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一赤溜滾坐起,她此刻比街邊最髒最臭的叫化子還不如,身上的衣衫早已髒的看不出原本的樣子,整個人狼狽不堪,頭髮像一蓬亂草,沾滿了各種汙穢,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她營養不良的眼眶。
她試圖坐起來,可是半個多月被捆綁再加上飢餓,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祁少陽要過來扶她,被她抬手製止,她強著精神道,“祁大人,麻煩你把我送到客來滿客棧,我想先吃點東西,再洗一把澡。”
“好好。”祁少陽還是要過來扶她,還是被她制止了,“你幫我找個婆子過來吧。”
祁少陽便不在勉強,叫手下到客來滿客棧找了個燒火的婆子。
燒火婆子看到連叫化子都不如的姜辛夏,又驚又同情,連忙把人攙進客棧。
手下人擔心的問,“世子爺,要是那些人再回頭怎麼辦?”
“不會的。”
這個窩點已經暴露了,那些人不會再回過來的,但祁少陽還是加強了護衛。
祁少陽與縣衙的人交涉,路老闆夫妻看到燒火婆子攙了個人進來,連忙關心的問,“她怎麼了?”
姜辛夏倚在燒火婆子身上,她知道客棧老闆夫妻肯定認不出她來,只是道,“我就是那個被綁在麻袋裡的人。”
甚麼?
路老闆驚訝的不得了,“老天爺,作孽啊……早知道我就早點報給衙門。”
姜辛夏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就算早報也沒用,今天晚上報衙門天時地利,她終於被解救出來了。
路老闆夫妻是個實誠人,連忙讓人幫忙燒水、弄飯,先照顧好她。
姜辛夏體能與精神消耗太厲害了,吃了些東西、洗漱乾淨後,整個人放鬆下來,一頭扎進了夢鄉。
祁少陽過來看她時,已經昏沉睡過去,他留了人手,交待客棧老闆:“昭顧好姜主事。”
小地方人沒見過大官,祁少陽說甚麼,路老闆夫妻都點頭答應,“大人放心,肯定照顧好姜大人。”
祁少陽再次看了眼面黃肌瘦的姜辛夏,神情複雜的轉身出了客房。
直到無人的角落,手下人才說道,“世子爺,來安縣衙那邊黑衣人沒有得手,但有黑衣人被抓住,崔衡正在審,不知道能不能審出來。”
祁少陽看向露出魚肚白的天空,“崔子樂知道我救了姜辛夏嗎?”
“回世子爺,已經知道了。”
祁少陽點點了頭。
手下人問,“那我們現在……”
祁少陽轉頭看向客棧,“準備一輛舒適的馬車。”
“世子爺,你的意思是……”
“是。”
“好的,小的馬上去辦。”
京城皇宮,金碧輝煌的御書房內燈火通明,映照著隆慶帝略帶疲憊卻威嚴凌厲的臉龐。他剛剛收到一份密涵,看完後,他沒有絲毫波瀾,只是不動聲色的將密涵送到燭火火苗上,密涵瞬間化為灰燼,唯有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彷彿吞噬了所有的秘密。他抬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幽幽叫道:“忠貴——”
“聖上,奴婢在——”大太監忠貴聞聲,立刻從屏風後轉出,躬身立於他身側。
“朕很多年沒出去走走了吧?”
隆慶帝的聲音很溫和,不疾不徐,卻讓大太監忠貴聽的心驚肉跳,咋回事,聖上一把年紀了,最近身體又不太好,怎麼問起這個問題?
到底發生了甚麼?
忠貴大腦高速運轉,他回答的小心翼翼,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聖上,最近幾年風調雨順,百姓的日子過得不錯,想必外面的風光也是一派祥和喜樂之景。”
隆慶帝聽到這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是啊,馬上就要九月了,金秋送爽,丹桂飄香,正是出遊賞景的好時節。大運河水勢正盛,兩岸楊柳依依,商船往來不絕,漁舟唱晚,那景色肯定不錯,朕也該出去走走了。”
聖上竟真要出去?
到底是為了甚麼?
忠貴恭敬地應附著,“是啊……聖上聖明,正是該出去走走,看看這大好河山之美景。”
隆慶帝收回目光,轉頭看了眼身邊總管大太監,“早朝時辰到了吧。”
“回聖上,是的。”
隆慶帝起身去早朝。
遙遠的來安縣某處小屋子裡,有人到蒙面人面前回訊息,“主子,買通縣衙內的人了,那菩薩後背上沒有八卦圖。”
蒙面人嚯一下立起身,“確定?”
“是的,主子。”
蒙面人眯眼,“是被人挖走了嗎?”
“回主子,據線人講,那尊大佛從聖母廟運回一直放在庫房裡,動都沒有動過,他仔細看過了,沒有挖過。”
手下人提醒問道,“主子,上面的圖會不會被人拓走了?”
