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顧行曜甚至沒有絲毫遲疑,沉穩的聲音穿透電流,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地址給我,待在原地,哪兒也別去。”
話音未落,林暮澄已經聽到了他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調集人手的指令。
她結束通話電話,沒有聽從命令。
原地等待不是她的風格,尤其是在獵物已經露出獠牙的時候。
她後退幾步,隱入對面街角的陰影裡,像一隻蟄伏的獵豹,冷靜地觀察著那棟被黑暗籠罩的小樓。
那扇冰冷的智慧門鎖,和門口閃爍的監控紅點,在午夜裡顯得格外猙獰。
不到十分鐘,數輛沒有鳴笛的警車如鬼魅般滑入街道,悄無聲息地封鎖了所有出口。
顧行曜一身黑色作戰服,從頭車上下來,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
他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陰影裡的林暮澄,眉頭瞬間擰緊。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我說了,讓你待在原地。”他的聲音裡壓抑著一絲後怕的怒火。
“我換了個更安全的原地。”林暮澄指了指那棟小樓,“正門有監控,但側面的紅外熱感攝像頭能看到屋頂的瓦片,在過去七天裡,每晚兩點到三點之間,都有輕微的溫度異常和位移。他們不走門,走閣樓。”
她的話讓顧行曜的怒火瞬間轉為驚異。
他偏頭示意,一名技術警員立刻將行動式熱成像儀對準了屋頂。
螢幕上,一片幽藍的瓦片中,果然有一小塊區域呈現出不規則的、殘留的淡黃色熱源痕跡。
“閣樓有秘密通道。”顧行曜立刻做出判斷,對身後打了個手勢。
兩名身手最矯健的特警隊員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外牆,從屋頂的薄弱點潛入。
寂靜的等待中,時間彷彿被拉長。
五分鐘後,通訊器裡傳來壓抑的聲音:“報告顧隊,閣樓夾層發現一套完整的隱蔽通風系統,垂直向下,連線地下。”
顧行曜的眼神一凜:“下去看看。”
又過了漫長的十分鐘,通訊器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顧隊……你最好親自下來一趟。這裡……像個展覽館。”
當顧行曜透過繩降進入那個經過特殊改造、密不透風的地下空間時,饒是見慣了各種變態罪犯的他,瞳孔也微微一縮。
牆壁上沒有窗,取而代之的,是貼得滿滿當當的剪報和照片。
從她初出茅廬,靠“鸚鵡殺人案”一戰成名,到後來被特聘為顧問,破解金毛犬舉報的盜竊案、動物園老虎目擊的失蹤案……她每一次出現在新聞上的照片,每一篇關於她破案的報道,都被精心裁剪、塑封,按照時間順序整齊地排列著。
而在正中央,一張巨大的思維導圖佔據了所有人的視線,上面用血紅色的記號筆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S09人格覆寫進度:78%”
林暮澄透過特警隊員頭盔上的攝像頭,在指揮車裡看到了這一幕。
她的指尖冰冷,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些她引以為傲的戰績,那些她賴以生存的榮耀,在別人眼中,竟然只是一個冷冰冰的進度條。
“讓她進來。”顧行曜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
“我不進。”林暮澄的聲音異常平靜,“讓那隻三花貓先進去,它比我們更熟悉這裡的氣味。”
顧行曜沒有反駁。他知道,這是她的戰場,她有她的規則。
那隻一直安靜待在林暮澄腳邊的三花貓,彷彿聽懂了指令,輕巧地一躍,順著放下的繩梯溜進了地下室。
它剛一落地,全身的毛瞬間炸開,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隨即像一道離弦的箭,直衝向角落裡一個蒙著白布的舊衣櫃。
它繞著衣櫃瘋狂地抓撓,發出淒厲的尖叫。
林暮澄閉上了眼。
貓的記憶影像如潮水般湧入腦海。
【櫃門後的暗門被推開,裡面不是冰冷的牆壁,而是一間佈置溫馨的房間。
粉色的窗簾,木馬搖椅,還有那盞她童年時最喜歡的、能在天花板上旋轉投影出星星的小夜燈……一切都和她記憶深處的童年臥室一模一樣。】
【而在床頭櫃上,靜靜地躺著那個刻著“澄音”的黃銅鈴鐺。】
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暮澄的腦海中炸開。
S09不是一個人。S09是一個模板,一個程式。
他們不是要喚醒誰,他們是要把她——林暮澄本人,當成一塊空白的硬碟,格式化掉她現有的人格,然後將“S09”這個新的人格,重新寫入她的身體!
