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落星谷的生活有了固定的節奏。
早上,沈知意在靈泉邊的青石上打坐半個時辰,不是修煉,純粹放空。
然後吃一頓姬淵變著花樣烤出來的早飯。
下午逛一圈落星集,順便收一疊新的租賃申請。
晚上窩在落地窗前看星星,偶爾拿小九當抱枕。
說白了,就是養老。
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絕世美人,過著七十歲退休老幹部的日子。
這天上午,沈知意正歪在院子裡的鞦韆上,一手托腮,一手拿著錢多多送來的最新賬簿,翻了兩頁就打了個哈欠。
賬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暈。
反正總結起來就一句話,又賺了。
她把賬簿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扔,百無聊賴地晃著鞦韆。
“無聊。”
這兩個字她最近說得越來越頻繁。
落星集的生意上了正軌,錢多多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小九都消停了。自從紅塵果事件之後,那隻胖狐狸老實得跟鵪鶉似的,每天就知道趴在靈泉邊曬肚皮。
沒意外,沒麻煩,連個樂子都沒有。
沈知意覺得自己快長蘑菇了。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遠處傳來。
她抬起眼皮,看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一艘通體銀白的懸浮飛舟正緩緩駛來,流線型的舟身上刻著天機閣的標誌,外殼在陽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靈光。
這是天機閣最新款的載具,據說融合了部分高維文明的反重力技術,造價夠買下三個中等宗門。
飛舟穩穩停在院門外的空地上,艙門開啟。
第一個走下來的人,沈知意差點沒認出來。
顧宸淵。
曾經的天之驕子,原著男主,仙道第一天才。
此刻像個被甲方連續返稿三十遍的乙方。
瘦了一大圈,顴骨都快把臉皮頂破了,眼窩深陷,眼底的黑眼圈濃得像用墨汁畫上去的。
一身曾經合身的錦衣法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走路時袖子都在晃。
他身後跟著林清月。
這位“魔域CEO”的狀態倒是比上次來好了些,至少臉上的肉沒掉,但眉心擰成一團的豎紋出賣了她。長期高壓的人,才會有這種刻進骨頭裡的紋路。
她手裡拎著兩個碩大的儲物袋,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空手來的。
沈知意在鞦韆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
不是因為來人。
是終於有樂子看了。
“喲。”她笑吟吟地抬了抬下巴,“甚麼風把你倆吹來了?”
顧宸淵走進院子,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先看見了院子裡的場景。
姬淵坐在鞦韆旁的矮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碟松子。
他低著頭,兩根手指掐開一顆松子殼,將裡面飽滿的松子仁剝出來,放進旁邊一個小小的白瓷碟裡。
碟子裡已經攢了小半碟,顆顆完整,大小均勻。
從頭到尾,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彷彿來的不是兩個人,是兩陣風。
顧宸淵嘴角抽了一下。
他也算見過大世面的人了,但每次看到這位曾經讓三界顫抖的滅世魔尊坐在小板凳上剝松子,腦子裡那根弦還是會擰巴一下。
“進來坐吧。”沈知意從鞦韆上跳下來,難得勤快地往屋裡走,“我給你們泡壺茶。”
林清月和顧宸淵對視一眼。
魔後殿下親自泡茶?
木屋裡,落地窗外的靈泉潺潺流淌,陽光篩過樹葉落在地板上,光影斑駁。
沈知意從儲物戒指裡摸出一套她前幾天從霓裳坊順來的茶具,動作意外地嫻熟。
洗杯、溫壺、投茶、注水,一氣呵成。
茶是好茶,千年靈茶樹上採下來的新芽,靈氣充沛得泡開後整間屋子都瀰漫著清香。
她給三人各斟了一杯,自己端著杯子重新窩進那張鋪滿獸皮的軟塌裡,單手撐腮,眼帶笑意。
標準的看戲姿態。
“說吧,外頭最近甚麼情況?”
顧宸淵雙手捧著茶杯,像捧著救命稻草。
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下肚,整個人才緩過一口氣來。
“別提了。”
他嗓子沙啞,滿是被現實揍過的疲態。
“自從你把股份制那套東西推下去之後,整個修仙界瘋了。”
沈知意挑了挑眉。
“萬劍宗和藥王谷為了搶西域那片新發現的靈礦,差點打起來。”
顧宸淵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後來沒打成。因為兩家都不捨得死人了,死一個弟子就少一份勞動力,虧本。”
沈知意“噗”地笑了一聲。
“所以他們改成甚麼了?”
