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氣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轟然炸開。
閃光燈在禁止拍攝的法庭內瘋狂亮起,法官猛敲法槌的聲音幾乎被鼎沸的譁然聲淹沒。
周振邦的首席律師面如死灰,身體晃了晃,被身後的助理一把扶住。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在法警上前緊急封存那份“流汗”的牛皮紙袋時,林暮澄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
她看似隨意地將手中的恆溫箱放在證物臺邊緣,趁著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紙袋上的當口,指尖飛快地從恆溫箱底部那枚微型訊號接收器上刮過,一小團沾染著褐鼠唾液的粘膩物被她用一根細小的棉籤瞬間捲走。
她記得老白昨夜傳遞過來的意念:“吱……(那蠟裡摻了蜂膠,只有我們啃過特殊草藥的族群,唾液才能溶得這麼快!)”
她需要這最後的樣本,來證明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準狙擊。
“顧隊。”休庭間隙,林暮澄在走廊的角落裡找到了正在打電話的顧行曜。
他結束通話電話,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她冷靜得近乎冷酷的臉。
“法院監控調出來了,”顧行曜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開庭前兩小時,孫鵬,也就是周振邦的助理,以上交補充材料為名,單獨進入了證物暫存室,停留了三分鐘。”
三分鐘,足夠他完成一次完美的調包。
林暮澄眼底寒光一閃,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牛肉乾,掰碎了扔在腳邊的盆栽底下。
她微微側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低語:“灰豆,去告訴後巷的兄弟們,盯住今天早上那個穿西裝的男人丟掉的所有東西,特別是咖啡杯和手套。”
話音剛落,一隻毛色灰撲撲的流浪貓從走廊盡頭的陰影裡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陣風。
十分鐘後,當顧行曜拿著技術科加急出的報告回到她身邊時,那隻叫灰豆的貓也回來了。
它嘴裡沒有叼著咖啡杯,而是一隻被丟棄在垃圾桶裡的乳膠手套。
手套上還沾著幾點細微的、已經凝固的蜂蠟碎屑。
林暮澄接過手套,用隨身的鑷子小心翼翼地翻開內側。
在手套腕部的加厚層,用絲線繡著幾個小字:市婦幼-陳。
顧行曜瞳孔驟縮。
林暮澄沒有絲毫遲疑,飛快地劃開手機,調出她早已下載在加密資料夾裡的,陳國棟妹妹——那位“意外”殉職護士的案卷宗。
她將一張陳舊的工牌照片放大,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笑得溫婉,胸前彆著的工牌上,赫然印著“護士長:陳芳”!
是同一個人!
“立刻申請調取陳芳護士在二零零三年四月份所有的排班和交接記錄!”林暮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特別是冷藏櫃鑰匙的簽出記錄!”
“我已經讓人去辦了。”顧行曜的聲音沉穩如山,“記錄剛傳過來。四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她曾單獨簽出B0冷藏室的鑰匙,但當晚的系統日誌顯示,該時段沒有任何嬰兒的出入登記。”
一個護士,在沒有嬰兒出入的情況下,於深夜三點,單獨開啟了存放特殊嬰兒的冷藏櫃。
她想做甚麼,不言而喻。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她帆布包裡的老白猛地探出頭,小小的火柴權杖在包沿上“嗒、嗒、嗒”地敲了三下。
危險訊號!
林暮澄心中一凜,抬頭望向法庭入口。
果不其然,周振邦的律師正快步走向法官席,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嘴裡還在急切地解釋著甚麼。
隔著嘈雜的人群,林暮澄讀懂了他的唇語:“……申請對林暮澄所持有的、與動物接觸過的所有物品,進行緊急生物汙染審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
一旦她的恆溫箱和棉籤被認定為“生物汙染源”,那融化的封蠟就可能被解釋為意外汙染,而非精準的化學反應。
電光石火間,林暮澄手腕一翻,那根藏著唾液樣本的細小棉籤被她無聲無息地塞進了袖口一顆裝飾性紐扣的暗格裡。
下一秒,她猛地站直身體,聲音陡然拔高,清亮而穿透力十足,瞬間蓋過了所有議論:“法官大人!我剛剛收到一條重要線報,二十年前B0冷藏室的原始門禁日誌備份,可能還在市婦幼保健院的舊伺服器裡!”
全場瞬間死寂。
周振邦律師遞紙條的動作僵在了半空,臉上血色盡失。
顧行曜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與林暮澄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拿起對講機,語氣森然:“技術隊,一組、二組,立刻突襲市婦幼資訊科!封存所有二零零三年前後的舊伺服器,就地進行資料恢復!”
法庭內外,警員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
趁著這波由自己掀起的騷亂,林暮澄對顧行曜使了個眼色,低聲道:“安撫警犬。”隨即轉身,快步溜進了通往法院天台的安全通道。
天台風大,吹得她長髮翻飛。
她沒有片刻耽擱,從包裡掏出那隻從垃圾桶裡翻出來的乳膠手套,又摸出一個筆形微型紫外線燈。
她將手套內襯翻出,用紫外線燈一照。
在幽藍色的光線下,那行原本用絲線繡著的“市婦幼-陳”字樣旁,一行幾乎不可見的熒光數字,如鬼魅般緩緩浮現:
B0-Δ7號胚胎,四月十七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那是她真正的出生日,和被替換的精確時間戳!
老白從她的衣領裡鑽出,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一股悲傷而久遠的記憶傳入她的腦海。
“吱……吱吱……”
【當年他們換孩子的時候,老鼠們躲在通風管道里,聽見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一邊哭,一邊小聲說……】
【她說,這個編號,要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
林暮澄關掉紫外線燈,手套從指間滑落。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樓宇,望向市婦幼保健院的舊址方向。
夜風捲起她冰冷的話語,飄散在都市上空。
“來不及了,你的棺材板,我親手給你釘上。”
此刻,滿載著頂尖技術專家的警車正呼嘯著衝向那棟塵封的大樓。
在那裡,一臺被遺忘在角落、佈滿灰塵的舊伺服器,如同一口封印了二十年的電子棺槨,正靜靜等待著它的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