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邊上的管事問:“大掌櫃的,我們要去看看大趙朝第一行宮嗎?”
當然要去。
中年男起身出了包間,下了二樓,穿過大堂時,裡面的人正在議論離宮,他停住腳步。
“上次我路過行宮時,光在外面看,那硃紅的宮牆就氣派的很,雕樑畫棟的角樓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連門口守衛計程車兵都穿著筆挺的鎧甲,威風凜凜,聽說裡面……”
“老天爺,跟皇宮一樣氣派?”
“那是當然,這本來就是皇帝的行宮。”
“沒想到工部的女官也能造出這麼氣派的宮殿……”
“就是啊,真是太厲害了……”
“我的乖乖,要是我能生出這樣的女兒就好了……”
……
工部女官?
中年男索性找了張桌子坐下聽八卦,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見他坐在自己對面,笑問,“你是對姜大人感興趣,還是好奇離宮?”
“兩者都有。”中年男揚了一下手,店小二連忙過來,“客官——”
“這位賢弟的茶水錢,我來結,再來一壺上等的好茶。”
書生聞言客氣推讓。
中年男爽朗一笑,擺手制止道:“賢弟,人生相逢,便是緣分一場。今日能與賢弟在此茶館偶遇,共話風雅,已是難得。這茶錢便權當是我為這份緣份買單,賢弟只管安心享用。”
於是書生不再推讓,知道他對離宮與姜主事感興趣,便一邊喝茶一邊為他講解,“就先從姜郎中說起吧。”
書生呷了一口茶,緩緩開啟道,“不要看姜郎中年紀不大,九年前初來京城時,當時只有十四歲,便已經在木作行展露頭角。他並非出身名門,卻憑藉著一雙巧手和對木料的天生敏感,在坊間為尋常百姓裝修宅院、打造傢俱,每一件作品都精雕細琢,透著一股子靈氣。
從最初給別人裝修做起,到後來他憑藉精湛的技藝和踏實的作風,參與福澤寺建造工程,……又到為高僧建設佛塔……再到現在的皇家離宮營造,……
從市井到皇家,從平凡到非凡,姜郎中一步一個腳印,用實力證明了‘少年自有凌雲志’,一步一步,從默默無聞的小匠人,成長為如今京城木作界備受敬仰的大家……”
中年男聽的頻頻感嘆:“沒想到一個女子竟還這麼厲害……”
快到中午時,皇帝一行儀仗隊才浩浩蕩蕩地抵達離宮,但落成儀式的各項準備工作早已準備就緒,只等隆慶帝駕臨現場,親自為這座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宮殿剪綵、走完莊嚴的儀式流程。
五皇子與崔衡兩位是此次落成典禮的主要負責人,所以現場這兩人最忙,一個負責皇帝這邊,一個負責文武百官,
但站在展示離宮的沙盤前,穿著官服的姜辛夏卻最引人注目。
那身青色的六品官服穿在身上,既透著莊重肅穆,又難掩其骨子裡的颯爽英姿。
大趙朝第一個正式女官早已成為傳奇人物,但真正見過她本人的並不多,特別是那些平日裡深居內宅、足不出戶的婦人、小娘子們,更是連穿官服的女人的影子都未曾見過。
當她們透過重重人群,第一次看到穿著官服、氣度不輸男兒的姜辛夏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那挺拔如松的身姿、沉穩有力的步伐、以及站在沙盤前為滿朝文武講解時專注而從容的眼神,與她們想象中溫婉柔弱的女子形象判若兩人。
她指尖輕點沙盤上的宮殿、園林、遊湖等,一一為他們講解,聲音清朗、邏輯清晰,條理分明,聽得眾人頻頻點頭,不由的發出讚歎與敬佩。
引得小娘子們都心生羨慕,更在心底悄然埋下了一顆嚮往的種子,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活。
阿月看到姜辛夏早就按耐不住,硬是把段雨薇拉到姜辛夏附近,要不是有朝臣擋著,她就帶著夫人擠進來了。
看著跟男兒一樣俊逸非凡的崔夫人,阿月都不知怎麼感慨了,“女人居然可以活成這樣,老天爺,下輩子也讓我投一次這樣的胎吧!”
段雨薇聽到丫頭的話,笑了。
阿月被笑的不好意思,“夫人,難道不覺得崔夫人活得如此精彩嗎?”
