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帶人去撿破爛。”
沈知意的聲音不響,懶洋洋的,像午後陽光下的一聲貓叫。
但這聲貓叫,卻清晰地落在了廣場上每一個劫後餘生的修士耳中。
撿、撿破爛?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
天空之上,那道猙獰的暗紅色裂痕依舊存在,但此刻,它成了最壯觀的背景板。
無數燃燒的金屬碎片,拖著長長的尾焰,正如下雨般墜落。
每一塊碎片,都曾是那支無敵艦隊的一部分,上面閃爍著他們看不懂的符文,流淌著冰冷的、屬於另一個維度的金屬光澤。
這是毀天滅地的武器殘骸。
這是足以讓任何一個煉器宗門瘋狂的頂級材料。
這是……破爛?
錢多多一個激靈,從神魂出竅的狀態中猛地被拽了回來。
他那張因恐懼而慘白的胖臉,瞬間因為另一股極致的情緒而漲得通紅。
那是混雜著狂喜、貪婪和不可置信的複雜色彩。
他扶了扶頭頂不知何時歪掉的瓜皮帽,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天上那些墜落的“流星”。
他的腦子裡,算盤珠子已經炸了。
“哎!哎!來嘞!”
他扯著嗓子應了一聲,聲音都劈了叉。
他連滾帶爬地衝向那些還傻站著的工匠和學徒,一巴掌拍在離他最近的一個小夥子後腦勺上。
“愣著幹甚麼?”
“沒聽見沈老闆的話嗎?!”
“發財了!發財了啊!”
“所有儲物袋,所有空間法器,全給我亮出來!”
“撿!能撿多少撿多少!撿回來的,按斤兩算績效!”
人群像是被投入滾油裡的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恐懼尚未完全褪去,但一種更原始、更具驅動力的慾望,正從每個人心底瘋狂滋生。
對啊,那可是……星際戰艦的鋼!
就連趙乾行,這位萬劍宗的宗主,此刻也忍不住攥緊了拳頭,眼神死死盯著一塊磨盤大小、正冒著青煙的裝甲板殘骸。
那上面流轉的能量紋路,讓他這個元嬰劍修都感到一陣心悸。
如果能把這東西熔了,哪怕只提煉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摻進他的本命飛劍裡……
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怕自己的道心,在這一地的“破爛”面前,徹底崩成渣。
就在這片混亂而狂熱的氣氛中,異變陡生。
毫無徵兆。
所有正在墜落的金屬殘骸,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凝固在了半空中。
那股席捲全場的貪婪和興奮,也跟著一起凝固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從蒼穹最高處降下。
它不像高維艦隊那種冰冷的物理壓迫,也不同於姬淵那種毀天滅地的魔威。
那股威壓更像天塌下來之前,萬物噤聲的死寂,是這個世界最底層的法則,在毫無感情地審視著地面上的一切。
廣場中央,那座被沈知意啟用過的陣法中樞,表面的符文開始不受控制地明滅閃爍。
空氣中,一縷縷淡金色的法則細線憑空浮現,它們從虛空中滲出,緩慢而堅定地朝著廣場中心匯聚。
風停了。
聲音消失了。
連時間流逝的感覺都變得粘稠。
姬淵的身體瞬間繃緊,比之前面對殲星炮時更甚。
他一把將沈知意拉到自己身後,暗金色的豎瞳裡,剛剛退去的黑焰再次洶湧而出,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暴戾。
他死死盯著那些匯聚的金色法則線。
這不是外敵。
這是這個世界本身的東西。
天道。
那幫高高在上,視萬物為芻狗,視劇情為棋盤的所謂“天道意志”。
它現在出來幹甚麼?
清算?
因為沈知意把它的劇本攪了個天翻地覆,所以要降下天罰?
姬淵的嘴角,勾起一個森然到極致的弧度。
他等這一天,很久了。
金色的法則線越聚越多,在廣場正中心的位置,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虛影。
虛影通體由純粹的法則構成,表面環繞著噼啪作響的金色雷霆,每一道雷霆,都蘊含著足以劈碎元嬰修士神魂的恐怖力量。
它沒有五官,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股俯瞰眾生的漠然感,卻比任何表情都更令人心寒。
林清月等人已經徹底跪了下去,不是腿軟,而是來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讓他們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滾。”
姬淵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的寒冰。
他周身的黑焰化作一道凝實的黑色長鞭,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輕輕一甩。
“啪!”
一聲脆響。
金色虛影周遭的空間,應聲碎裂。
不是被撕開,是被抽碎的,像一塊被砸爛的鏡子。
無數黑色的空間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瘋狂吞噬著周圍的光線和靈氣。
這一鞭,沒有抽向虛影本身,卻比直接攻擊更具侮辱性。
它抽碎了天道賴以存在的空間,將它變成了一座孤島。
這是警告。
是魔尊對這方世界主宰者,最直接的挑釁。
然而,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
那金色虛影,面對這足以顛覆法則的一鞭,竟連躲都沒敢躲一下。
環繞周身的護體雷霆,在接觸到破碎空間邊緣的瞬間,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齊刷刷縮回了它體內。
然後。
在廣場上數百道呆滯、震撼、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的目光注視下。
那個由法則與雷霆構成的、代表著此界至高無上意志的金色虛影,緩緩地,彎下了它的膝蓋。
動作僵硬,彷彿億萬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
“咚。”
一聲悶響。
它單膝跪地。
整個天機閣,連同下方的山脈,都隨著這一跪,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錢多多的下巴脫臼了,發出“咔吧”一聲輕響,他卻毫無所覺。
趙乾行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感覺自己九十年的劍道修為,連同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都在這一跪之下,徹底崩塌了。
姬淵也愣住了。
他眼中的暴戾殺意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代之的,是深深的錯愕與荒謬。
這是甚麼操作?
