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犬基地內的氣氛,在一瞬間從劍拔弩張的臨界點,跌入一片死寂的錯愕。
方才還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的功勳防暴犬“雷霆”,在清醒的瞬間,並沒有如眾人預想的那般茫然失措。
它嗚咽一聲,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不是撲向任何人,而是徑直衝到了顧行曜的腳邊,用它碩大的頭顱,一下又一下,近乎虔誠地猛蹭著他的手臂。
那份失而復得的依賴與委屈,讓在場所有訓犬員無不動容。
秦副廳長的臉色鐵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卻又發作不得。
他剛剛還信誓旦旦地要將這隻“失控的危險品”就地處置,此刻卻被它與主人間真摯的情感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他重重哼了一聲,揮手道:“既然風險已解除,都撤了!林小姐,你作為本次事件的‘特別資訊協查員’,需要立即離場,到指揮中心接受詳細問詢!”
“好的,秦副廳。”林暮澄順從地點頭,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蒼白。
在眾人目光的焦點都集中在顧行曜與雷霆身上時,她轉身的剎那,指尖飛快地動作。
一枚儲存著關鍵音訊證據的微型隨身碟,被她悄無聲息地塞進了一顆挖空的維生素膠囊裡,再混入一整瓶膠囊中。
路過基地的通風管道口時,她佯裝被絆了一下,手中的藥瓶“不慎”滾落。
黑貓阿橘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中竄出,銜起藥瓶,一眨眼便消失在管道深處。
它的目的地——顧行曜辦公室那扇從不關閉的換氣窗。
回市局的路上,林暮澄靠在計程車後座閉目養神。
她流著鼻血錄下的那段聲音,此刻還在腦中嗡鳴。
手機輕微震動,她睜開眼,是一條來自蘇薇的彩信。
照片上,是程野辦公桌被撬開的抽屜。
一本厚厚的實驗日誌封面赫然印著一行字:《忠誠重構計劃V.3》。
而在日誌的右下角頁角,一個熟悉的徽記讓她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安寧生命關懷基金會”的徽記!
周培安……他的手,早就透過程野,伸進了警方的核心——警犬系統!
當晚,暮光寵物診所燈火通明。
林暮澄強撐著因獸語能力過度使用而虛弱不堪的身體,坐在電腦前分析著那段關鍵音訊。
程野遙控雷霆時發出的指令訊號頻率,經過比對,竟與她從追風的隨身碟裡破譯出的“恆遠生物”冷鏈運輸車訊號頻率完全一致!
更驚人的是,在那句癲狂的“撕喉”指令結尾,背景噪音裡,竟夾雜著另一道被風聲掩蓋的低沉聲音:“做得好,下次直接讓狗咬斷氣管。”
林暮澄心臟狂跳,她立刻對這段音訊進行逐幀降噪處理。
經過數十次嘗試,那道模糊的聲音終於清晰。
她將其匯入聲紋比對系統,與她資料庫裡所有接觸過的嫌疑人進行匹配。
幾分鐘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名字——阿Ken!
這個遊走於各大黑產鏈條之間的神秘中間人,不僅深度參與了寵物走私,甚至還涉足了警用資源的腐蝕!
這條線,終於串起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編寫了一份匿名報告,將恆遠生物、安寧基金會、程野的實驗日誌以及阿Ken的聲紋比對圖打包加密,傳送至省廳紀檢委的公開舉報郵箱。
落款處,她只敲下了六個字:“一個聽狗說話的人。”
與此同時,省刑偵總隊。
顧行曜看著從通風口掉落在自己辦公桌上的維生素藥瓶,眉頭緊鎖。
他認得這是林暮澄常備的牌子。
擰開瓶蓋,那枚藏在膠囊裡的微型隨身碟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插上電腦,裡面只有一段音訊。
當程野那扭曲的指令和阿Ken陰狠的補充在辦公室響起時,顧行曜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冰。
他立刻召集技偵科進行交叉驗證,結果與林暮澄的發現完全一致。
“一組、二組,立刻行動!”顧行曜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目標,程野,活捉!”
