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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是誰?到底是誰?

2026-01-30 作者:羽徵

“小婉,慢點跑!當心腳下卷邊的地毯,別摔著!”

“小婉快住手!那是青瓷賞瓶,碰倒了不僅會碎,瓷片還會扎傷你的小手!”

“小婉你看,剛拖乾淨的地板又被你踩出一串小泥印啦……”

竹林深處的三棟雅緻別墅裡,羅徵無奈的呼喊聲在雕花迴廊與敞亮廳堂間反覆迴盪。年僅五歲的羅婉在經過一段時間的進食後,對這突如其來的新家充滿了孩童式的好奇,像只剛掙脫籠門的小松鼠,穿著繡著虎頭的粉色軟鞋,扎著兩個羊角辮,在客廳的歐式地毯、臥室的梨花木床與露臺的漢白玉欄杆間瘋跑嬉鬧。她時而踮起腳尖,小手拼命夠著書架頂層那隻鎏金瑞獸擺件,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渴望;時而蹲在雕刻著纏枝蓮紋的歐式壁爐前,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雕花,小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研究甚麼天大的秘密;時而又舉著穿蓬蓬裙的芭比娃娃跑到落地窗前,對著窗外隨風搖曳的青翠竹林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銀鈴般的笑聲混著穿堂而過的風聲,在寬敞空曠的別墅裡撞出輕快的迴響。

此時已是戌時,濃重的暮色像融化的濃墨,順著雕花窗欞一點點爬上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將房間裡的光影拉得愈發悠長。羅徵正拿著浸了桐油的抹布,費力地擦拭第三棟別墅的旋轉樓梯扶手——那扶手雕滿了繁複的葡萄紋,木質細密堅硬,每一道紋路里的灰塵都要反覆擦拭才能清理乾淨。他擦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深色的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直起腰桿,右手握拳輕輕捶著發酸的後腰,嘴裡忍不住低聲嘟囔:“這別墅看著是氣派,上下三層半,光連通各層的樓梯就有三截,打掃起來可真要了命……等過陣子安頓下來,必須從城裡多找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來打理,不然遲早得把我累死,不過好久沒做家務了,這麼一來,倒是讓我放鬆不少。”

話音剛落,腰間懸掛的那枚巴掌大的傳訊玉簡突然亮起幽藍的微光,那光芒透過單薄的衣料映在面板上,帶著一絲沁涼的觸感。羅徵緊繃的嘴角瞬間柔和下來,看著正在玩積木的小婉,笑著伸手解下玉簡:“準是婷姐催咱們回去吃飯了。小婉,別玩了,把玩具收拾好,咱們該……”

他的指尖剛往玉簡裡輸送進一絲微薄的靈力,裡面便傳出大哥羅戰虛弱到極致的聲音,那聲音沙啞破碎,像是被狂風撕扯的棉線,隨時隨地都可能斷裂:“小徵……帶著小婉……快逃……”

“啪!”

玉簡從羅徵驟然顫抖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可那令人心悸的預警並未就此斷絕,姐姐羅婷沙啞破碎的嗓音緊接著從破損的玉簡裡鑽出來,帶著濃重的血沫腥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撕裂的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小徵……帶著小婉快逃……逃得遠遠的……再也、再也不要回來……”

羅徵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像被抽走了魂魄般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時間,指尖的溫度驟降到冰點,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下一秒,他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蹲下身撿玉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在掌心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痕。“哥?你在哪?!”他對著玉簡瘋狂嘶吼,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銳變調,“姐!家裡到底怎麼了?你們說話啊!快說話!”

可玉簡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連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都消失殆盡,彷彿剛才的聲音只是一場噩夢。

“小婉!”羅徵瘋了似的衝向客廳,正在地毯上擺弄積木城堡的小丫頭被他突如其來的兇狠模樣嚇了一跳,手裡的積木“嘩啦”一聲散了一地。她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羅徵顧不上安撫妹妹的情緒,意念一動,便將她連人帶積木一起收入了食指上的儲物戒指,隨即急忙招撥出小小厲聲道:“看好小婉!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不許讓她出來半步,聽到沒有!”