看到在朝臣們面前淡定從容的姜辛夏,段雨薇也是折服與羨慕的,是啊,女人像男人一樣擁有身份與地位,自由行走於社會,是多少女人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可是她做到了。
太了不起了。
崔國公站在人群中,被文武百官層層包圍,每個人都上前與他打招呼,臉上洋溢著敬佩與恭維之色,齊聲讚歎:“崔國公好福氣!兒子兒媳一同為聖上分憂,建成如此巍峨壯麗的離宮,簡直是天作之合、不世之功啊!”
“哪裡……哪裡……”崔國公不停的謙虛,可是咧開的嘴就沒合上過。
崔世子這邊也有跟他差不多年紀的朝臣過來賀喜,他早已笑僵了臉。
崔夫人、崔世子夫人也被眾貴婦、小娘子們時不時恭維上幾句。
總之,今天這一群朝臣裡,數崔國公府最出風頭。
可崔世子夫人楊如箏哪裡想出這個風頭,她一邊應付著眾貴婦、小娘子們投來的或恭維、或帶著幾分嫉妒的目光,一邊眼角餘光瞥向不遠處的姜辛夏,只見她一身朝服英挺的站在那邊,面對王公貴族淡定從容,侃侃而談。
從來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讓楊如箏覺得她與姜辛夏根本不在一個緯度上。
姜辛夏早已用出眾的才學與能力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而自己在內宅裡費盡心機維持的體面,在這樣的對比下,黯然失色。
怎麼會有女人活得這樣漂亮與自由?
她心中湧出難以平復的複雜情緒,她一直以當家主母身份自傲,習慣了在後宅與交際中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可這些跟此刻的姜辛夏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陽光透過雕樑畫棟灑下,映照在紅毯上熠熠生輝,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期待的氣息,一場盛大的皇家盛典即將拉開帷幕。
終於,隆慶帝在五皇子等眾皇子、文武百官的簇擁下,身著明黃色龍袍,緩步站到了離宮正殿前那象徵皇權與祥瑞的玉階之上。
在天作監司禮太監莊重肅穆的主持下,伴隨著悠揚的編鐘古樂與飄揚的旌旗,正式開始落成儀式。
只見隆慶帝手持三炷特製的香,緩緩步入正中央的祭壇,進行上香環節,這不僅是對天地神靈的虔誠敬拜,更是對新宮殿落成的祈福與庇佑。
隨後,在天作監官員的引導下,眾人共同向象徵先祖與社稷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禮,完成莊重的落成儀式,祈求國泰民安、江山永固。
禮畢,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號令,兩側早已準備就緒的禮炮手齊發,金色的禮花在空中綻放,將整個落成儀式推向高潮,預示著這座宏偉宮殿從此正式啟用,開啟新的輝煌篇章。
五月份天氣不錯,既然來了,又這麼多人馬,眾人便在離宮住下,三天後再回京。
崔國公一家分到了一整個院落,這在文武百官這麼多人的情況,得此殊榮,已經不言而喻了。
崔世子女兒已經六歲了,認出了穿朝服的姜辛夏,很天真的問道,“母親,二嬸嬸穿的衣服真好看,我也想看孃親穿,你穿給沐兒看,好不好……”
小丫頭奶聲奶氣,說的天真無邪。
楊如箏被女兒的天真之語羞的滿臉通紅,“沐兒,不要亂說。”
聽在崔國公耳朵裡,樂得他哈哈大笑,伸手接過孫女,慈愛而有耐心的解釋道,“沐兒啊,你二嬸嬸的那套官服,可不是甚麼人都能穿的。”
崔夫人明明不想笑,但面上硬堆著笑容附合著。
崔國公一家心思各異,但當事人姜辛夏卻忙得團團轉,都沒空回院子休息,一直陪著皇帝與幾位老臣,陪他們散步察看宮殿的樑柱雕飾、廊簷飛翹,說午飯的菜品搭配、食材新鮮,閒話家常裡的朝政風雲、民間疾苦。
一直到皇帝也累了,眼底泛起倦意,想午休了,才放了姜辛夏。
隆慶帝還笑道,“姜郎中,陪朕累了吧?”
