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不知道，這並不是原來那波飛機。
這批戰機，是第一波次對猇亭進行轟炸完畢後，剛剛返回常德基地進行了一次緊急彈藥和油料補充的第二波攻擊編隊。他們原本的任務是進行對猇亭的第二輪支援轟炸，但在降落前，他們收到了威廉發來的急電。
“目標：荊門山脈西北側，日軍密集行軍佇列，全殲！”
收到命令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在最短的時間為P38戰機，進行了彈藥和燃料的補給。
對於116聯隊來說，這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就在和爾基隆還在發愣的瞬間，那熟悉的、令人聞風喪膽的嘯叫聲再次撕裂了長空。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急促，更猛烈，因為那是滿載著仇恨的死神從天而降。
“快散開！隱蔽！又是飛機！”
日軍隊伍中爆發出絕望的驚呼。剛剛才聚集起來的一點士氣，瞬間如同肥皂泡般破碎。
和爾基隆看著天空中俯衝而下的機群，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對方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甚至連包紮傷口、收殮屍體的機會都不給。
這種戰術，就像是貓抓住了老鼠，並不急著一口咬死，而是要先玩弄一番，看著獵物在恐懼中慢慢耗盡最後一絲生命力。
“轟！轟！轟！”
新的爆炸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貼近。
這補充了彈藥和燃油的P-38戰機，帶著更加充沛的火力，將這片已經滿目瘡痍的山谷再次變成了煉獄。
和爾基隆看著身邊剛剛集結起來計程車兵，在瞬間被火海吞沒，看著那面剛剛才豎起來的聯隊旗被氣浪撕碎，他的眼中終於失去了最後的一絲光彩。
這是一場註定的屠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在這片沒有防空火力的荒山野嶺，116聯隊，成了這空中獵場上的待宰羔羊。
爆炸的轟鳴聲漸漸稀疏，但這並不意味著死亡的終結，反而是另一種更深沉恐怖的開始。
諸葛明亮本已逃到了安全地帶，但他停下了腳步。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著他轉過身，像是要驗證自己的傑作一般，鬼使神差地翻回了那片剛剛被烈火洗禮過的山坡。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做上一個月的噩夢。
原本鬱鬱蔥蔥的山林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樹樁，大地上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彈坑，土裡還在冒著青煙。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混雜著硫磺、燒焦的皮革和那種令人作嘔的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的焦土堆動了一下。
諸葛明亮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蜷縮的人形物體正從地上艱難地爬向自己。
那是一個日本兵。或者說，曾經是一個日本兵。
他身上的軍服已經被燒成了灰黑色的碎布條，掛在身上勉強遮羞。面板被燒得起了泡、破裂、捲曲，整張臉已經完全模糊不清，五官彷彿融化在了一起，只留下一張還在翕動的黑洞洞的嘴，發出如同野獸般痛苦的嘶嘶聲。
因為極度的高溫，那個士兵身上竟然飄散著一股詭異的肉香。就像是過年家裡燉肉時溢位的味道，但此刻，這味道卻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諸葛明亮站在那裡，雙腿止不住地打顫。他害怕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這種慘狀。那種對死亡最原始、最直觀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他本能地想要後退，想要轉身逃跑，遠離這個地獄般的怪物。
“救……救……”
那個燒焦的鬼子似乎看清了面前站著的人，伸出只剩下半截指頭的手，似乎想要抓住甚麼。
諸葛明亮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雙雖然被燒瞎了眼眶卻依然在向著這邊摸索的鬼魂，突然，那股恐懼達到了頂峰，隨後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質變。
既然已經進了地獄，那就做個惡鬼又何妨？
他不再後退，反而邁開了步子，一步步走向那個瀕死的鬼子。他的眼神從驚恐逐漸變得空洞，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癲狂的冷漠上。
他在離那個鬼子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下。旁邊，一把日軍丟棄的短匕首插在泥土裡，刀刃上還沾著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
諸葛明亮彎下腰，一把拔出了那把匕首。
那個鬼子似乎感應到了危險，那團模糊的面孔向著諸葛明亮的方向劇烈地扭動著，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驚恐嗚咽。
晚了。
諸葛明亮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一頭被燒得焦脆、散發著惡臭的頭髮。手感粗糙而噁心，像是抓住了枯草和爛肉。
那鬼子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試圖掙扎，但他的身體已經像一根燒斷的木柴，哪裡還有半點反抗的力氣。
諸葛明亮沒有絲毫猶豫，他的手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冰冷的匕首抵在了那個已經看不出脖頸輪廓的連線處。
“呲啦——”
那是一種利刃切開腐肉、切斷軟骨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個死寂的山坡上聽得清清楚楚。
一股黑紅色的溫熱液體瞬間噴湧而出，濺了諸葛明亮一手一臉。
那鬼子的掙扎瞬間停止了，沉重的身軀癱軟下去，像一袋垃圾一樣被諸葛明亮隨手丟在地上。
死了嗎？就這麼死了？
諸葛明亮呆呆地看著手中的匕首，看著指尖滴落的鮮血，又看了看腳邊那具不再動彈的屍體。
那個曾經讓他感到無比恐懼、高高在上、讓他不得不卑躬屈膝去討好、去巴結的“太君”，那個象徵著殘暴和殺戮的符號，在這一刻，僅僅是一個動作，一條口子，就變成了一塊死肉。
原來，殺鬼子是那麼的簡單。
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如同電流一般擊穿了他的全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諸葛明亮突然仰起頭，對著那滾滾黑煙的天空，爆發出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笑聲尖銳、淒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聽起來比鬼哭狼嚎還要滲人。
他笑著，眼淚和臉上的血汙混在一起流進嘴裡，鹹的，腥的，也是甜的。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像是個瘋子。
在這個瞬間，那個唯唯諾諾的漢奸諸葛明亮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血泊中爬出來的復仇惡鬼。他終於明白，這些所謂的“皇軍”，剝去了那層兇惡的外殼，也不過是可以隨意宰殺的牲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