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馬上走到了五皇子身邊,和他一道匯入人流,一邊逛街,一邊猜燈謎,他們時而駐足於各色燈謎前,或凝神思索,或低聲討論,引得周圍路人側目,更添幾分雅趣。
路過平陽郡王府燈棚時,五皇子目光掃到了坐在盧氏對面的小娘子,她正認真的傾聽甚麼,鬢邊斜插一支珠花,氣質溫婉,偶爾頷首輕應,唇邊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宛如春日裡初綻的桃花,婉約動人。
這跟以往見到的樣子很不一樣,五皇子眼中閃過一抹驚豔,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彷彿被這燈影下的倩影所吸引。
“殿下,我這個謎語對嗎?”
在崔延興奮的問話中,五皇子宋澈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朝他點點頭,“三公子猜對了。”
“哈哈……那這盞燈歸我了!”
他從老闆手中接過那盞精緻的宮燈,正準備遞給身邊的庶弟,崔珠眼疾手快地擠到他身側,一把搶過燈籠,仰起小臉,故意表現的嬌憨,“三哥,我喜歡這盞,送給我吧!”
崔延微惱,但有外人在,隨即臉上堆起爽朗的笑容:“好啊!”說著便將燈籠遞到她手中。
崔珠一手接住燈籠,另一隻手輕輕別了別耳邊的碎髮,垂眸淺淺一笑,故意放慢動作,眼角餘光卻悄悄瞥向不遠處正在與人交談的五皇子。
她心中暗自期待,渴望能引起他的注意,讓他能記起自己,然後將她納入王府,成為他身邊最特別的存在。
然而,在她精心營造的氛圍中,她一點也沒注意到五皇子身邊那位氣質清冷、明豔大氣的蘇清寧,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冷冷地射向她,嗤笑她一副不知死活的下賤模樣。
崔珠差點破防,生生咬著後牙槽不動聲色的悄悄隱到了人群后。
盧氏看外面熱鬧的很,不能總拉著小娘子,一轉頭看到崔衡夫妻與李大娘子路過,趕緊起身朝李大娘子招手,“阿珠——”
李大娘子正與姜來東猜燈謎,聽到小舅母叫,連忙過來,“舅母,阿薇。”
盧氏道,“剛想讓人找你呢,把阿薇帶出去玩玩。”
“好。”
姜來東看到段清奕,驚喜的叫道,“清奕,你也來逛燈會啊!”
段清奕正跟宋嘉研究有機關的燈籠,看到他,也笑道,“是啊。”
姜辛夏與段雨薇都沒想到兩人的弟弟竟是同窗,她們齊齊笑了。
姜來東也不跟阿姐玩了,進了平陽郡王府的燈棚,與兩個少年一起研究機關燈籠。
盧氏笑道,“你們年輕姑娘們一起去玩,讓這三個臭小子在這裡好了,放心,有我看著。”
“麻煩夫人。”
“麻煩甚麼,幫我忙呢,省得我家臭小子到處亂跑。”
於是一行人相約最後就到平陽郡王府的燈棚集合一起回家。
崔衡便帶著三人一起逛街看燈籠吃美食。
醉茗樓,楊秉章進了二皇子包間,“表哥。”
“怎麼樣?”
