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黎明的微光撕開一道裂口,冰冷的空氣拂過城市的天際線。
清晨六點,林氏基金會頂樓的露天平臺上,林暮澄面前攤開著七張巨大的地圖,在晨風中微微起伏。
衛星地形圖、城市排汙系統管道圖、電網分佈圖……每一張都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註得密密麻麻,最終所有的線條都指向一個共同的區域——城市東南。
她的指間輕輕捻著一小撮灰色粉末,那是從地窖鐵箱夾層中刮下的最後一點殘留。
昨夜連夜送去檢測,報告結果在半小時前傳回了她的手機。
【樣本檢測出微量“A-7神經抑制劑”成分,與三十年前林氏宗族三名女性“抑鬱症”死亡病例屍檢報告中提取的未知化合物,分子結構吻合度99.9%。
該物質能定向阻斷特定神經元突觸傳遞,造成情感剝離與意志力瓦解效果。
研發代號:靜語。】
靜語。
好一個溫和無害的名字,背後卻是將鮮活的靈魂碾碎成泥的殘忍。
林暮澄眸色一沉,撥通了沈墨的加密線路。
“沈墨,是我。”她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溫度,“立刻調取海關近五年全市所有特殊藥品、化學制劑的跨境交易資料,重點追蹤所有與代號‘靜語’相關的化合物,不管它們被包裝成甚麼。我要所有經手人、所有物流鏈的全部資訊。”
“收到。”電話那頭的沈墨沒有半句廢話,只有鍵盤敲擊聲作為回應。
結束通話電話,林暮澄走到露臺邊緣,迎著寒風,吹出一聲清越短促的口哨。
哨音落下不過數秒,三隻毛色各異的流浪貓悄無聲息地躍上圍欄,動作矯健如幽靈。
它們蹲踞成一排,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城市的微光,三條尾巴像是被無形的指令操控,齊刷刷地、堅定不移地指向了東南方向。
林暮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來,老鼠和貓這次意見一致。”
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無聲地滑到基金會樓下。
顧行曜一身黑色作戰服,大步流星地走進電梯。
他帶來的訊息讓本就緊繃的空氣更添幾分肅殺。
“林振山已經透過特殊渠道申請了外交豁免離境,航班定在今晚十點,目的地是南美一個無引渡條例的小國。”顧行曜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省廳這邊已經駁回,但他背後的人正在向更高層施壓,我們最多隻能再拖延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足夠了。”林暮澄眼中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拿出了自己的直播裝置,熟練地開機除錯。
顧行曜蹙眉:“你現在要……”
“請君入甕。”林暮澄衝他眨了眨眼,那雙總是帶著狡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淬著寒冰。
直播間在開啟的瞬間,湧入了數十萬觀眾。
林暮澄將鏡頭對準自己,笑得像個準備宣佈福利的遊戲主播。
“家人們,早上好。今天不聊寵物,我們來玩個現實版的尋寶遊戲。”
彈幕瞬間被“?”和“!”刷屏。
她不慌不忙地豎起三根手指:“線索一:城市東南角的廢棄生物研究所,三十年前關停的那家。線索二:一支由三輛大型冷藏運輸車組成的車隊,車牌尾號分別是0、4、2、8。線索三:車隊裡有一個關鍵人物,手臂上有蛇形紋身。”
她對著鏡頭,笑容裡帶著一絲蠱惑:“遊戲規則很簡單,第一個拍到車廂內部高畫質畫面發給我助理的朋友,獎勵五萬元諮詢費。記住,是高畫質畫面哦。”
五萬!
彈幕徹底炸鍋了。
【臥槽!五萬!澄澄老闆大氣!】
【東南廢棄研究所?我家就在附近!兄弟們我去了!】
【無人機已升空,座標鎖定,保證拍得連車裡的人有幾根鬍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尋寶遊戲?我怎麼聞到了一股大案要案的味道?刺激!】
一時間,整個榕城彷彿被瞬間啟用。
數十名住在東南方向的粉絲打了雞血般驅車出門,更多的無人機愛好者操控著自己的裝置,如蜂群般從各個角落升空,朝著既定目標區域匯聚。
一張由無數民間攝像頭構成的天網,在金錢的驅動下,效率高得驚人。
不到兩小時,一張從高空俯拍的、無比清晰的照片就傳到了林暮澄的手機上。
三輛白色冷藏車正井然有序地駛入那片荒草叢生的廢棄研究所廠區。
“這麼快?”連顧行曜都有些意外。
“永遠不要低估網友的力量,尤其是有錢拿的網友。”林暮澄收起手機,卻絲毫沒有要行動的意思,“別急,讓他們先搬。”
她轉身,對著圍欄上的一隻橘貓低語了幾句。
橘貓“喵”了一聲,身形一閃,消失在樓宇之間。
一道無形的氣味指令,透過遍佈全城的貓群網路,迅速在研究所周邊擴散開來,形成了一個嚴密的“氣味警戒圈”。
任何試圖從非正常通道離開的人或物,都逃不過它們的鼻子。
傍晚時分,暮色四合。
一隻右耳缺了一角的灰色小鼠,敏捷地竄上露臺,它的前爪小心翼翼地夾著一張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SD卡,恭敬地放在了林暮澄腳邊。
是老白的信使。
顧行曜看著這一幕,已經見怪不怪。
林暮澄將SD卡插入讀卡器,連線到平板電腦上。
影片畫面來自一個極低且隱蔽的視角,應該是被老白的手下藏在了運輸車的底盤上。
畫面晃動,但極其清晰。
鏡頭下,林振山那張偽善的臉因緊張而顯得有些扭曲,他正親自監督著幾個工人,將十幾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恆溫箱從車上搬運下來。
當鏡頭拉近時,林暮澄的瞳孔驟然緊縮。
透過箱體側面的觀察窗,隱約可見浸泡在營養液中的……是酷似人體器官的組織樣本。
每一個箱子上,都貼著一張標籤,上面用紅字列印著一串編碼——“YX7活性載體”。
YX7……音序7號……
三十年前被囚禁在地窖裡,代號為“音序七號”的那位聽語者先祖!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
這些人……他們竟然用先祖的基因,克隆培育出了這些所謂的“試驗品”!