姜辛夏連忙躬身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真誠:“能陪聖上,是微臣的榮興。況且微臣年輕,這點奔波算不得甚麼。”
隆慶帝大樂,笑道:“姜愛卿啊,每次看你小心翼翼拍朕馬屁,朕總覺得有趣,總忍不住還想逗你兩句,這可怎麼辦?”
姜辛夏:……
這是甚麼惡趣味。
她抬頭,一臉委屈的看向隆慶帝,“聖上如微臣祖父,祖父想逗孫兒,孫兒能有甚麼辦法?”
她一幅委屈的小模樣,再次引得隆慶帝大樂。
隆慶帝是個嚴父,對幾個兒子的教育,不能說是打壓式,可也沒這麼溫和慈愛過。
他對姜辛夏的偏愛,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幾位皇子看向姜辛夏目光復雜的毫不掩飾。
姜辛夏覺得自己挺幸運的,一身技藝在大趙朝能得到發揮,除了自身技術過硬外,隆慶帝這個皇帝功不可沒,沒有他的默許,她就沒機會進工部,進不了工部,她根本沒機會參與幾個大工程建設。
他對她的皇恩,是真實存在的。
隆慶帝笑著揮揮手,“去吧……去吧,趁朕這把老骨頭想休息,你也去休息休息吧。”
“微臣謝過聖上隆恩。”姜辛夏躬身退了出來。
崔衡也跟隆慶帝請退。
“去吧,去吧,你這小兩口子,稱不離砣、砣不離稱的。”
皇帝開玩笑,眾人捧場,個個哈哈大笑。
崔衡似是不好意思的退了出來。
廊下,姜辛夏等著他,“大人,你怎麼也出來了?”
崔衡沒回她,只是牽起她的手,“走吧,累了一個早上了,咱們也去休息休息。”
蘇清寧懷孕三個月,太醫說已穩,但一路顛簸下來,還是產生了不適的感覺,她讓側妃段雨薇過來伺候。
阿月聽到,嚇了一跳,“夫人,王妃身邊丫頭婆子一大堆人,為甚麼非要你去伺候?”
段雨薇不想計較這些‘為甚麼’,只道,“都開口了,我還能不去嗎?”
“夫人……”阿月不服,可是她們是側妃,只能聽王妃的。
段雨薇來到了蘇清寧住的地方,站在邊上伺候,一會兒泡茶,一會兒幫煎藥,一會兒又說熱……
總之,沒個消停的,把她指使的團團轉,但她沒有一點不耐煩,蘇清寧讓她幹甚麼,她就做甚麼,沒一點怨言怨色。
蘇清寧坐在主位上,這朵看似柔弱的小白花,卻一聲不吭的聽她指使,不知為何,她越是這樣,她越想折磨她。
讓她把茶杯端著,也不說喝,也不說不喝,就是讓她端著,讓她手臂酸到不能抬起。
段雨薇一邊立著端著茶杯,一邊心道,她一直規規矩矩,到底哪裡惹了她?
就在她手發抖之時,門口傳來小丫頭的叫道,“王妃,殿下來了——”
蘇清寧連忙要下榻,看到段雨薇還端著茶杯一動不動,氣的瞪她,“還不放下。”
段雨薇順她的意,把杯子放下,然後默默的站到一邊。
就在這時,五皇子宋澈進來了,在王妃處看到段雨薇,幾不可見的愣了下,但他沒動聲色,坐到主位。
丫頭上茶。
五皇子口渴,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才放下杯子,問向王妃:“感覺怎麼樣?”
“剛才有點不適,不過段妹妹照顧我,現在好多了。”
五皇子點了一下頭,“那就好。”
說完後,五皇子又端起茶杯喝茶。
站在一邊如背景板的段雨薇聽到這對夫妻的對話,內心很是驚訝,王爺跟王妃平時沒話嗎?
可王爺與她在一起時,哪怕自己說繡荷包,殿下都會問荷包繡的是甚麼花樣,然後他們兩人就能一直聊下去。
隱隱的,段雨薇好像知道王妃為何要為難她了。
一個女人,在日常生活中,夫妻之間如此相敬如賓,一點情趣都沒有。
當二人之間對話總在客氣中結束時,她心中的空缺與不甘,便指向了任何可能分走丈夫注意力的女人身上,而她恰恰就是那個‘女人’。
可……這些是她的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