打不過就加入?
碰瓷?
只見那金色虛影在單膝跪地之後,周身光芒一陣劇烈波動。
它伸出雙手,同樣由法則金光構成的雙手,在身前緩緩托起。
一團光球,從它的掌心之中,慢慢浮現。
那光球不過拳頭大小,卻彷彿蘊藏著一整個世界。
表面是無數初始程式碼與法則紋路在緩緩流轉,內部,是星雲、是山河、是日月、是萬物生滅的縮影。
濃郁到極致的創世氣息,從光球中散發出來。
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讓所有修士丹田裡的靈力開始沸騰,彷彿要回歸本源。
修仙界的世界核心。
這個位面的原始碼、最高許可權、以及……地契。
金色虛影顫抖著,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將這枚世界核心,捧到了沈知意的面前。
一股宏大而古老,卻帶著一絲憋屈和認命的意念,如潮水般湧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識海。
【原定軌跡……偏離。】
【原定執行者(顧宸淵/林清月)……能力評估:廢物。】
【外來威脅……等級:無法處理。】
【位面存續……機率:趨近於零。】
【修正方案:許可權轉交。】
【新任執行者:沈知意。】
天道,認慫了。
它用最冷靜、最客觀、最不帶感情的語言,闡述了一個事實:靠原著裡那對只知道談戀愛的男女主,這個世界撐不過明天早上。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整個世界的方向盤,交到眼前這個能把殲星炮主腦搞崩潰的女人手裡。
抱大腿,它也要抱最粗的那根。
沈知意看著眼前這顆光球,又看了看單膝跪地、姿態虔誠的金色虛影,挑了挑眉。
送快遞?
還包郵?
她從姬淵身後走出來,無視了姬淵那緊張到幾乎要實體化的保護欲。
她繞著金色虛影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古董。
最後,她停在世界核心面前。
在天道意志略帶緊張的“注視”下,沈知意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白皙,纖長。
然後,輕輕地,戳在了那顆光球的表面。
“啵。”
像戳破一個肥皂泡。
剎那間,光芒萬丈!
無數法則絲線,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流,順著她的指尖,瘋狂地湧入她的識海!
轟——!
沈知意的腦海裡,彷彿有億萬顆星辰同時爆炸。
一些被塵封在靈魂最深處的記憶碎片,被這股龐大的本源力量瞬間衝開。
她看到了無垠的混沌,看到了第一縷光的誕生。
她看到自己坐在神宮的王座上,指尖輕點,便有一方小世界在掌心生滅。
她看到一個沉默的身影,永遠穿著漆黑的戰甲,站在她的王座之側,為她斬盡一切來犯之敵。
那身影的眼瞳,是暗金色的。
前世神女的記憶,與這個位面的底層邏輯,在這一刻,被強行打通、融合、貫通!
整個修仙界,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枯寂千年的東荒靈脈衝出青色龍影,乾涸的西漠絕地湧出金色靈泉。
北原一位心存死志的化神老祖睜開眼,洞府上空匯聚起九色雷雲。
南疆的凡人城池天降甘霖,百病盡消,金蓮遍地。
整個修仙界的靈氣濃度,在短短數息之內,翻了十倍!
而且還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持續增長!
無數卡在瓶頸多年的修士,甚至來不及反應,體內的壁壘便轟然破碎,原地突破!
萬物都在歡呼。
不是因為天降祥瑞。
而是在為它們新主人的誕生,獻上最誠摯的禮讚!
廣場中心,沈知意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銀瞳深處,彷彿有星河流轉,浩瀚而深邃。
那股屬於神女的、俯瞰眾生的淡漠,與她本身那股看樂子的鹹魚氣質,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她面前的世界核心,已經不再抗拒,而是像個溫順的寵物,親暱地在她掌心滴溜溜地轉著。
跪在地上的金色虛影,光芒黯淡了許多,彷彿完成了使命,緩緩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天地間,只剩下那無處不在的、歡欣鼓舞的靈氣潮汐。
姬淵看著她,眼中的黑焰已經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貪婪的痴迷和眷戀。
他能感覺到,她變了,但她又沒變。
那股讓他熟悉到靈魂都在戰慄的氣息,終於完整了。
沈知意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以及與整個世界連線在一起的奇妙感覺。
她甚至能“看到”萬劍宗後山,那個叫顧宸淵的原男主,剛剛因為靈氣暴漲,狼狽地突破了金丹中期,此刻正一臉茫然。
她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把那顆代表著世界權柄、讓萬物歡呼的核心光球,像拋一個蘋果一樣,在手裡掂了掂,拋起,又接住。
動作隨意得像是要找個地方把它扔了。
她轉過身,看向姬淵,那雙映著星河的銀瞳裡,閃過一絲狡黠又瘋狂的光。
“哎,”她用彷彿在問“今晚吃甚麼”的商量語氣開口,“借你一點魔氣用用。”
姬淵一怔。
沈知意將手中的光球託到他面前,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一絲讓魔尊都感到心驚肉跳的危險氣息。
“我想試試,能不能把這個球……”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改成一個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