小小原本正窩在戒指空間裡的玩具倉庫沙發上“休眠”,被這聲怒吼猛地驚醒,從戒指裡飛了出來,它揉著惺忪的眼睛,不滿地嘟囔:“又怎麼了?我雖是高階智慧生命,但也是需要休息的,你這一天天的總一驚一乍……”話還沒說完,便被羅徵眼中那幾乎要噬人的戾氣嚇得瞬間噤聲,趕緊化作一道流光鑽進戒指空間裡的玩具倉庫,生怕晚一秒就被盛怒的主人撕碎。

戒指空間的玩具倉庫裡,羅婉突然從熟悉的玩偶堆裡消失,眼前的景象變成了冰冷空曠的儲物空間,頓時嚇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小胖手抹著眼淚,抽抽噎噎地喊著“二哥”。小小看著她涕淚橫流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般的系統都是跟著主人享福,怎麼到我這兒就成專職帶娃的保姆了……”嘴上抱怨著,身體卻很誠實地調動空間裡的庫存,變出草莓味的棒棒糖、會唱歌的小黃鴨玩具和能變形的機器人,蹲在地上笨拙地逗著羅婉開心。

此時的羅徵早已衝出別墅,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玄王境四重的修為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踏得粉碎,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印。他像一陣狂風般朝著山下疾馳,耳邊的風聲呼嘯著掠過,兩旁的竹林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撞得嘩嘩作響,竹葉紛飛。他一邊狂奔,一邊顫抖著掏出另一枚家族特製的傳訊玉簡——這枚玉簡能同時連線家族核心成員,他指尖因極致的顫抖而幾次按偏,好不容易才穩定心神注入靈力,對著玉簡瘋狂嘶吼:“大哥!能聽到嗎?!你快回話啊!”

“姐!羅婷!你在不在?!回答我!”

“爹!娘!家裡到底出甚麼事了?!你們說話!”

“亦生!表哥!你們在哪?!哪怕哼一聲也行啊!”

凜冽的狂風灌進他的喉嚨,將一聲聲絕望的呼喊撕成碎片,可玉簡裡始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那寂靜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每一次沉默都帶來鑽心的疼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羅徵在心裡瘋狂地安慰自己,腳步卻越來越快,幾乎要化作一道殘影飛起來,“大哥是玄王境四境,一旦催動《血雲訣》,戰力能媲美玄王境五境強者;亦生剛突破到玄王境一境,年輕力壯,實力不容小覷;爹是玄侯境巔峰,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到玄王境;三個李家表哥都是玄侯境十境,身經百戰,實戰經驗豐富;家裡的護衛全是玄侯境起步,加上五百一十二名死士——其中兩個是玄侯境巔峰,四個玄侯境十境,六個玄侯境九境,剩下的五百人全是玄侯境五到八境!只要催動《血雲訣》,每個人都能臨時提升一個小境界……這麼強大的陣容,整個東玄國,誰能動得了羅家?!絕對不可能!”

他拼命回想家族的雄厚實力,試圖壓下心底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鑽心。

兩刻鐘後,陽春城西門終於出現在視野裡。可眼前的景象讓羅徵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城門處的衛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死狀悽慘,有的被一刀劈成了兩半,內臟流了一地;有的則被強大的靈力碾壓成了模糊的血泥,連完整的屍身都找不到;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凝著一層暗紅的血漬,黏糊糊的,像是剛鋪了一層劣質的紅地毯。幾個倖存的百姓縮在城牆根下瑟瑟發抖,臉上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看到有人疾馳而來,嚇得連連尖叫,縮成一團。

羅徵的心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抓住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裡:“老伯!這裡怎麼了?到底發生甚麼事了?羅府……城東的羅府怎麼樣了?!你快說!”

老者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魂不附體,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說:“二……二公子……是你啊……羅府……羅府那邊……全是血啊……剛才……剛才有個穿龍袍的老頭……一個人殺進去了……沒多久就聽到裡面的慘叫聲……”

“龍袍?”羅徵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發黑。穿龍袍的老者,整個東玄國,除了那位深居皇宮的陛下和皇室老祖,還能有誰?

他再也聽不下去,一把甩開老者,瘋了似的朝城東羅府的方向衝去。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偶爾有幾家開著門的,裡面的人也都驚恐地望著他狂奔的背影,沒人敢出聲阻攔,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距離羅府還有百丈距離時,前方突然堵滿了密密麻麻的圍觀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議論聲、啜泣聲、驚呼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張沉重的網,死死擋住了他的去路。“都他媽給老子滾開!”羅徵紅著眼睛怒吼,玄王境四重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圍觀的百姓們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推搡,紛紛尖叫著後退,讓出一條狹窄的道路。

羅徵順著道路衝過人群,羅府的大門赫然出現在眼前——那扇平日裡硃紅發亮、鑲嵌著銅釘的氣派大門,此刻已經碎成了數截,散落在地的木板上還沾著肉末和碎骨;門楣上那塊懸掛了數十年的“羅府”金字牌匾,被人從中間生生劈成了兩半,斷裂處露出焦黑的木茬,金色的漆皮剝落下來,沾在暗紅色的血汙裡,顯得格外諷刺;兩側鎮守的漢白玉石獅,一隻被攔腰斬斷,只剩下前爪踩著的繡球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另一隻則整個碎裂開來,石塊飛濺得到處都是,其中一塊碎片上還沾著一縷花白的頭髮和暗紅的血漬,不知是哪位族人的遺物。門前的三級石階被鮮血徹底浸透,變成了深褐色,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黏膩聲響,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腳下低聲哀嚎。