他們不是在轉移證據,他們是在轉移“成果”!
林暮澄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卻冷靜得可怕:“沈墨,收到我發給你的影片了嗎?”
“收到了,這是……”沈墨的聲音透著震驚。
“別問。把它剪成一個十五秒的預告片,迴圈播放箱子和標籤的特寫,放大‘活性載體’那四個字。”林暮澄一字一句地說道,“標題就叫——《你吃的‘長生不老’保健品,可能來自你家親戚》。”
十五分鐘後,這條由“獸語神探”官方賬號釋出的、沒頭沒尾卻驚悚感十足的影片,像一顆核彈,在網路上轟然引爆。
深維科技的股價應聲跳水,幾分鐘內直接跌停。
所有與其有合作關係的醫院和保健品公司,紛紛釋出公告,緊急撇清關係。
輿論的壓力如同山洪海嘯,瞬間衝向了市局和省廳。
半小時後,一支由刑警、特警、藥監局組成的聯合突擊隊,在顧行曜的親自帶領下,雷霆般地衝進了廢棄研究所。
然而,巨大的廠區內空空如也,除了滿地狼藉和幾道新鮮的輪胎印,甚麼都沒有留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線索再次中斷,林振山已經金蟬脫殼時,林暮澄的腦海裡,忽然閃過地窖中那些螞蟻傳遞來的、破碎的群體意識。
“水泥牆後……心跳……十七……”
十七!
“顧行曜!”她立刻透過對講機喊道,“讓技術隊帶上地質雷達,掃描地下!重點檢查承重牆結構!”
命令被迅速執行。
果然,雷達掃描顯示,在看似平平無奇的地下二層停車場的一面水泥牆後,存在一個巨大的、未被標記在建築圖紙上的隱藏空間!
爆破組用最快的速度破開牆壁,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營養液的詭異氣味撲面而來。
牆後,是一個比地窖密室龐大數十倍的地下實驗室。
數十個如同玻璃棺材般的立式培養艙,在幽藍的燈光下整齊排列,宛如一片冰冷的墓碑林。
大部分培養艙已經處於關閉狀態,液體被抽空,裡面空無一物。
只有一個,在實驗室的最深處,還亮著綠色的指示燈。
林暮澄一步步走過去,心跳聲在死寂的實驗室裡被無限放大。
她站在那個培養艙前,透過透明的玻璃,能清晰地看到一個蜷縮在淡黃色營養液中、尚在發育初期的胚胎輪廓。
而培養艙的顯示屏上,一行行資料正在緩緩跳動。
其中一行,是實時的胎兒心率——17。
最下方,一行鮮紅的基因比對資料,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進了她的眼中。
【編號:YX709】
【基因模板來源:林暮澄】
【匹配度:99.8%】
【親屬關係判定:直系血親(克隆體)】
她站在玻璃前,看著那團模糊的、卻與自己血脈相連的生命輪廓,許久,才發出一聲輕得像夢囈般的低語:
“原來……他們想造一個新的我。”
她頓了頓,唇邊泛起一絲悽美的笑意。
“或者……一個替代品。”
返回的警車上,氣氛壓抑得像凝固的冰。
林暮澄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顧行曜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溫熱乾燥的大手,將她冰涼的指尖包裹住。
沉默中,她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顧行曜,你說,如果我把這一切,把我會獸語的事情全部公之於眾,這個社會……會相信一個能跟老鼠和貓說話的瘋女人嗎?”
顧行曜沒有看她,目光直視著前方的道路,語氣卻無比堅定:“那就讓他們,先相信證據。”
林暮澄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是融化了冰層的一縷春光。
她抽出手,掏出手機,纖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編輯著甚麼。
幾秒後,她按下了傳送鍵。
“獸語神探”的微博賬號,更新了最後一條動態。
“明天上午十點,我將在林家祠堂,進行一場特別直播。屆時,我會親手焚燬‘清語計劃’的全部資料——”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才打出最後幾個字。
“——除了原件。”
配圖,是一疊厚厚的檔案被堆成金字塔的形狀,而在那“金字塔”的頂端,正靜靜地壓著那枚溫潤通透的、屬於她母親的梅花玉佩。
傳送完畢,她關掉手機,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唇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狡黠而自信的弧度。
一場請君入甕的好戲,劇本已經寫好。
而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那些不為人知的陰影裡,下水道的深處、高樓的屋簷上、公園的綠化帶中,無數雙或明或暗的小眼睛,在接收到那道無聲指令的瞬間,正悄然集結,如同暗流湧動的潮水,等待著它們女王的下一個號令。
清晨六點,基金會的監控室裡,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