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慵懶得像化開的蜂蜜,鋪了滿院。
沈知意歪在鞦韆上,一本翻了三頁就沒再動過的雜談錄蓋在臉上,胸口隨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毫無防備。
姬淵就坐在三步開外的矮凳上。
他手裡正用一塊極細的磨石打磨一隻玉簪的尖端,動作慢得像在雕花。那玉簪通體暗翠,質地溫潤,簪頭刻著一朵半開的曇花,花瓣的弧度與沈知意鬢角的彎度嚴絲合縫。
他打磨了整整一上午,只為了讓簪尖再圓潤半分,不會在插入髮髻時扯到她一根頭髮。
院子裡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靈泉水滴在石頭上的聲音,聽見遠處落星集隱隱約約的叫賣聲,以及——
某隻畜生偷偷摸摸爬過院牆時,爪子刮過木板發出的“吱呀”聲。
姬淵的目光沒有從玉簪上移開,但打磨的動作頓了半息。
那道雪白的身影極其謹慎地翻過院牆,九條蓬鬆的大尾巴小心翼翼地收攏在身後,活像一個試圖把自己縮成家貓體型的巨型毛球。
小九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用靈力裹住了四隻爪墊。
它偷偷瞥了一眼鞦韆上熟睡的沈知意,又飛快地瞄了一眼那個正在磨簪子的恐怖男人,確認兩人都沒注意到自己後,頓時精神大振。
目標明確。
廚房。
自從落星集建起來之後,各大宗門為了討好魔後殿下,隔三差五就往院子裡送東西。今天一筐仙果,明天一罈靈酒,後天一箱子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稀罕玩意兒。
這些東西大部分被錢多多登記造冊後堆進了廚房旁邊的小庫房,等著沈知意有空了慢慢挑。
小九對別的不感興趣。
但今天早上,它路過庫房門口時,聞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香氣甜膩、濃郁、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蠱惑。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伸出來,撓了它的鼻腔一下,又撓了它的腦仁一下。
它當時就走不動道了。
此刻,小九躡手躡腳地溜進庫房,在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錦盒中間左嗅右嗅,最終鎖定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青玉匣子。
匣子沒上鎖,只貼了一張封條,上面寫著幾行字——
“合歡宗恭獻,紅塵果三枚。性溫味甘,可調和陰陽,滋養神魂。注:丹田不穩者慎食,妖獸禁用。”
小九不識字。
準確地說,它認識“果”這個字。
足夠了。
它用爪子小心地揭開封條,匣蓋彈開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甜香撲面而來。匣子裡安靜地躺著三枚鴿子蛋大小的果子,通體殷紅如血,表皮流轉著一層淡淡的粉色熒光,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跳動著。
小九的瞳孔瞬間放大到極限。
狐狸的本能告訴它——這玩意兒,好吃。
非常好吃。
絕對好吃。
它象徵性地猶豫了零點三息,然後張開嘴,嗷嗚一口,連匣子帶果子吞了個乾淨。
三枚紅塵果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一息。
兩息。
三息。
沒事。
小九舔了舔嘴巴,尾巴得意地晃了晃。就說嘛,甚麼妖獸禁用,那是普通妖獸,它可是九尾天狐,血脈尊貴,區區三顆——
“咕嚕。”
它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一股灼熱的力量從胃部猛地炸開,順著經脈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小九的眼睛瞬間瞪圓,瞳孔從豎變圓再變成兩顆粉色的愛心形狀。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
原本雪白如銀的皮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可疑的粉紅色,從爪尖蔓延到腿部,再到軀幹,最後連九條尾巴都變成了九根粉嫩嫩、毛茸茸的巨型。
“嗷嗚——!”
