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泣如訴的悲鳴穿透了厚重的鋼化玻璃,在寂靜的物證室裡迴盪,彷彿無數看不見的亡魂在為二十年前的冤屈發出最後的控訴。
林暮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她看著顧行曜,看著他手裡那張承載了歲月與悔恨的照片,看著他那雙被痛苦淹沒的黑眸,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顧行曜緩緩將照片放回證物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僵硬。
他沒有再看她,只是轉身,高大的背影在無影燈下被拉得孤寂而漫長。
他推開物證室的門,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周身那股冰冷壓抑的氣場,比任何一次面對窮兇極惡的罪犯時都要沉重。
林暮澄沒有追上去。
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的是獨處,而不是任何形式的安慰。
她低頭,看了一眼被暫時封存在證物架上的那根火柴權杖,默默地將它取了出來,用一塊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乾淨,放回了自己隨身的揹包裡。
這一夜,省刑偵總隊的燈火徹夜未熄。
第二天清晨,當林暮澄頂著兩個淺淺的黑眼圈回到警局時,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咖啡香,而是一股陳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她心頭一緊,徑直走向了那間很少有人問津的舊檔案室。
厚重的鐵門虛掩著,一道光從門縫裡透出。
她輕輕推開門,看到了讓她呼吸一滯的畫面。
顧行曜就坐在堆積如山、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泛黃卷宗裡。
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黑色T恤,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了些許胡茬,整個人像是熬了一個通宵。
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本厚重不堪、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值班日誌。
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她會來。
他將那本老舊的日誌推到她面前,指著其中一行字跡,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調了當年市婦幼保健院轄區派出所所有的值班日誌。2003年4月18日,凌晨1點47分。”
林暮澄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行用圓珠筆手寫的記錄,因為年代久遠,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但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接警時間。
報警方式:匿名電話。
事由:舉報B0冷藏室有活人被關。
處理結果:指派協警趙衛國前往檢視,反饋為裝置故障誤報。
備註:無異常。】
短短几行字,卻像一道驚雷在林暮澄腦中炸開。
活人被關!
“這個時間點,正好是那張磁卡在後勤通道刷開門禁之前。”林暮澄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只派了一個協警去看?還沒有後續記錄?”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顧行曜將那張泛黃的合影從口袋裡掏出,又緩緩塞回證物袋封好,彷彿這個動作能幫他壓下翻湧的情緒,“如果當年接警的人是我,或者任何一個正式警員,按照規定,都必須進入現場核實,而不是聽信門口保安的一面之詞。但協警……他沒有獨立執法的許可權。”
一個致命的程式漏洞,一次被刻意引導的“疏忽”,就此掩蓋了一場即將發生的謀殺。
“我要聽當年的報警錄音!”林暮澄立刻站起身,眼中的疲憊被銳利的光芒取代,“報警人的聲音,背景裡的雜音,任何細節都可能是突破口!”
然而,當她興沖沖地跑到技術科申請調閱二十年前的報警錄音時,卻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林顧問,不是我們不配合,”技術科的老張一臉為難,“2003年的錄音,用的還是老式磁帶。那些磁帶存放太久,又脆又容易絞帶,我們現在的裝置根本不敢直接讀取,萬一弄壞了,那就是永久性損毀。這屬於封存物證,沒有省廳的特別批示,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林暮澄碰了一鼻子灰,回到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
她知道,走正常程式申請批示,一來一回又要浪費大量時間,而周振邦的律師團絕不會給她這個時間。
常規手段到了極限,就該輪到她的“非常規手段”了。
她走到窗邊,看似在透氣,實則從衣領裡摸出一枚微型通訊器,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下達了指令。
“老白,幫我個忙。市局檔案大樓,地下三層,舊磁帶庫房。我要找編號‘FJ-0418’的鐵盒,裡面應該有一卷報警錄音帶。小心點,那東西很脆。”
一聲令下,潛藏在市局龐大建築群陰影裡的鼠類網路被瞬間啟用。
在人類無法察覺的角落,一場精密而無聲的潛入行動開始了。
褐鼠們利用通風管道、電纜槽和牆體縫隙,如同一支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精準地繞開了所有的紅外感應和監控探頭,抵達了那間終年不見天日、充滿黴味的庫房。
老白拄著它的火柴權杖,琥珀色的獨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精光。
它很快就在一排排蒙塵的鐵架上找到了目標。
十幾只褐鼠通力合作,悄無聲息地將沉重的鐵盒從高處推下,落在一堆廢棄的泡沫墊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開啟盒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卷老式磁帶。
然而,老白並沒有讓手下直接叼走它。
它用權杖在鐵盒的內壁夾層上輕輕敲了敲。
一隻體型最小的褐鼠立刻鑽了進去,片刻之後,從夾層裡拖出了一小卷被利刃整齊剪斷、又被小心卷好的備用錄音帶。
這才是真正的目標!
