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主任帶個眼鏡，是人事科的主任，他抬眉，兩眼間的川字紋格外明顯。
“這會兒知道著急了？早的時候喊你進步你幹甚麼去了？入行幾十年了，都要退休了，還是個三級教師，袁愛英，你讓我說你甚麼好？”
袁愛英也不生氣，連忙把龔主任的茶杯遞出去，“是是是，以前糊塗，這不悔悟了嗎？”
“悔悟也沒用。”龔主任淡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教職工評定工作就暫停了。學校裡積壓了好幾個老師的升級申請沒往上交呢。
甚麼時候恢復還不一定呢！你要真有那心，就把申請寫好，教學經驗總結好，開學我給你安排幾節公開課。
回頭一有苗頭學校這邊就把你申請遞上去。”
吃了個秤砣，袁愛英鬆了口氣，她知道甚麼時候恢復評級，還有一年多，高考恢復後職工評級也恢復了。
“真是謝謝龔主任了！謝謝您！回頭到家裡吃飯去！”
龔主任白她一眼，乾瘦的小老頭恨鐵不成鋼，“你說你現在上進有甚麼用？就算評職稱過了，以你的學歷也就二級教師了，還不等教齡積滿再評一級，你就要退休了。
人王春芳和你一起參加的工作，都準備升高階教師了，退休前沒準兒還能聘個年級主任，你呢？”
袁愛英連忙賠笑，沒說自己要自學參加高考的事兒，要是考上了學歷上去了，二級升一級需要的教齡也就三年，她退休前還能沖沖一級，運氣好轉崗去中學，高階也不是沒可能。
不過畢竟她心裡沒底，還是不說出來氣這個老頭了。
從學校出來，袁愛英心情極好，回家叫老二寫完欠條，心情就更好了。
袁愛英看著手裡熱乎乎的欠條，王煥娣學雜費兩塊八，每半個學期籤一張。
按理說沒分家之前，這些都得是家裡主事的出。
問題是你得有交上來的工資才有支配權利吧？
全家都靠她養著了，還養外姓孩子上學？說得過去不？
趙浪花也聰明，沒借王茂宗的學雜費，只借了王煥娣的。
王茂宗是要在武家爭一輩子的，王煥娣不一樣啊，將來讀個幾年嫁出去，欠錢啊？是媽你做奶奶的逼著唸的，王煥娣又成家了，這錢你找王煥娣要去。
開學前一天晚上，袁愛英都準備躺下了，聽見敲門聲還皺眉疑惑，這家裡誰敲門會這麼斯文？
是王煥娣。
“你有事兒？”袁愛英看著瘦弱的她，不說和顏悅色，起碼冷不下臉來。
“謝…謝…”王煥娣從未對人說過謝，此刻聲音細得差點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袁愛英聽見了，她嘆口氣，“好好唸書吧，我只能保證你念完小學。”
再多的，她就不能給了，畢竟現在這個時期，家裡能念中學的女娃，太少了。
袁愛英說完，轉頭打算關上房門。
沒想到身前瘦弱的身子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後才轉身隱入月色回了雜物間，悄無聲息。
雜物間那道年久失修的門愣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袁愛英愣了好久，她又想起上輩子的王煥娣，那雙眼裡常年死氣沉沉，後來哪怕她媽把她嫁給了大自己十來歲的跛子，也依舊波瀾不驚。
可剛剛，那雙晶亮的眼說謝謝的時候…宛若新生…
袁愛英關上房門，看著鏡中的自己，或許，王煥娣從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是她這個後奶奶時不時大施捨，她想要的，是自我，是獨立…
所以才會上輩子兩手空空的出嫁後再沒回來過，哪怕袁愛英自認為對她還不錯，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第二天一早，王茂宗還是垮上了新書包，衣裳倒還是舊衣裳。
和他一對比，王煥娣就簡陋多了，就疊了個化肥袋子，打算領了書裝回來了事兒。
“快，別吃了，跟你奶奶一道上學去。”趙浪花推搡王茂宗。
袁愛英回頭，“咋了？找不見學校啊？”
王茂宗怯弱的搖搖頭。
袁愛英擺擺手，“自己去，找不著就打聽，嘴長來幹啥使的？跟著我一老太太像甚麼樣子？避嫌。”
說完，牽著武紹雯的手悠悠出門去了。
趙浪花看著武紹雯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武紹雯有些緊張，過完年她就八歲了，二年級。
之前在鎮上，她成績一般般，實在是無心顧及學習。
“中午放學等著媽來接你回家吃飯，走過兩回就熟了。知道了嗎？”
武紹雯悄悄鬆開袁愛英的手，點點頭，她可以的。
闊別已久的學校，多年不沾手的工作。饒是袁愛英在家練習了無數次，踏進教室那一刻，心尖還是顫了顫，她回來了了。
所謂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
趙浪花連灶房裡的柴火塊兒都數得乾乾淨淨。
武紹斌和袁瀚海還有武紹雯的衣裳她是碰都沒碰，只洗了袁愛英的還有她們一家三口的。
這個一家三口，當然不包括王煥娣。
武紹斌早上撿完菜葉回來拎了兩顆白菜，還有三斤豆腐。
“老三，這麼多人，你就拎回來這點東西？咋夠啊？”
武紹斌本來就累，回頭看向她，“愛做不做。”
趙浪花訕笑幾聲，“不是，一天五毛呢，你這頂多三毛的菜，怎麼就買了這點東西？”
武紹斌都懶得和這個大嫂多說，那豬肉六毛一斤，每天都把五毛花光了，等媽給肉票的時候乾瞪眼啊？
鴨毛送來那五六斤肉袁愛英可沒告訴家裡人，還剩一大半抹了鹽鎖櫥櫃裡呢。
她特地囑咐了鴨毛別告訴武紹斌他的事兒，要不這小子一準心思要飄。
武紹斌可不像鴨毛這麼有本事有眼色還能吃苦耐勞，袁愛英說甚麼都不會讓他沾手鴨毛乾的事的，主要怕連累她。
細算下來武紹斌已經四天沒吃肉了，他昨晚就盤算好了，今兒弄個三斤豆腐，明天吃全素，後天就滿一個禮拜了，他媽要給票，能拎斤肉回來！
他現在起得早，沒準兒一斤肉票就能搶個豬頭回來！豬頭肉看著不好看，那叫一個划算，便宜肉又多。
他去年的戰績是八兩肉票拎了個豬頭回家，一家子連吃了一個禮拜的葷腥。
其實也就是他和他媽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