一聲極其亢奮的、中氣十足的狐嘯,從庫房裡炸了出來。
那聲音穿透了隔音陣法,穿透了三層院牆,甚至穿透了沈知意蓋在臉上的雜談錄。
沈知意猛地驚醒,書從臉上滑落。
姬淵手中的玉簪“咔”的一聲——斷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簪子,打磨了一整個上午的心血,臉色驟然沉了下去,暗金色的豎瞳裡翻湧著的情緒,只能用四個字形容。
殺意滔天。
但他還來不及動手,一道粉紅色的閃電已經從庫房裡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連殘影都帶著一股甜膩膩的香風。
小九瘋了。
它四肢著地,以堪比化神期全力衝刺的速度在院子裡橫衝直撞。九條粉尾巴在身後甩出一片玫瑰色的殘影,每甩一下,空氣中就多出一層幾乎可見的粉色霧氣。
那是它天生的魅惑天賦。
平時它能控制得住。但此刻三枚紅塵果在體內炸開,直接將它的魅惑血脈催到了失控的邊緣。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在興奮地尖叫,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往外跑。跑得越遠越好。
“砰!”
院牆被它撞出一個狐狸形狀的大洞。
粉色的身影消失在落星谷外圍的山林中,留下一路飄散的魅惑波紋,如同瘟疫般向四周擴散。
最先遭殃的,是谷外那片林子裡的飛禽走獸。
一隻正在樹梢打盹的金翅大鵬,被那股粉色霧氣一激,瞳孔猛地放大。它歪著腦袋看了一眼旁邊樹枝上蹲著的一隻醜陋的禿鷲,突然覺得那光禿禿的腦袋……怎麼看怎麼順眼。
大鵬振翅飛了過去,試圖用喙梳理禿鷲的羽毛。
禿鷲嚇得炸了毛,慘叫著從樹上摔了下來。
一頭正在溪邊喝水的黑熊,抬頭看見了對岸一隻修為不低的花斑豹。兩隻妖獸平時水火不容,見面就打。但此刻,黑熊的眼神變得柔情似水。它緩緩涉過溪流,張開了熊抱的姿勢。
花斑豹一爪子拍在它臉上,轉身就跑。
黑熊矢志不渝地追了上去。
整片山林瞬間雞飛狗跳,宛若一場跨種族的大型相親現場。
而魅惑波紋的擴散範圍,遠比這些妖獸所能承受的更廣。
落星集外圍的商道上,兩名負責送貨的低階修士正推著一車靈材趕路。他們一個煉氣九層,一個築基初期,修為低得幾乎沒有抵抗魅惑之力的資本。
粉色霧氣無聲無息地飄過來,裹住了他們。
煉氣九層的修士愣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頭,看向身邊那個滿臉胡茬、一身臭汗的同伴。
“你……你今天,怎麼看起來這麼好看?”
築基修士被看得渾身發毛:“你說甚麼?”
“我說真的。”煉氣修士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紅了,聲音開始發顫,“我從來沒跟你說過,其實你切磋時候揮劍的樣子,真的特別帥——”
“你有病吧!”
築基修士正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腳不聽使喚,下意識地朝著路邊一棵千年老槐走了過去。他伸出雙手,虔誠地抱住了粗糙的樹幹,臉頰貼在樹皮上,閉上了眼睛。
“好溫暖……”他喃喃自語,“原來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煉氣修士見狀大怒:“你怎麼抱樹不抱我!”