“不……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看錯了……”羅徵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他紅著眼睛,像一頭瀕死的野獸,踉蹌著衝進了羅府。

正對著院門的那條青石板甬道上,家丁們的屍體像疊羅漢似的摞了半尺高。有的手裡還緊緊握著斷成幾截的長矛,矛尖反插在自己的後背,鮮血順著矛杆往下滴,在地面積成小小的血窪;有的懷裡緊緊抱著還沒來得及送出的信件,胸口卻被開了個碗口大的血洞,內臟混著泥土流出來,糊了一地;幾個穿著銀甲的護衛倒在石階下,胸甲被劈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露出裡面模糊的血肉,腰間那塊刻著“羅”字的令牌被血泡得發脹,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羅徵踉蹌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腳心傳來一陣灼痛。“不可能……這絕對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語,指尖冰涼,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眼前的景象像一把把尖刀,反覆刺穿著他的心臟。

穿過甬道,前院的景象讓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鮮血“噗”地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血泊裡,暈開一圈刺目的漣漪。

整個前院的青石板地面,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從最初的鮮紅變成了暗沉的褐色,踩上去黏膩打滑,像是踩在融化的胭脂裡,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甬道兩側的那幾棵老石榴樹,枝繁葉茂,平日裡每年都結滿紅燈籠似的果實,是小婉最愛的地方,此刻卻被攔腰斬斷,斷口處滲出暗紅的汁液,順著粗糙的樹皮往下淌,像是老樹在無聲地淌血,滴在地上的血窪裡,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格外刺耳。樹下倒著幾個年輕的家丁,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手裡的短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還沾著碎肉和血汙,其中一個小廝的頭顱滾到了階下,眼睛還圓睜著,瞳孔裡映著天空的鉛雲,滿是驚恐。

前院的正中央,赫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屍山。層層疊疊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護衛的黑色勁裝,有的是下人的灰色布衣,還有幾個穿著錦緞長袍的,是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輩。屍山周圍的地面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暗紅的血液順著裂縫往下滲,在低窪處積成了小小的血池,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在上面盤旋,啃食著腐敗的血肉。兩邊的池塘早已變成了渾濁的血紅色,水面上漂浮著幾條翻著白肚的死魚,塘邊那圈雕刻著蓮花圖案的漢白玉護欄,被巨大的力量撞得粉碎,碎石濺得到處都是。

羅徵的目光艱難地移動,落在不遠處的假山邊——三表哥李意空被一杆烏黑的長槍從後背貫穿,槍尖從胸口穿出,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假山邊,鮮血順著冰冷的槍桿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灘小小的血泊。他的眼睛圓睜著,像是在死死盯著天空,臉上還凝固著憤怒的表情,右手依然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只是長劍早已斷裂,落在腳邊。不遠處的青石板上,大表哥李意蕭被攔腰斬斷,上半身和下半身相距數尺,腸子流了一地,手指深深摳進地面的縫隙裡,指甲都翻了起來,可見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二表哥李意鋒倒在牆角,頭顱不自然地歪向一邊,脖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顯然是被一劍封喉,嘴角還凝著未乾的血沫,手裡的大刀掉落在地,刀身沾滿了暗紅的血汙,刀刃上還嵌著幾縷黑色的髮絲。

“表哥……”羅徵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木頭,他一步步往前走,粘稠的血液沾滿了鞋底,每抬起一步都異常沉重,彷彿拖著千斤重的鎖鏈,腳踝處被碎石劃破的傷口被血泡得發白,疼得鑽心,可他卻渾然不覺,眼裡只剩下無邊的血色和絕望。

穿過那座令人窒息的屍山時,羅徵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連呼吸都忘了。

大哥羅戰躺在屍山前的三丈處,滿身鮮血,原本整潔的月白錦袍破碎成了布條,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幾乎能看到裡面破碎的內臟,鮮血早已凝固發黑。他原本緊握長劍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指縫裡還嵌著乾涸的血泥和碎布,長劍斜插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劍身上佈滿了缺口,顯然經過了一場慘烈的廝殺。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累極了睡著了,可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早已失去溫度的身體,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死亡的冰冷。

“哥!”羅徵像瘋了一樣撲過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是一把將羅戰冰冷的屍體緊緊抱在懷裡。那身體已經開始僵硬,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暖,再也沒有了小時候把他護在身後時的堅實可靠。“哥!你醒醒!看看我啊!我是小徵啊!你快醒醒!”他聲淚俱下的呼喊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帶著無盡的絕望和悲慟,可懷裡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再也不會笑著揉他的頭髮,說“小徵別怕,有大哥在”。