“商戰。”
顧宸淵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表情像吞了只活蟾蜍。
“萬劍宗開出年俸三千塊極品靈石的天價,挖藥王谷的煉丹師。藥王谷不甘示弱,反過來用五千塊靈石加一套洞府的條件,去挖萬劍宗的鑄劍師。兩邊的弟子被搶來搶去,身價翻了幾十倍不止。一個築基期的煉丹學徒現在都敢跟掌門談條件了。”
他一口氣說完,像把憋了半個月的苦水全倒了出來。
沈知意聽得津津有味,眼睛越來越亮。
這不就是內卷嗎?
修仙界終於捲起來了。
林清月坐在一旁,把兩個儲物袋放在桌上,拆開一個,掏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法衣和幾件小巧精緻的法器。
“給你帶的。”
她語氣乾巴巴的,像在完成一項不情不願的差事。
“天機閣新出的系列,據說融合了那個甚麼……高維合金的編織工藝。穿上能抵禦元嬰期全力一擊,而且輕得跟紙片一樣。”
沈知意拿起那件法衣抖了抖,手感確實好。
“不錯。”
她隨口誇了一句,然後精準地捕捉到了林清月話裡的關鍵詞。
“'據說'?你自己沒試過?”
林清月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哪有時間試?”
聲音裡頭那股怨氣終於兜不住了。
“修仙界現在完全變了,完全成了資本的形狀。每天找我的人排成長龍,不是要談合作就是要拉投資,不是要註冊新的商號就是要申請靈礦開採權。我一個劍修,每天批的檔案比我這輩子練的劍都多。”
她說到最後,聲音都有點發顫了。
沈知意看著她那副又委屈又暴躁的樣子,心情好極了。
這才是她當初把“魔域CEO”這個職位安到林清月頭上的真正原因。
不是懲罰。
這個女人閒下來就會搞事,給她找點正經事做,反而是最好的安排。
當然了,看她被折磨得死去活來,也算附贈的樂子。
“辛苦了。”沈知意麵帶微笑,語氣真摯得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林清月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時候,顧宸淵終於鼓起勇氣,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男人。
姬淵還在剝松子。
白瓷碟裡的松子仁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丘,他每剝好一顆就放進去,再拿起下一顆,不疾不徐。
顧宸淵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姬……前輩。”
他本來想叫“姬兄”的,但那兩個字到嘴邊時,他想起了對方隨手冰封東海的畫面,又想起了那柄能斬斷維度的黑色長劍,於是自覺地改了稱呼。
“在下最近在劍道上有些困惑,不知前輩可否……”
姬淵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了眼皮。
暗金色的豎瞳淡淡地掃了顧宸淵一眼,那個眼神像在看一片從樹上掉下來的葉子。
然後目光移開,重新落回手裡那顆松子上。
連半個餘光都沒分給他。
顧宸淵半舉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沈知意差點笑出聲。
她清了清嗓子,替他解圍:“行了,他不愛跟人聊天,你別自討沒趣了。”
顧宸淵訕訕地放下手,識趣地把話題拐回了八卦。
三人又聊了大半個時辰,各宗門的商戰內幕,落星集周邊的治安狀況,新的靈礦怎麼分。
沈知意全程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時不時“哦?”“然後呢?”地搭兩句,聽得比看話本子還投入。
最後,林清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對了,那個……天道系統,最近有沒有甚麼新的指示?”
她問得小心翼翼。
沈知意端著茶杯的手沒動,只是懶洋洋地抬起另一隻手,食指朝天上隨意指了指。
“它忙著處理bug呢,哪有空管我們。”
林清月張了張嘴,想追問,但看到沈知意那副顯然不想深聊的樣子,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又坐了一會兒,兩人起身告辭。
顧宸淵走到院門口時回了一下頭,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光景。
陽光,鞦韆,靈泉。
那個男人正把一碟松子仁推到沈知意手邊。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
羨慕?說不上。只是覺得……
算了。
林清月走得更快,步子帶風,活像身後有鬼在追。
沈知意目送飛舟升空遠去,抓起碟子裡的松子仁往嘴裡丟了一顆,嚼得嘎嘣脆。
“有意思。”
她笑了一聲,把碟子放下。
然後,她目光忽然頓住了。
院子籬笆上,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一隻紙鶴。
安安靜靜地停在籬笆尖端,翅膀微微顫動著,像是剛落下來不久。
通體素白,沒有標記,沒有署名。
但摺痕裡隱隱透著一絲極淡的靈光。
那是加急密信才有的特徵。
沈知意拈松子的手指懸在半空,眯起了眼睛。
落星谷周圍三百里,姬淵親手佈下的陣法密不透風,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
可這隻紙鶴,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落在了她的院牆上。
鞦韆旁,姬淵剝松子的動作停了。
他沒有看向紙鶴,而是看向沈知意。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緩緩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