓它爪子一縮,然後又好奇地探出去,用肉墊拍打著水花,玩得不亦樂乎。
姬淵坐在船尾,手裡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木梳,正在慢條斯理地給小九梳理被雨水打溼了一點的尾巴毛。
他的動作很輕,從尾巴根部開始,一縷一縷往下梳,九條蓬鬆的尾巴被他打理得順滑無比,像九條流動的白綢。
船家是個上了年紀的老翁,戴著斗笠,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調,手裡一根長長的竹篙在水底輕輕一點,烏篷船便無聲地滑開,穿過一座又一座石拱橋。
粉紅色的天道魔方安靜地飄在船尾上方三尺,機體表面的光紋模擬出水波的紋路,柔和地起伏著,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打擾到這份寧靜。
自從上次被沈知意瞪了一眼之後,它已經學會了甚麼叫“氛圍感”。
沈知意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靠在船舷上,眯著眼看兩岸後退的白牆黑瓦。
這日子,舒服得讓人想就地退休。
就在這時,她腰間掛著的一枚玉質圓盤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嗡——嗡嗡——
震動的頻率又急又快,像揣了只發瘋的蜜蜂,連帶著整艘烏篷船都跟著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正在玩水的小九嚇了一跳,嗷嗚一聲躥回沈知意懷裡,九條尾巴炸開,警惕地盯著那枚玉盤。
姬淵梳毛的動作停住了。
暗金豎瞳掃過那枚震個不停的跨界穿梭盤,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沈知意把玉盤撈進手裡,觸手一片滾燙。
她指尖在盤面上一抹,一道全息光幕“唰”地一下彈了出來。
光幕裡,一張圓滾滾的、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臉擠滿了整個螢幕。
是錢多多。
他那邊似乎正在一個巨大的、轟鳴作響的工坊裡,背景裡是流水線一樣的傳送帶和閃爍著靈光的符文陣列。
他大概是跑得太急,腦門上全是汗,臉頰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
“沈老闆!我的沈大老闆!你總算接了!”
錢多多的嗓門大得能把河裡的魚震暈過去,光幕裡的聲音經過靈力傳導,依舊中氣十足。
“出甚麼事了?庫房被盜了還是賬本燒了?”
沈知意懶懶地問,一邊用腳丫子繼續踢水花。
“都不是!是天大的好事!”
錢多多激動得手舞足蹈,整張臉在光幕裡晃來晃去。
“沈老闆!咱們發財了!徹徹底底地發大財了!”
他把鏡頭猛地一轉,對準了工坊裡的一面巨大的水鏡,水鏡上正顯示著一份長得看不到頭的賬目清單。
“高維能量匣!就是你設計的那個,第一批十萬個標準單位,在各大宗門賣脫銷了!是脫銷啊!現在黑市上一個能量匣的價格已經炒到咱們定價的三倍了!三倍!”
錢多多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鏡頭前使勁晃了晃。
“那些老牌宗門嘴上說著‘此物來路不明,有待觀望’,私底下搶得比誰都兇!萬劍宗的長老為了多搶兩箱,差點跟天衍宗的執事打起來!現在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了!林主任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聯絡上你,催你快點回來更新生產線!她說第二代能量匣的轉化效率還能再提百分之十五,但是核心的靈力穩定符文只有你能畫!沈老闆,咱們的靈石儲備已經快把中央金庫給堆滿了!”
叮。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適時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
【宿主,檢測到你的鹹魚能量正在被一股強大的‘金錢之力’迅速中和。】
沈知意沒理會系統的吐槽。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張賬單上,最底下那行總結的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
多到她都懶得去數有幾位數。
只覺得那串零像一排排閃閃發光的鉤子,正在把她那顆已經快要長在江南水鄉的鹹魚之心,一點一點往回拽。
鹹魚歸鹹魚,沒人能跟錢過不去。
尤其這筆錢,是他們對抗天上那群虎視眈眈的高維艦隊的軍費。
是未來每一座護山大陣、每一艘靈力戰艦、每一個修士手裡能多出來的一張保命底牌。
沈知意的眼底,那層懶散的霧氣慢慢散了。
一抹極淡的金光,像投入深潭的碎金,從銀色瞳孔的深處亮了起來。
船尾,姬淵給小九梳毛的動作不知何時已經停下。
他靜靜地聽著光幕裡錢多多興奮的咆哮,這份難得的安寧被打斷,讓他手裡的木梳無意識地往下壓了一分,梳齒在小九柔順的尾巴毛裡稍微一頓。
“嗷嗚!”
小九疼得一嗓子叫了出來,一撮雪白的狐狸毛被梳子帶了下來,飄飄悠悠地落在烏篷船的甲板上。
姬淵的動作頓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撮無辜的白毛,又看了一眼疼得齜牙咧嘴的小九,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懊惱。
他伸出手,用指腹安撫地揉了揉小九被扯疼的地方,然後抬起頭,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已經關掉了通訊。
光幕消失,錢多多那張興奮的臉不見了,世界重新恢復了江南水鄉的寧靜。
她把那枚跨界穿梭盤重新掛回腰間,從船頭站了起來。
河水從她腳踝上滑落,留下一串晶瑩的水珠。
她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細微的輕響,像一隻睡飽了的貓在舒展身體。
“走吧。”
她開口,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但內容卻無比清醒。
“出來也夠久了,該回去對付天上那群真傢伙了。”
船頭的微風吹起她額前的銀白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已經恢復了平靜無波的銀色眼眸。
姬淵放下木梳,也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站起來時,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從身後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下巴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鼻尖是她身上清冽又熟悉的味道,混著江南水汽的溼潤。
“隨你。”
他的聲音低沉,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像大提琴的弦在共鳴腔裡震動。
“想殺誰,指個路就行。”
毀掉一個位面,還是回去升級一條生產線,對他來說沒甚麼區別。
只要是她想做的。
沈知意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感受著他胸膛穩定有力的心跳,心裡那點被賬單勾起來的浮躁漸漸沉澱下去。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
“殺人之前,先搞錢。打仗,燒的都是靈石。”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目光掃過這片被天道魔方精心渲染過的煙雨江南,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索的笑意。
“走之前,總得帶點土特產回去。”
話音剛落,一直安靜如雞的粉紅色天道魔方像是收到了甚麼指令,瞬間從水波紋模式切換回了高亮模式。
粉色的光芒閃了閃,它恭恭敬敬地飄到兩人面前,機體中間的合金外殼無聲地滑開,露出了內部的儲物空間。
一個用荷葉精心包裹好的方形包裹,被一股柔和的力場託著,緩緩地送了出來。
包裹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散發著一股混雜了糯米、豆沙和竹葉的清甜香氣。
方塊的表面,粉色的光紋拼湊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監護人……這是本位面特產……青團……壓縮了一百份……祝您……旅途愉快……”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資料庫裡檢索更合適的詞彙。
幾息之後,光紋變幻,又補上了一句。
“恭送……二位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