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沉默了。
他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蔣安國的心跳上。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宜昌！這兩個字，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個地名，更是一道深深的傷疤，一個刻骨的恥辱。棗宜會戰，張自忠將軍殉國，宜昌淪陷。
從那一刻起，國府的東大門就被徹底封死。
他校長，就像當年的劉備，被困在了四川這個“蜀道難”的盆地裡。
唯一還好的一點，那就是依然控制著長沙以南的部分割槽域。
但也因為宜昌的丟失，導致了國府失去了長江便利，所有的物資必須經過更遠的道路才能到達部隊手上。
“安國，你知道緬甸戰役的失敗，我們的物資補給，不足以打兩場大戰！”
奪回宜昌！
這個念頭，像一株瘋長的藤蔓，早已在他心中盤根錯節。只要能拿下宜昌，就能重新打通長江水道，就能將重慶與廣大的華中戰區連成一片，就能讓這盤死棋，重新活起來！
其戰略價值，何止百倍於一個岳陽！
可是……風險太大了！
“太大膽了，太大膽了！”校長停下腳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為之震動，“安國，你知道這麼一動，意味著甚麼嗎？這不亞於一場大規模的會戰！是會戰！”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慮與掙扎。
緬甸戰役的慘敗，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的心頭。遠征軍的精銳損失殆盡，滇緬公路被徹底切斷，國內所有與外界聯絡的道路全部被掐斷。
武器彈藥、藥品糧食、汽油被服……哪一樣不是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物資！我們的物資非常緊缺！”校長的語氣近乎咆哮，“為了支援薛嶽打岳陽，我已經把後勤部門的口袋都掏空了！我甚至連多餘的彈藥都拿不出來！現在你告訴我，還要打宜昌？你讓我拿甚麼去打？拿士兵的血肉之軀去填嗎？”
“牽一髮而動全身吶！”他長嘆一聲，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那雙曾經指揮千軍萬馬、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手，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
他害怕，怕這一把賭下去，不僅沒能贏回宜昌，反而把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家底輸個精光。
到那時，別說反攻，就連守住四川都將成為問題。
蔣安國看著校長痛苦而矛盾的神情，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校長的顧慮，但他更知道，戰機稍縱即逝。如果現在不賭，等日軍在南昌的部隊完成對第三戰區的包圍，等日軍穩固了武漢的防務，那宜昌，想要在攻打就真的難了！
他必須給校長信心，一個能夠讓他下定決心的信心。
“校長！”蔣安國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安國明白校長的難處。物資緊缺，我們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攻打宜昌，由許國璋的第150師從正面攻擊宜昌，也就是宜昌東面發起攻擊。當然一個150師確實不夠。但是，我們可以聯合第六戰區的第十八軍！方天的部隊，第11師駐紮石牌，就在宜昌當面，他們對地形熟悉，對日軍的情況也瞭如指掌。只要重慶的命令一到，第十八軍11師，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尖刀！”
“至於物資，”蔣安國頓了頓，字斟句酌地說道，“我們可以不打攻堅戰。我的計劃是，先以我空軍主力，對宜昌的日軍機場、炮兵陣地、指揮中樞進行毀滅性轟炸！將他們的有生力量和防禦設施儘可能摧毀。然後，150師與第11師東西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入城內，進行巷戰，分割圍殲！”
當然，蔣安國並不缺物資，蔣安國也已經在想辦法，給第三戰區，第九戰區，運送物資了。
送財童子來了！
只有第九戰區和第三戰區在前面頂住，蔣安國才能實施自己的計劃。
唯一麻煩的就是胡璉這邊的第11師。
蔣安國也已經讓閻行，出一份可行性的報告，石牌的第11師只能是進行空投，如此一來重武器就沒辦法給11師。
“我們不求畢其功於一役，但求一擊必中，在日軍反應過來之前，牢牢控制住宜昌城！只要城在我們手裡，後續的補給，哪怕再困難，我們也能想辦法！”
這番話，像一劑強心針，精準地打在了校長最關心的問題上。它不是空談，而是一個相對完整、具有可操作性的方案。利用空軍優勢彌補地面火力的不足，利用第十八軍的現地優勢，快速穿插，避免陷入消耗戰。
校長緩緩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蔣安國：“你可知，第十八軍雖隸屬第六戰區，但其主力尚在恩施整補，彈藥庫存不足三日之需？薛嶽在岳陽方向雖有動作，但第九戰區自身亦是強弩之末。你拿甚麼打？拿常德一個150師？光靠你天上的飛機是不足以摧毀日軍的第十三師團？”
蔣安國沒有退縮，反而上前半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校長，正因物資匱乏，才更要出奇制勝。”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校長，給我們五天，五日之內，150師自猇亭佯攻吸引火力，若第十八軍從石門洞強渡長江，第11師，自西向東進攻宜昌，三路並進，再配合空軍集中轟炸東山、鎮鏡山等制高點，宜昌可破！”
校長眉頭緊鎖，踱步至地圖前。那幅巨大的華中作戰圖上，紅線密佈如蛛網，藍線則節節後退。
他的手指劃過宜昌，停在武漢，又移向南昌。
那裡，正如蔣安國所言，日軍確有異常調動。
第三戰區顧祝同部近日頻頻告急，稱浙贛線上出現大量關東軍番號，顯然是為切斷中美聯合空軍基地而來的。
“你是說……”校長忽然眯起眼，“日軍主力正被第三戰區吸引，武漢空虛，而我們若在岳陽製造大戰假象，日軍必調兵北上，此時我軍突襲宜昌，恰如當年孫臏圍魏救趙？”
“不，校長。”蔣安國搖頭，嘴角竟浮起一絲近乎狡黠的笑意，“圍魏救趙是救，我們這是‘聲東擊西’，岳陽是聲，宜昌是擊。薛長官攻岳陽，只為牽制；我們取宜昌，才是真正的殺招。”
“校長，我知道你的疑慮，不如我們約定個時間，就以六月一日為準，讓薛長官發起薛嶽的攻擊，並且讓第150師，第十八軍，第11師向宜昌集結，一旦日軍被吸引到岳陽，我立刻讓空軍部隊起飛，首先炸掉宜昌外圍全部日軍的堡壘，順勢發起總攻。”
蔣安國越說越激動，說道：“校長，宜昌城內工事雖固，且補給線拉長至漢口，一旦我軍突襲，其援軍至少需五日方能抵達。五天時間，不成功便成仁！”
蔣安國有信心嗎，其實也不多，因為他不知道第十八軍戰鬥力如何，但第11師的戰鬥力毋庸置疑，能守在重慶的入口處，那說明這個師的戰鬥力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