“都安排了。”
“不要失手。”
“嗯。”
說完後,二皇子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夜風帶來冷意拂面而來,他俯瞰著樓下熙熙攘攘、熱鬧非凡的街道,萬盞燈籠明亮如晝,映照著穿梭的人群與琳琅滿目的攤位,猜燈謎的歡聲笑語隱約可聞。
父皇年事已高,龍體日漸衰微,卻似乎越來越偏愛那些年紀尚幼、天真爛漫的兒子們,這讓他很不安,這可不太好。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夜色,抬頭望向深邃的天空,天幕上繁星點點,卻被遠處御街的喧囂所掩蓋。
御街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都想猜中一盞燈籠帶回家,每個人都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試圖在五彩斑斕的燈影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驚喜與好運。
崔衡與五皇子他們碰上了面。
“殿下——”
“殿下——”
五皇子笑著對崔衡道,“三公子一直陪我到現在,贏了好幾盞燈籠。”
蘇清寧手裡也拎著一盞燈籠,這是五皇子猜到送給她的,燈身繪著淡雅的墨竹,燈芯燃起時,竹影婆娑,彷彿能聞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指尖輕撫著溫潤的竹製燈柄,側眸望向五皇子,滿眼是小娘子特有的溫柔與嬌俏,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似嗔似喜。
段雨薇站在姜辛夏身後,看到了明豔照人的蘇清寧,也看到了她手中的燈籠,更看到了她仰慕地望著五皇子的眼神,彷彿五皇子是她心中最明亮的星辰。
看到這裡,段雨薇也不得不承認,他們是如此般配,幾不可見的嘆息,垂下眸掩去了所有情緒。
五皇子與崔衡熟,兩人很快就聊上了,走在前面,崔延跟在身側,聽他們聊天。
蘇清寧望了眼姜辛夏與李大娘子,又瞄了段雨薇,心中明瞭,她們是一夥的,只微微一頷首,跟上五皇子,並不與她們熟悉聊天。
李寶珠與姜辛夏相視一眼,默默的都笑了一下,轉頭看了眼段雨薇。
段雨薇也跟著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但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個笑容背後藏著多少難以言說的勉強與心酸。
明明周遭是流光溢彩的繁華夜景,一切都是那麼熱鬧喧囂,孤獨卻如無形的潮水般席捲而來,將她緊緊裹挾,讓她如海中浮萍一般飄浮不定。
被擠到後面的崔珠一臉陰沉,就差把手中的燈籠捏碎,死死的盯著前面,恨不得一步搶到五皇子身邊。
為甚麼……為甚麼……
夜越來越深,大家好像也感覺疲憊了,準備找點美食吃過各回各家。
姜辛夏想提醒前面的崔衡,抬頭時,感覺有亮光晃過眼際,她好奇的轉頭,想看是誰家的燈籠這麼亮,結果一轉頭,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掛滿燈籠的木質橫樑之上,竟蹲伏著一個黑影!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動作僵硬了一瞬,他很快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位置。
剎那,對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寒光一閃,一柄長劍隨著黑衣飛來,直刺她咽喉!
姜辛夏一邊大叫:“小心!有刺客!”
轉眼間,一群黑衣蒙面人如同烏鴉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四面八方飛湧而來,他們手持大刀、長劍直向他們殺來,原本熱鬧的長街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撕裂,五皇子、崔衡等人都有侍衛、暗衛跟隨,又有御林軍巡值,但瞬間的殺戮還是讓人群失控。
尖叫聲、哭喊聲……推搡擠壓……
作為禁軍校尉的吳衛成剛好在附近巡視,黑衣人如潮水般從湧現的瞬間,他當機立斷,一聲令下,身後的御林軍將士們立刻拔刀出鞘,迎了上來。
姜辛夏見侍衛與御林軍頂上了,便從小喜手中接過短劍,展開雙臂疏散身邊的小娘子,“快……快,不要慌,避到那邊去……”她動作既快又有力,把李大娘子……段雨薇……崔家小娘子們……往安全的地方趕。
小喜、春桃、小珍學著姜辛夏的樣子展開雙臂護著普通人,齊齊叫道:“快……快……不要慌……”
不知為何,崔珠看到持劍飛來的黑衣人,一直避著不讓姜辛夏把她推向安全的地方,一邊害怕得渾身發抖,牙齒打顫,一邊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眼睛緊緊盯著姜立夏與黑衣人,心跳如擂鼓般加速,似每一次呼吸都如貪婪的豺狼。
五皇子、崔衡、崔延等人都有身手,與他們的侍衛一起擊殺黑衣人,刀光劍影中,與御林軍默契配合,或掩護、或圍攻。
一時之間,從被動轉為主動,讓黑衣人變得被動起來。
而撕殺的周圍,段雨薇一邊害怕得渾身發抖,一邊驚愕地發現姜辛夏竟像一位沉穩的戰場指揮官般臨危不亂,一直手拿著兵器對著廝殺的方向形成守護姿態,一邊迅速環顧四周,疏散人群:“大家不要慌!往後退……快!”