羅戰的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乾涸的血珠,像是不忍看這人間地獄般的慘狀,又像是帶著無盡的遺憾和牽掛。

羅徵緊抱著羅戰逐漸僵硬的屍體,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死死摳著對方破碎的衣袍,彷彿要將這具冰冷的軀體嵌進自己的骨血裡。他佈滿血絲的雙眼像兩盞將熄的鬼火,機械地掃過庭院的每一個角落,視線所及之處,皆是觸目驚心的地獄景象——母親李元欣一身青色衣裙被血浸透,卻依舊保持著將父親羅文遠摟在懷裡的姿勢,靜靜蜷縮在廊下的陰影中。她的臉上沒有絲毫驚恐,反而帶著一絲近乎詭異的平靜,嘴角甚至還凝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釋然,唯有胸口那個焦黑猙獰的掌印,昭示著她自絕經脈時的決絕。

姐姐羅婷就倒在伯母身側,烏黑的長髮被粘稠的血汙粘在蒼白的臉頰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滲著血沫的嘴角。她的右手蜷縮成拳,指縫間死死攥著一枚斷裂的傳訊玉簡,玉簡的斷面還沾著新鮮的血跡,顯然是在最後一刻,拼盡了殘存的所有力氣,也要將警示傳給他。月洞門邊,東玄夢寧那身標誌性的藍袍早已被血染成紫黑,她面朝下趴著,後背的衣袍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傷口,但胸口微弱的起伏,卻證明她尚有一絲遊絲般的生機。不遠處的廊柱下,柳亦生衣袍破碎不堪,渾身佈滿深淺不一的傷口,他的頭歪向一側,額前的碎髮被血粘在面板上,雙眼緊閉,不知是昏死過去,還是早已沒了氣息……

還有族裡總愛塞給他糖吃的三爺爺,織過毛衣給小婉的五奶奶,從小看著他長大、總唸叨他“慢點跑”的張嬤嬤,每逢集市就會給他買糖葫蘆的管家……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倒在冰冷的血泊中,再也不會對著他笑,不會絮絮叨叨地叮囑,更不會在他歸來時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是誰……”羅徵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像是受傷的孤狼在寒夜裡發出的悲鳴。他緩緩抬起頭,頭頂的玉冠因體內翻湧的戾氣轟然震碎,墨色的長髮失去束縛,如枯草般根根倒豎,遮住了他半張扭曲猙獰的臉,只露出一雙紅得嚇人的丹鳳眼。

突然,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捲起,呼嘯著穿過殘破的庭院,吹得他身上的衣袍獵獵作響,布料因劇烈的抖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一面在戰場上被撕碎的戰旗,在絕望中徒勞地掙扎。

“到底是誰?!”

羅徵猛地揚起頭顱,脖頸處的青筋暴起如虯龍,雙眼紅得像是淬了血的烙鐵,死死剜著頭頂鉛灰色的天空,那眼神裡的恨意與絕望,彷彿要將這片陰沉的天幕生生瞪出一個窟窿。喉間滾出的不再是人聲,而是困獸瀕死時的瘋狂咆哮——那聲音如同驚雷炸響,撞在斷壁殘垣上,震得殘存的瓦片簌簌墜落,驚起一群棲息在牆頭的烏鴉。它們在鉛雲下盤旋成一團亂墨,發出“呱呱”的淒厲哀鳴,像是在為羅家滿門的慘死哀悼,又像是在為這世間的殘酷悲鳴。

吼聲衝破雲層,帶著五臟六腑被碾碎的劇痛,震得羅徵的胸腔劇烈起伏,嘴角不斷溢位暗紅的血沫,濺在胸前的衣袍上,洇開一朵朵淒厲的紅梅。眼角的面板因極致的情緒拉扯而撕裂,絲絲鮮血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羅戰冰冷的臉上,像是一行絕望的淚水,在那毫無溫度的面板上緩緩暈開。他那原本烏黑濃密的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開始變白,像是被絕望的冰雪瞬間凍結,短短几息之間,便已是滿頭霜雪,襯得他那張佈滿血絲的臉,愈發顯得憔悴而猙獰。

羅徵就那樣雙膝跪地,死死抱著羅戰冰冷的屍體,像一截被天雷劈中的枯木,在滿院的屍骸與血腥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悲涼。他的身軀早已被無盡的絕望壓得佝僂,可那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卻像一根無形的脊樑,撐著他不肯徹底倒下。吼聲在空曠的廢墟上反覆迴盪、衝撞,最終漸漸弱去,化作一縷嗚咽的寒風,卷著漫天的飛灰與濃重的血腥味,消散在沉沉的天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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