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跳動的倒計時就像一把無形的重錘,每一下都狠狠砸在陰冷潮溼的下水道管壁上。
“兩分五十八秒。”
林暮澄的聲音很輕,在封閉的空間裡卻帶起一陣迴音。
她看著顧行曜手裡那臺螢幕猩紅的手機,又看了一眼他胸口那團還在瘋狂收縮、彷彿瀕死魚類般的“機械心臟”。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加密。
這是一種基於血緣共振的生物死鎖。
如果不解開,那個儲存器會在倒計時結束的瞬間自毀,連帶著把顧行曜的手機主機板燒成廢鐵。
“缺個媒介。”顧行曜的聲音有些啞,他死死盯著螢幕上祖父的照片,額角的青筋在昏暗的藍光下突突直跳,“它在找另一半‘心跳’。只有兩邊頻率對撞,才能把這個死迴圈卡住。”
“仿生泵。”林暮澄瞬間反應過來。
那是他們潛入前,為了防止訊號干擾而拆下來藏在車底備用的一組液壓起搏裝置。
但現在車還在幾百米外的林子裡,中間隔著陸澤遠佈下的天羅地網,根本過不去。
林暮澄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腐爛苔蘚味的空氣。
感官的世界在她腦海中像雷達一樣炸開。
她在尋找,在無數雨點拍打地面的白噪音裡,尋找那個獨特的、帶著點傲嬌和嫌棄的心跳聲。
“……這鬼天氣,老鼠都餿了,人類的鐵盒子底下全是泥……”
找到了。
在距離他們頭頂上方大概十五米的通風井口,一團溼漉漉的黑色正趴在路虎車的底盤大梁上避雨。
那是她之前用兩根火腿腸“賄賂”過的流浪黑貓,也就是這一片的“情報頭子”。
林暮澄猛地睜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淡的金芒。
她在意識裡發出了一道急促的指令,不像語言,更像是一種關於“溫暖”和“食物”的強烈誘導。
‘黑煤球!
車大梁上面有個銀色的圓筒,那是全世界最暖和的暖手寶!
叼著它,往那股最臭的風口跑!
’
通風口上方傳來一聲不滿的“喵嗚”,緊接著是一陣金屬刮擦的細響。
“怎麼做?”顧行曜察覺到了她的異樣,雖然看不見所謂的“獸語”,但他對林暮澄有著近乎本能的信任。
“接東西。”林暮澄指了指頭頂那塊鏽跡斑斑的鑄鐵格柵,“別嫌髒。”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伴隨著雨水從格柵的縫隙間一閃而過。
“咣噹!”
一個巴掌大的銀色金屬圓筒精準地砸了下來,顧行曜眼疾手快,在那東西落入汙水前一把抄在手裡。
是仿生泵。上面還帶著幾個清晰的貓牙印和一點黑色的貓毛。
倒計時:0分45秒。
“插口在左側,暴力破拆!”林暮澄低喝。
顧行曜沒有任何猶豫,單手捏碎了仿生泵外層的塑膠保護殼,露出了裡面複雜的銅質針腳。
他將那還在蠕動的“機械心臟”從密封袋裡扯出一角,在這個滿是汙泥和惡臭的下水道里,將兩個代表著頂尖生物科技的造物狠狠按在了一起。
“滋——!!”
一聲令人牙酸的電流嘯叫瞬間貫穿了耳膜。
顧行曜手中的手機螢幕猛地爆出一團白光,那個紅色的倒計時定格在“”,隨後像玻璃碎裂般炸開。
沒有爆炸。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正在瘋狂重新整理資料的頻率波形圖。
原本雜亂無章的波峰突然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匯聚成一個綠色的游標箭頭,筆直地指向了療養院後方的一處高點。
“那裡!”林暮澄湊過去看了一眼,“廢棄鐘樓?”
然而還沒等兩人喘口氣,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了擴音器刺耳的電流聲,那個聲音經過下水道的折射,變得格外失真且陰森。
“顧行曜,林暮澄。”
是陸澤遠。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貓戲老鼠的從容與偽善。
“我知道你們在下面。不管你們拿到了甚麼,那都是涉嫌危害國家安全的特級機密。我想你們也不希望明天的新聞頭條是‘前刑偵隊長竊取國家機密被當場擊斃’吧?”