半小時後,當林暮澄拿到這卷“失而復得”的錄音帶時,她立刻找來了局裡一位早已退休、專門跟這些老古董打交道的老師傅。
經過一番小心翼翼的修復拼接,那段被塵封了二十年的聲音,終於在播放機裡響起。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一個因極度恐懼而顫抖、嘶啞的男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喂?報警……我要報警……市婦幼……B0冷藏室……她們在裡面給護士打針,那個護士在喊救命……”
錄音的背景裡,夾雜著一陣清晰的金屬推車滾輪聲,緊接著,一個沉穩而冷漠的男聲響起,雖然模糊,但極具穿透力:“動作快點,周主任來了。”
周主任!
林暮澄猛地按下暫停鍵,立刻從物證資料庫中調取了周振邦在2003年一次公開慈善演講的音訊資料。
“聲紋比對,立刻!”
結果在五分鐘後彈出,兩段音訊中“周主任”和“周振邦”的聲紋匹配度,高達89%!
顧行曜看著螢幕上那刺眼的結果,一拳狠狠砸在桌上。
他直接拿起內線電話,聲音冷得像冰:“接督察處!我以省刑偵總隊大隊長的名義,申請對2003年4月18日凌晨1點47分這起異常接警,重啟內部督察程式,立刻調取當年所有相關人員的檔案!”
調查結果很快就指向了那個名叫趙衛國的協警。
然而,卷宗上冰冷的記錄卻讓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趙衛國,已於2005年因“酒後失足”,從自家六樓的陽臺意外墜樓身亡。
線索,似乎又斷了。
“一個意外死亡的協警,他的遺孀,一個沒有工作的家庭主婦,卻能在這十幾年裡,獨自撫養孩子長大,還在三年前換了套大房子?”林暮澄指著卷宗上的一行小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督察查到,她的賬戶,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三千元的匿名匯款,風雨無阻,持續了整整十五年。”
當天下午,林暮澄換上一身樸素的社工制服,以社群上門走訪為由,敲開了趙衛國遺孀的家門。
在陽臺上,她一邊和那位對外界充滿警惕的婦人拉著家常,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晾衣繩上掛著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牌。
那工牌的塑膠外殼已經泛黃,但上面的幾個字卻清晰可見。
【清風徐來物流 - 後勤部】
當晚,林暮澄剛走出市局大門,就被一群不知從哪得到訊息的記者團團圍住,無數閃光燈和話筒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
“林顧問,請問您是否承認在周振邦一案中,利用動物進行非法取證?”
“有傳言說您能操控動物,這是否意味著您干擾了司法公正?”
“對於周振邦律師團提出的‘證據鏈汙染’指控,您作何回應?”
林暮澄被圍得水洩不通,正想著如何脫身,一陣刺耳的急剎車聲響起,一輛黑色的硬派越野車以一個蠻橫的角度,死死擋在了她和記者們中間。
車窗緩緩搖下,露出顧行曜那張冷峻如冰的側臉。
他甚至沒有看那些記者一眼,目光直直地鎖定在林暮澄身上,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道:“上車。”
在記者們錯愕的目光中,林暮澄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顧行曜一腳油門,越野車發出一聲低吼,絕塵而去。
“去哪兒?”林暮澄繫上安全帶,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省廳剛批了對周振邦名下七處房產的同步搜查令。”顧行曜目視前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林暮澄感覺腳踝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到後座的腳墊下,老白正蹲在那裡。
它那根標誌性的火柴權杖,在昏暗的車廂內,杖尖竟微微閃爍著一縷幽藍色的焰火,一個清晰無比的意念隨之傳入她的腦海。
【那七個地址裡,有一個,是二十年前那輛冷藏車的排程中心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