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歲月靜好,萬物安寧。
沈知意在那塊溫熱的青石上躺了足足一個時辰,把骨頭縫裡的懶散勁兒全都曬了出來,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
她環顧四周,景色是真不錯,靈氣也濃郁得能擰出水來,唯一美中不足的……
“哪兒都好,就是沒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雙手抱胸,理直氣壯地看向一旁始終安靜守護著她的姬淵,下巴朝著不遠處一片鬱鬱蔥蔥的林子點了點。
“去,砍點樹回來,蓋個房子。”
正趴在泉邊喝水的小九聞言,差點一口水嗆進肺裡,狐狸臉上滿是震驚。
讓魔尊大人去……砍樹?
蓋房子?
這跟讓天道去掃茅廁有甚麼區別?
然而,姬淵的反應卻平靜得理所當然。
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疑問都沒有,彷彿“砍樹蓋房”和他“毀滅世界”一樣,都只是沈知意隨口吩咐的一件小事。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朝著那片林子走去。
那片林子裡的樹木,每一棵都至少有千年的樹齡,樹幹堅逾鋼鐵,尋常法寶砍在上面,連道白印都留不下。
這便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千年鐵木林。
姬淵走到林邊,緩緩拔出了他那柄古樸的黑色長劍。
劍身之上,沒有華麗的光暈,沒有逼人的劍氣,只有一種彷彿能吞噬萬物的、純粹的“無”。
就是這柄劍,不久前才斬斷了高維文明的躍遷通道。
此刻,它被主人握在手中,對準了一片無辜的樹林。
小九嚇得趕緊用九條尾巴捂住了眼睛,不忍心看接下來的血腥場面。
預想中地動山搖的毀滅場景並未出現。
姬淵只是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朝著那片千年鐵木林的方向,橫著揮出了一劍。
一道比髮絲還細的黑色線條,無聲地掠過整片森林。
萬籟俱寂。
一息之後。
“咔嚓……咔嚓……”
整片鐵木林,從半空中大約三丈高的位置,齊刷刷地斷裂開來。
所有的樹冠,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託著,整齊劃一地、緩緩地倒向一旁,落地時甚至沒有激起太大的煙塵。
原地,只留下了數千根被削得光滑如鏡的樹樁。
而被斬斷的上半截樹幹,則在半空中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剝去所有枝葉樹皮,再被精準地切割成長短、粗細完全一致的木材,“嘩啦啦”一聲,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巍峨的木料山。
小九從尾巴縫裡偷偷看了一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用斬斷維度的劍來砍樹……大佬的世界,它果然不懂。
姬淵收劍入鞘,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走回沈知意麵前,用眼神詢問。
接下來呢?
沈知意對他這拆遷辦主任級別的效率非常滿意。
她從儲物戒指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又拿出一支硃砂筆,趴在青石上,隨手在符紙背面畫了起來。
片刻後,她將符紙遞給姬淵。
“喏,圖紙。”
姬淵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符紙,低頭看去。
然後,他那雙能看透法則本源的暗金色豎瞳,第一次,出現了長達數十息的、純粹的茫然。
符紙上,用歪歪扭扭的硃砂線條,畫著一個四四方方的、一邊大一邊小的盒子。
盒子上有一個更小的、不怎麼圓的圓圈,旁邊標註著兩個字:窗戶。
盒子下面是兩條長短不一的豎線,大概是門。
盒子的旁邊,還畫著一個類似上吊繩圈的東西,標註著:鞦韆。
在圖紙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娟秀中透著敷衍的字跡:我要帶落地窗的獨棟小別墅,帶個大院子,要田園風。
落地窗是甚麼窗?
小別墅是甚麼墅?
田-園風又是甚麼風?
這位曾經讓三界聞風喪膽的滅世魔尊,此刻盯著那張鬼畫符,俊美的臉龐難得地僵住了。
他能在一瞬間解析出高維旗艦的能量回路,能一眼看穿仙帝級陣法的法則漏洞,但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一邊大一邊小的盒子,要如何變成一個能住人的東西。
這比參悟天道還難。
看著姬淵那副石化的模樣,沈知意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就知道會這樣。
她跳下青石,走到姬淵身邊,踮起腳尖,伸手揉了揉他緊蹙的眉頭。
“逗你的。”
她笑意盈盈地說道。
“隨便蓋個能住的木屋就行,我相信你的審美。”
姬淵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
原來,是在逗他。
他反手握住她在自己眉心作亂的手,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可的寵溺和縱容。
“好。”
然而,他嘴上說著好,心裡卻已經將那張“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死死記了下來。
她說要“小別墅”,要“落地窗”,要“鞦韆”。
她只是怕他做不出來才這麼說。
他怎麼能讓她失望?
於是,接下來,山谷裡便上演了堪稱亙古未有的奇景。
姬淵站在那堆積如山的木料前,沒有用任何斧鑿工具。
他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對著虛空輕輕一點。
磅礴的魔氣,如臂使指,化作億萬柄無形的刻刀。
一根根千年鐵木自動飛上半空,被精準地切割、打磨,榫卯結構自動生成,嚴絲合縫。
他時而蹙眉,回憶著那張抽象的圖紙,時而抬手,用法則之力凝聚光幕,在上面推演著建築的結構。
那專注而認真的模樣,像個第一次捏泥人的孩子,笨拙又虔誠。
小九看得目瞪口呆,覺得自己應該為新家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於是,它屁顛屁顛地叼起一根刨花,想要把它扔到廢料堆裡。
結果,它一腳踩在了一塊剛剛拼接好的地板上。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姬淵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轉過頭,暗金色的豎瞳裡,醞釀著足以冰封整個山谷的寒意。
小九渾身的白毛瞬間炸開,嘴裡的刨花掉在地上,它僵在原地,九條尾巴都嚇成了九根筆直的冰棒。
下一秒,它只覺得後頸皮一緊,整個狐狸身不由己地飛了起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噗通”一聲,被精準地扔進了不遠處的靈泉裡。
“咕嚕嚕……”
小九在泉水裡冒了幾個泡,手忙腳亂地爬到岸邊,渾身溼漉漉地趴著,再也不敢靠近施工現場半步。
這個家,沒它也罷。
沒了搗亂的,姬淵的效率更高了。
地基、框架、牆壁、房梁……一座精緻的木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
沈知意就躺在那塊青石上,單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個曾經以毀滅為樂的男人,此刻正用他那雙顛覆三界的手,為她搭建一個家。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暖洋洋的,讓她眼皮都開始打架。
當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沒,繁星爬上天幕時,一座堪稱藝術品的雙層木屋,終於出現在了山谷的靈泉之畔。
木屋完美地復刻了沈知意那張塗鴉上的所有元素,甚至比她想象的還要好上百倍。
整面的牆壁被巨大的、完整的水晶替代,成了她口中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外泉邊的景色。
屋前用剩下的木料圍成了一個小小的院落,院子裡,一架精緻的鞦韆正隨風輕輕搖晃。
“不錯嘛。”
沈知意滿意地走上前,空氣中還瀰漫著鐵木獨有的清香。
她伸出手,正準備推開那扇嚴絲合縫的木門。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身後伸出,按住了門板,也攔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熟悉而熾熱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沈知意一愣,還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轉了過來,後背“咚”的一聲,被緊緊抵在了剛剛才建好的門框上。
姬淵高大的身影徹底將她籠罩,那雙在夜色中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地鎖著她,裡面翻湧著壓抑了一整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