她猛地睜開眼,對著通訊器嘶聲道:“顧行曜!立刻封鎖整棟建築,查這套房子的產權變更記錄!”
命令被迅速執行。
結果很快傳來,該處老宅早在三年前就被秘密轉至一家名為“心維醫療”的機構名下。
法人代表資訊空白,但透過內部系統深挖,實際運營者指向一名叫蘇曼的女性精神科醫生。
她曾短暫在林暮澄父親的晨曦科技下屬的門診部,擔任過行為矯正專案的主管。
周法醫連夜從資料庫調出了蘇曼發表過的所有學術論文,其中一篇的核心理論,讓他不寒而慄——《創傷後身份覆蓋療法》,其核心主張,便是“透過製造劇烈的人生變故,在目標精神最脆弱時,利用高頻次的、與其童年相關的感官刺激,逐步瓦解其現有認知,重構一個新的、可控的個體身份”。
林暮澄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徹骨的寒意。
“所以,讓我爸破產,讓我負債累累,讓我從雲端跌落泥潭,再讓我依靠與動物溝通的能力,一點點爬起來,獲得名望……這一切,都是他們為我量身定做的‘創傷’和‘刺激’。”她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實驗品,觀察我,記錄我,就是為了把我塑造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她的虛偽前未婚夫,那個嫉妒得面目全非的男人,恐怕也只是這個巨大計劃中的一環,一個用來加深她創傷的工具人。
“好一盤大棋。”林暮澄的眼中再無一絲迷茫,只剩下淬了毒的鋒芒。
她沒有再關注現場,而是轉身開啟了自己的直播後臺,迅速編輯了一條新的動態,發起了一個名為“尋找我的童年信物”的全網活動。
她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無辜:“最近總夢到小時候的一些老物件,心裡怪想念的。大家也來曬曬自己的童年寶貝,講講它們的故事吧?”
活動一經發布,憑藉她“獸語神探”的超高人氣,瞬間引爆網路。
而在無數條熱情洋溢的評論中,她悄悄用小號置頂了一條看似不經意的留言:“聽我媽說,我小時候好像有個會唱歌的銅鈴鐺,黃銅的,特別響,有人見過類似的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到半天,上百條描述相似老物件的回覆湧了進來。
其中,一條毫不起眼的留言,精準地刺入了林暮澄的視線:“我好像見過!幾年前在一個慈善拍賣會上買過一個差不多的銅鈴,賣家說,是從城西林家那棟老宅裡清出來的舊物!”
林暮澄立刻透過內部渠道聯絡上那家拍賣行,在浩如煙海的記錄中,鎖定了那位買家——一名退休護士,目前居住在城南的陽光福利院附近。
夜色更深,東區鼠王老白接到了新的指令。
十幾只最精幹的幼鼠組成的突擊隊,連夜對福利院周邊的所有垃圾箱展開了地毯式搜尋。
凌晨四點,一隻幼鼠拖著一張被撕碎的、皺巴巴的收據,凱旋而歸。
拼接起來後,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收款方:陽光福利院;付款方:心維醫療;專案:物品徵集獎勵金。
顧行曜親自帶隊,以消防安全檢查為名,突襲了福利院的儲藏室。
在一堆落滿灰塵的舊玩具裡,他們找到了第二個一模一樣的“澄音”鈴。
周法醫用精密儀器對鈴鐺進行檢測後,臉色大變:“裡面藏著一枚微型藍芽晶片!可以遠端啟用,播放特定頻率的次聲波。這種波段雖然人耳聽不見,但能輕微影響腦電活動,如果長期暴露在它的影響範圍內,極有可能導致記憶混淆、認知錯亂!”
指揮車裡,林暮澄將那隻從地下室取出的、真正的“澄音”鈴和這隻暗藏殺機的複製品並排放在桌上。
兩個鈴鐺,一個承載著父親的愛,一個包藏著敵人的禍心。
她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
“他們以為我是他們的實驗品……卻忘了,真正聽得懂動物說話的人,從來就不靠耳朵活著。”
她的世界裡,有無數雙眼睛,無數對耳朵,遍佈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林暮澄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兩個鈴鐺,金屬的冰涼觸感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
她轉過身,對上顧行曜深不見底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危險的弧度,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下一步,我們把鈴鐺送回去——讓他們也聽聽,甚麼叫真正的噩夢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