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天空,終究還是沒有在那個夏天落下淚水。
所有人都低估了這片土地雨季的恐怖威力,那能將叢林化為沼澤、將人的意志徹底泡爛的滂沱大雨,最終沒有成為這場戰役的註腳。
因為,早在第一滴雨點砸下之前,這場慘烈的緬甸戰役,便已戛然而止。
戰局塵埃落定,各方算盤落地的聲音卻截然不同。
日軍大本營沉浸在達成戰略目標的狂喜中,他們的’機械化兵團’在叢林中肆虐,看似取得了完勝。而華夏遠征軍的主力部隊也撤退到了密支那和八莫一帶。
雖然緬甸這塊戰略要地沒能守住,但在這場與日軍的死磕中,蔣安國成功保住了遠征軍的主力部隊。
那些帶著戰火硝煙計程車兵,是中華民族的脊樑,只要這顆種子還在,未來反攻緬甸、奪回失地,便是遲早之事。
這是一場戰術上的後撤,卻是一次戰略上的續命。
美國也意識到了他們需要在東南亞有這麼一位盟友,為他們牽制更多的日軍。
國家之家只有利益,可沒有甚麼情義。
因此羅斯福政府也在考慮加大對這位盟友更多的物資援助,奈何現在海運路線全部被掐斷,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印度空運至緬甸。
然而,在這盤棋局中,損失最慘重、輸得最徹底的,無疑是英國人。
這一敗,幾乎是斷送了英軍在緬甸的根基。整建制的緬甸英軍部隊在日軍的追擊下,選擇了投降,數以萬計計程車兵淪為戰俘。更讓英國人痛徹心扉的,不僅僅是人員的損失,還有那堆積如山的物資。
這一幕簡直是二戰史上最大的“搬家現場”,因為跟隨撤退部隊湧入加里瓦的,除了英緬正規軍,還有大量在緬甸長期做生意、過著奢靡生活的英國商人和殖民地貴族。
這些人在逃命時,竟然還帶著他們視若珍寶的家當。
從成箱的盧比到精美的銀器,從昂貴的古董珠寶到大件的歐式實木傢俱,甚至還有裝滿紅酒的餐車。
這些富得流油的英國人連同他們馱著財寶的車隊,像是一群待宰的肥羊,毫無保留地送到了日軍的手中。日軍看著眼前這些琳琅滿目的戰利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哪裡是打仗,簡直是在打劫一座移動的金山。
但比起物資的損失,更讓大英帝國感到奇恥大辱的,是那個人的名字——哈羅德·亞歷山大。
丘吉爾原本對他寄予厚望,希望這位曾在敦刻爾克導演過“奇蹟”的將軍,能在遙遠的東方再次上演神蹟,為大英帝國的顏面續上一秒。可現實狠狠地扇了倫敦一記耳光。敦刻爾克是惡魔的失誤,是上帝的恩賜,而緬甸,是實打實的實力碾壓。亞歷山大不僅沒能創造奇蹟,反而把自己送進了日軍的戰俘營。
曼德勒的下午,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南方軍總司令寺內壽一正端坐在曼德勒行轅大帳中,其實也就是原先的緬甸盟軍總司令部。
雖然前線傳來的戰報顯示,他的王牌第五十六師團並未完全達成預設的突擊目標,但在場的日軍參謀官們卻發現,這位向來威嚴冷峻的總司令,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就在不久前,手下呈上來一份被俘軍官名單,赫然寫著“哈羅德·亞歷山大”幾個字。
寺內壽一的手指在那份名單上輕輕敲擊,嘴角忍不住上揚,眼中閃爍著勝利者特有的傲慢光芒。對於他來說,那個沒有完成任務的戰術目標此刻已經無關緊要。
能夠活捉盟軍指揮官,尤其是那位揹負著“敦刻爾克英雄”光環的亞歷山大,其政治宣傳價值和軍事榮譽,遠比多攻佔一座城市要大得多。
“呦西!天助我也。”寺內壽一放下名單,低聲自語,彷彿已經看到了東京《朝日新聞》頭版上那驚世的標題。
在曼德勒的這片廢墟之上,他不僅贏了戰爭,更贏了英國人的尊嚴。
有了這麼一筆戰功,寺內壽一認為自己的大將軍銜,可以晉升為元帥。
四月二十九日,昨日的一場暴雨,今日的豔陽,讓整個空氣中都非常的溼熱。
對於大日本帝國而言,這一天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天長節”,昭和天皇的誕辰。
寺內壽一已經想好如何羞辱亞歷山大,讓他在戰敗協議上籤下字,然後在和他進行一個‘友好’的握手。
然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倫敦唐寧街10號的首相辦公室內,氣氛卻冰冷得如同極寒的冬夜。
丘吉爾死死地盯著桌上剛剛送來的報紙和加急電報,手中的雪茄已經被揉得粉碎。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洋溢著必勝信念的臉上,此刻佈滿了憤怒。
照片上,日軍軍官那傲慢的神情與英軍指揮官亞歷山大那灰敗的面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對他來說,比納粹德國的轟炸機更讓他感到難堪。
想必這日軍軍官就是日本南方軍的總司令寺內壽一,對於此人,丘吉爾並不熟悉。
但他知道,大英帝國東南亞的殖民地,就是在落在了這個人手裡。
“混蛋!亞歷山大,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丘吉爾猛地抓起桌上的銀質菸灰缸,狠狠地砸向了牆壁,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咆哮聲震得窗戶都在顫抖。
“你就應該去見上帝!在這個世界上,你為甚麼還要活著?如果你還有哪怕一點點英國紳士的榮譽感,你現在就應該開槍自盡!”
丘吉爾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力感。他想起了敦刻爾克,那一次被大英帝國吹噓為“奇蹟”的撤退。
那是惡魔的失誤,是德國裝甲部隊的戛然而止給了他們一線生機。
可是,奇蹟這種東西,是上帝偶爾施捨的糖果。
在這個殘酷的戰爭絞肉機裡,怎麼可能指望奇蹟發生第二次?
“如果在緬甸……如果你們這群廢物能早一點組織起有效的反擊!”丘吉爾痛心疾首,手指敲擊著地圖上的緬甸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如果你們能早一些同意中國遠征軍入境,能真誠地與遠征軍合作,而不是把盟友當炮灰,那戰局怎麼會爛到這個地步?日軍的補給線長得像一根死蛇,他們根本經不起消耗!”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軍事地圖,上面標註著盟軍部署的紅色箭頭,每一個箭頭都代表著當時最先進的武器裝備。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的諷刺和醜陋。
手握著這些最精良武器的英國人,卻恰恰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小的膽量。他們在日軍還沒露面時就開始謀劃撤退,在戰機稍縱即逝時選擇了猶豫,在真正需要血性的時候,他們表現得如同陰溝裡的老鼠一般,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如何丟下戰友逃跑。
丘吉爾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曼德勒的受降儀式,是寺內壽一個人的勝利,大日本帝國東亞共榮圈的又一次勝利,也是大英帝國皇家陸軍的一記響亮耳光。這記耳光打得太重,太狠,以至於這一刻的榮耀,竟讓身處大後方的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武器決定了下限,但膽量決定了上限。
當最好的裝備握在最懦弱的手中,那不過是送給敵人的戰利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