“上面已經批准了特警隊的行動許可權。我不希望動粗,但是……下水道的沼氣可是很容易爆炸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一陣沉悶的腳步聲開始在地面上方合圍。
林暮澄甚至能聽到那些特警手裡聲納探測器發出的“滴滴”聲,正在快速鎖定他們所在的管段。
“他想把我們悶死在裡面,然後再偽造成意外。”顧行曜冷笑一聲,將那個已經安靜下來的“心臟”重新塞回戰術背心,眼神冷得像刀,“聲納探測需要相對安靜的環境建立回聲模型。”
“那就給他點動靜。”
林暮澄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只能看見一線天光的出口。
雨還在下,但在那座廢棄鐘樓的屋簷下,擠著幾百只因為暴雨而無處覓食、正憋著一肚子火氣的麻雀。
那是她在潛入時就佈下的“眼線”,也是最後的“伏兵”。
林暮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在腦海中發出了至今為止最強烈的、近乎咆哮的訊號:
‘開飯了!那個敲起來最響的大銅罐子裡,全是蟲子!撞它!’
這一秒,療養院上空彷彿颳起了一陣灰褐色的旋風。
數百隻麻雀像瘋了一樣,頂著暴雨,化作一顆顆自殺式的肉彈,鋪天蓋地地撞向鐘樓頂部那口巨大的銅鐘。
“當——!!!”
一聲渾厚、古老且震耳欲聾的鐘聲,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響徹了整個夜空。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是無數只鳥喙和身體撞擊銅壁發出的悲鳴與怒吼。
這聲音並不清脆,反而帶著一種混亂的嗡鳴,瞬間淹沒了雨聲,也徹底摧毀了特警隊聲納探測器那精密的聲波網。
“就是現在!”
趁著地面上亂作一團,那刺耳的聲納警報變成了廢鐵般的長鳴,顧行曜一把攬住林暮澄的腰,藉助外骨骼戰靴的爆發力,猛地踹開了側方的一處檢修井蓋。
兩人像兩道黑色的閃電,在鐘聲的掩護下衝出了地下。
陸澤遠的包圍圈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噪音出現了短暫的缺口。
顧行曜根本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機會,帶著林暮澄直接翻過了那段已經斷電的高壓網牆,落地翻滾卸力,一把拉開了早就停在陰影裡的路虎車門。
“轟——”
引擎咆哮,黑色的越野車像一頭出籠的野獸,撞碎了攔路的木柵欄,在特警的探照燈掃過來之前,一頭扎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直到開出五公里,確定身後沒有尾巴,顧行曜才稍稍鬆開了緊握方向盤的手指。
車廂裡只剩下雨刮器單調的刮擦聲。
林暮澄癱坐在副駕駛上,大口喘著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裡,試圖壓下胃裡那股翻騰的噁心感。
“那東西……解鎖了嗎?”她含糊不清地問。
顧行曜沒說話,只是把手機遞了過來。
原本指向鐘樓的那個綠色游標,在他們離開療養院範圍後,突然再次發生了跳變。
那張頻率圖的背景地圖在不斷縮小,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讓林暮澄覺得有些眼熟,卻又十分荒涼的座標點。
那是城南的一片老舊別墅區,地圖上標註著:顧氏老宅(已查封)。
但真正讓林暮澄感到頭皮發麻的,是那個座標點上不斷閃爍的一行小字。
頻率圖顯示,那個訊號源並不是來自某種電子裝置,而是來自地底深處。
它的波段起伏溫熱、潮溼,帶著某種特定的呼吸節奏。
“訊號源型別……”林暮澄念出了螢幕下方的分析結果,聲音有些發顫,“碳基生物?”
顧行曜猛地踩了一腳剎車,車輪在溼滑的路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痕跡。
他死死盯著那個座標,那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是二十年前顧家那場離奇大火的廢墟。
那個地窖,在他記憶裡明明早就被父親用水泥徹底封死了。
“這不可能。”顧行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慄,“那是……我爺爺的棺材位。”
就在這時,林暮澄忽然覺得車窗外的雨聲似乎變了調子。
路虎車的大燈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鏽跡斑斑的鐵藝大門。
顧家老宅那棟被燒得只剩下框架的主樓,像個黑色的骷髏矗立在荒草叢中。
而在大門的立柱頂端,一隻渾身羽毛灰白、看起來老得快要掉渣的巖鴿,正歪著腦袋,用那雙渾濁的紅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的車。
它沒有像普通鴿子那樣被車燈驚飛,而是像個守墓人一樣,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暮澄的耳膜微微鼓動了一下,她聽到那隻老鴿子喉嚨裡發出了一串極其低沉、像是破風箱般的咕嚕聲:
“回來了……帶著鑰匙……那個沒死透的東西……在下面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