她一邊安撫著因驚嚇而哭鬧的孩童,一邊有條不紊地引導著驚恐的人群向安全區域疏散,她的冷靜與果斷讓混亂的場面得到了控制。
段雨薇心道,也許這就是那麼優秀的崔少監喜歡她的原因吧。
有人在混亂中疲於奔命,有人在奔命中領悟且學習,直到這一刻,段雨薇明白為何那些權貴娶妻子要門當戶對,一個皇子或是一個世家子弟娶妻,不僅僅是娶一個當家主母,還有在危難時刻有氣魄與他比肩的女人。
就在這混亂之中,段雨薇尋找蘇清寧的身影,她發現,蘇清寧已經領著她的丫頭婆子避到了安全的地方,正一眼不錯的盯著五皇子,那姿勢是一旦對方有個甚麼她可以衝上去的樣子。
段雨薇不再遲疑,她突然從膽怯中直起身腰,從安撫身邊的受驚人開始,領著眾人快速的往後退,雖然她與他沒有可能,但當經年以後,她回憶這一刻時,也能對自己說一句,我不怕,甚至還有膽量去幫助他人。
五皇子御街遇剌,很快有大量的御林軍衝過來增援,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四處逃散,見人就殺,看人就砍。
明明得到控制的場面又失控起來,幸好周圍人群已經疏散,姜辛夏主僕也緊張地跟著撤退。
新一批御林軍從姜辛夏撤退的地方躍入殺圈,黑衣人看到又有增援過來,發瘋似的朝新增的御林軍殺過來,刀光劍影間,原本整齊的御林軍陣線瞬間被撕開一道血口,竟穿過防線刺向姜辛夏,快到連她身邊的小喜、小珍都沒來得擋劍。
噗……
鮮血飛濺。
恍了多少人的眼。
“夫人——”
“阿夏——”
“姜夫人……”
時間彷彿停止。
街道兩側沒被破壞的燈籠將所有人臉上的驚愕與恐懼映照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目光齊齊看向姜辛夏。
姜辛夏緩緩看向直往外冒血的心口,又抬眸看向人群,尋找崔衡的身影,囁嚅道:“大……”
可是心力如潮水一般洩去,隨著手中的短劍“哐當”一聲墜落在地,她的身體隨即像斷線的風箏般轟然往下倒。
“不……不……”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劃破寂靜,帶著無盡的悲痛與瘋狂。
崔衡如離弦之箭般衝了過去,一把接住了就要倒下的妻子,“阿……阿夏……”他已哽咽的說不出話,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滾燙的液體滴落在她的心口,與她的鮮血交融在一起。
上元節之夜,本應是燈火闌珊、歌舞昇平的歡樂時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刺殺事件,瞬間震動朝野,讓整個京城陷入一片恐慌與不安。
皇帝龍顏大怒,連忙招回相關大臣,連夜徹查刺客身份與幕後黑手,朝堂之上氣氛凝重,人人自危。
太醫院裡,燈火通明,所有太醫都圍在雙眼緊閉、面色蒼白的姜辛夏邊上,他們想盡各種辦法止血、穩脈,甚至動用了珍稀藥材與古法針灸,只為保住姜辛夏年輕的生命。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焦灼,每一刻都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彷彿她的生命就在一線之間。
崔衡站在太醫身後,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感覺自己的魂也被掏走了一樣。
五皇子看了眼沒了血色的崔衡,輕輕的出了太醫院急救房,站到了門廊月臺上,看向一院子人,目光沉沉。
崔國公從人行道上了臺階,走了他面前,“殿下,我二兒媳現在怎麼樣?”
“太醫正在搶救。”
崔國公看向身後緊閉的屋門,“子樂他——”
“在裡面。”
“唉!”崔國公長長嘆口氣,“殿下,能單獨問你一下當時的情況嗎?”
五皇子點點頭,和崔國公往邊上站了站,兩人低聲交談。
院中一群人,有崔延帶著的弟弟妹妹,還有蘇清寧、李大娘子、段小娘子等人,她們現在站都站不穩,靠在丫頭身邊,深夜裡,寒風凜冽,凍得人骨頭生疼。
盧氏聽到御街前面有刺客時,嚇得趕緊把三個少年護緊,一直等御街封鎖解除,這個時候都快到一更天了,街上的行人才被慢慢放行。
吳衛成作為御林軍校尉,負責守在路口,登記一個放行一個,等到盧氏時,她問了句,“大人,請問看到姜大人了嗎?”
他一愣,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