然而,當他們踹開程野藏身的郊區廢棄倉庫時,迎接他們的,是地獄般的景象。
屋內十餘隻用於實驗的犬隻均已死亡,牆壁上貼滿了顧行曜從警以來執行各項任務的新聞照片,每一張照片上他的臉,都被紅色的油漆劃上了猙獰的叉號。
這是何等病態的仇恨。
唯一的活物,是一隻被砍斷了後腿、奄奄一息的殘疾邊牧。
它看到警察,沒有吠叫,只是掙扎著爬過來,將口中死死含著的一枚微型SD卡,放在了顧行曜的靴子前。
卡內的影片讓整個抓捕小隊都陷入了沉默。
畫面裡,程野狼狽地跪在地上,正對著一部手機歇斯底里地彙報:“計劃失敗了!顧行曜身邊那個女人……林暮澄……她有問題!她能聽懂狗在想甚麼!”
鏡頭劇烈晃動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經過處理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低沉男聲:“是嗎?那就讓她……也成為我們的‘信使’。”
顧行曜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張一閃而過的、林暮澄的側臉照片,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最想密不透風保護起來的人,此刻正孤身一人,站在風暴的最中央。
他猛地轉身,衝出倉庫,驅車如箭般射向暮光寵物診所。
推開診所門的瞬間,他看到林暮澄正趴在診療臺上昏睡,蒼白的側臉壓著手臂,手腕上隨意纏著一塊滲出血跡的紗布。
她身前的電腦螢幕仍亮著,上面是複雜的聲紋比對圖譜,已經完成了最終的匹配。
他放輕腳步,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替她蓋上。
目光掠過,卻瞥見她壓在手下的筆記本角落,用鉛筆寫著一行秀氣卻力透紙背的小字:“如果我能聽見它們最後的呼救……那我也不能裝作沒聽見。”
顧行曜的心口,莫名地一緊,泛起一陣陌生的、尖銳的疼。
他沉默片刻,取出隨身攜帶的錄音筆,調出一段基地監控的原聲,按下了播放鍵——那正是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對著雷霆嘶聲喊出“梧桐巷”的那一刻。
他將音量調到最低,在她耳邊低聲問道:“你當時……是不是早就知道它會在‘梧桐巷’這個口令下停住?”
林暮澄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顧行曜,眼裡沒有驚慌,反而漾開一抹狡黠的笑意:“我只是相信,再壞的訓練,也改不掉一顆真正忠誠的心。”
兩人對視良久,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和她帶笑的唇角間流轉。
誰都沒有再提“能力”那兩個字,但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已在空氣中悄然成型。
次日清晨,一縷陽光照進診所。
林暮澄被一陣門鈴聲吵醒,門口放著一個沒有署名的快遞盒。
開啟一看,她的臉色瞬間冰冷。
盒子裡,是一隻死去信使犬的項圈,內嵌的晶片上,清晰地標註著一組座標——G327國道,第七公里補給站。
項圈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列印的字:“你救不了所有的狗,但你可以選擇救哪一個。”
她沒有報警。
她靜靜地看著那枚項圈,然後拿起手機,卻不是撥給顧行曜。
她撥通了全市流浪動物收容所聯盟負責人的電話。
“王阿姨,是我,林暮澄。”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決定代表暮光診所,向聯盟追加一百萬資金,立刻啟動‘流浪犬心理康復試點專案’,同時,面向全社會公開招募‘退役警犬融合家庭’。”
半小時後,一場臨時的線上直播在診所內開啟。
鏡頭前,林暮澄抱著一隻膽怯的流浪犬,臉上是溫暖而耀眼的笑容:“每一隻被傷害過的狗,都值得一個重新學會信任的機會。我想做的,就是讓它們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光。”
而私底下,當直播鏡頭關閉後,她鋪開一張巨大的城市地圖,在上面圈出了三個與G327國道補給站呈三角之勢、看似毫不相干的新座標。
她低下頭,對腳邊舔舐著爪子的黑貓阿橘,用只有它們倆能聽懂的語言低聲說:
“該我們,反向追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