兩人圍著一棵樹開始互訴衷腸,場面感人至深,路過的飛鳥都繞著走。
院子裡。
沈知意站在被撞出大洞的院牆前,看著小九留下的那個清晰的狐狸形輪廓,再順著那條粉紅色的尾跡看向遠方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和告白聲,整個人愣了三息。
然後,她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揚。
姬淵站在她身後,臉色黑得能當墨錠用。
不是因為小九闖了禍。
是因為沈知意剛才被那聲狐嘯吵醒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她本來睡得很香。
“我去把它抓回來。”他的聲音沒甚麼起伏,但周身的魔氣已經在微微沸騰了。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
小九正在發了瘋似地奔跑——準確地說,是在飛。它四隻爪子蹬著虛空,九條粉色尾巴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令人窒息的甜膩尾跡。
它的眼神渙散,瞳孔是兩顆碩大的粉色愛心,嘴裡還不斷髮出“嗷嗚嗷嗚”的亢奮叫聲,把沿途所有生物都禍害了個遍。
突然,它脖子後面的皮一緊。
五根修長冰冷的手指,精準地捏住了它的命運後頸皮。
那股鋼鐵般的力道讓它整隻狐狸懸在半空中,四肢還在無意識地蹬踏著,但身體已經一動不動了。
“嗷嗚?”小九茫然地歪了歪腦袋,粉色的愛心瞳孔對上了一雙暗金色的豎瞳。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只有純粹的、足以讓九重天都打個寒戰的冰冷。
一股濃郁的黑色魔氣從姬淵的掌心傾瀉而出,如同一盆數九寒天的冰水,精準地灌入小九體內。那些亂竄的魅惑波紋在接觸到魔氣的瞬間,就像滾油裡潑了水,發出一連串“滋滋”的輕響,被逐一切斷、壓制、熄滅。
小九渾身一激靈。
粉紅色的皮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恢復成原本的雪白。兩隻眼睛裡的愛心瞳孔碎裂,恢復了正常的豎瞳——然後在看清眼前這張臉的一瞬間,充滿了純粹的恐懼。
它想起來了。
它幹了甚麼。
它偷吃了東西,撞壞了院牆,禍害了滿山的飛禽走獸,甚至可能吵醒了……
“啾啾啾啾啾!”小九發出一連串淒厲的求饒聲,九條尾巴拼命地搖晃,整隻狐狸縮成了一個瑟瑟發抖的白色毛團。
它的肚子圓滾滾的,三顆紅塵果撐得它像吞了個西瓜。
姬淵面無表情地拎著它回到了院子。
沈知意倚在那面破了個大洞的院牆邊,遠遠地看著姬淵一手拎著一隻委屈巴巴、肚皮溜圓的胖狐狸走回來,那畫面就像一個嚴厲的家長拎著偷吃糖果被抓包的熊孩子。
她終於沒忍住。
“噗。”
先是一聲輕笑,然後笑意越來越控制不住,她彎下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肚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看看它那個肚子……哈哈哈哈……圓的跟個球似的……”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角都逼出了淚花。
“還有剛才那兩個修士……抱著樹說甚麼'你一直在等我'……我的天……哈哈哈哈哈……”
她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這麼暢快了。
那些高維戰艦、天道崩塌、世界底層邏輯重構——太宏大了,宏大到讓人疲倦。反倒是這種雞毛蒜皮的、荒唐至極的小鬧劇,才真正讓她覺得活著有意思。
姬淵把小九隨手往地上一扔。
小九“噗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圓滾滾的肚皮朝上,掙扎了好幾下都翻不過來。它可憐巴巴地“啾啾”叫了兩聲,看向沈知意,滿眼都是求救的渴望。
沈知意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的淚。
“行了行了,別看我,我救不了你。”她擺擺手,又忍不住笑了一聲,“回頭讓老錢查查那個紅塵果還剩幾顆,這玩意有意思,留著。”
她轉身朝屋裡走,腳步輕快,笑意還掛在嘴角。
然後她感覺到身後的視線。
沈知意腳步一頓。
她慢慢回過頭。
姬淵站在原地沒動,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她的眼神,和剛才看小九時的冰冷截然不同。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裡,翻湧著某種被她的笑聲點燃的、壓抑了許久的深邃暗流。
他看著她笑彎的眉眼,看著她被笑意染紅的臉頰,看著她嘴角還沒來得及收起的那抹弧度。
然後,他朝她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後退的篤定。
沈知意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門框。
姬淵在她面前停下。
他抬起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眼角那顆還沒幹透的淚珠,指腹停留了一瞬,溫度燙得驚人。
“笑夠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碾過來的。語氣聽著像在問話,可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東西,分明不需要任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