像字畫一樣,有可能被別人拓走。
回話的人朝兩個蒙面人看了看,“據那縣衙內的人說,菩薩置放多年,嗆了一層灰,崔衡等人去看時並沒有動,所以上面還有一層浮灰,如果被人拓走,也是置放之前的事了。”
“沒想到這個姓姜的在撒謊,主子,八卦圖肯定被她拓走了。”
蒙面人眯眼,沒有回應,也不知道是認同還是其它。
手下見他半天沒說話,提醒道,“主子,那我們現在要把沒得到寶藏圖的訊息發回到京中嗎?”
蒙面人朝他看了眼。
手下馬上明白,轉身去辦。
那個回話人也要悄悄退走,蒙面人開口了,“那姓姜的現在在哪裡?”
“回主子,被祁少陽帶回來安縣了。”
蒙面人眯起眼。
不知睡了多久,一覺醒來,姜辛夏才感覺整個人有了些精神。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小喜,正一臉驚喜地站在床邊,手裡還端著一碗溫熱的米湯。
“姑娘,你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小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眶瞬間紅了。
“小喜,怎麼是你?”姜辛夏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睡意和茫然,努力想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痠痛無力,連抬手都覺得費勁。
“姑娘,你睡了兩天一夜了!”小喜一聽這話,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這麼久嗎?”她掙扎著想下床,“我想方便……”話音未落,小喜放下米湯,連忙上前扶住她,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扶半抱起來。
可憐見的姑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單薄的衣衫下能清晰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小喜的手輕輕一碰,骨頭硌得她生疼,心裡更是揪得生疼。
這半個月過的是甚麼非人的日子啊!
小喜一邊把姜辛夏扶到了恭桶上,一邊拉上簾子低聲喃喃自語,語氣裡充滿了心疼和憤怒。
她想到姑娘被一路囚禁到來安縣,不知道在路上受了多苦,如今醒來,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神采?
方便完,小喜趕緊將姜辛夏扶到床邊坐下,又去取來乾淨的水盆和毛巾,輕聲說:“姑娘您先喝口水,奴婢伺候您洗漱。”
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操勞不已的小丫鬟,姜辛夏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儘管身體依舊虛弱,但眼神卻漸漸清明起來。
她問:“聽泉呢?”
小喜回道,“他和大人出去了。”說到這裡,她高興道,“要是大人知道你醒了,肯定高興死了。”
“大人是去抓那些人嗎?”
小喜點頭,“但那些人太狡猾了,抓到一個還被他咬毒自殺了。”
“黑衣人死了?”
“嗯。”
那豈不是線索又斷了?
姜辛夏虛弱的厲害,小喜重新端起米湯:“姑娘,郎中說你的身體虧的厲害,現在要一天至少四頓,但每頓不宜多。”
小喜一邊說著,一邊細心地為她吹涼,要喂她,被她拒絕了,“我自己來。”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姜辛夏拎得清,不管是黑衣人還是幕後甚麼人,現在最要緊的是補好身體,養精蓄銳才能應對接下來的挑戰。
吃好喝好後,姜辛夏起身散了散步,到房間外吸了吸新鮮的空氣,感覺累了又躺下睡覺,補神補氣。
一直到第二日,姜辛夏才見到崔衡。
透過兩三天休息,面黃肌瘦、形容憔悴的姜辛夏氣色雖然好了些,可與往日那個元氣滿滿、神采飛揚的少年郎模樣相比,依舊顯得虛弱不堪,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
崔衡目光溫柔而深邃地落在她身上,眸光裡滿是心疼與深切的關切:“阿夏,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些?”他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擔憂。
他說著便緩步走了過來,伸出手扶住她,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碰疼了脆弱的小娘子。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姜辛夏微微一怔,隨即眼眶不禁有些溼潤:“大人——”
“阿夏!”
崔衡再也沒忍住,輕輕的擁她入懷,指尖顫抖的撫在她後頸,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都怪我,怪我沒有保護好你,是我……不好……”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近大半月非人的囚禁,姜辛夏以為自己變得很堅強了,可當崔衡疼惜與安撫真切而來時,她緊繃了許久的神經還是崩潰了,再也忍不住委屈落淚,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浸溼了崔衡的衣襟。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獨立勇敢的少年郎,而是在他懷中尋求安慰的小娘子。
此刻姜辛夏並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崔衡為她做的遠比她知道的要多的多。
祁少陽來看姜辛夏時,看到相擁的兩人,溫和帶著笑意的眸子瞬間變得陰沉,那原本如沐春風的臉此刻像被一層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
小喜看到了祁少陽,上前行了一禮,“世子爺。”
祁少陽驀得收起一臉陰沉的情緒,瞬間又變成了溫潤如玉的貴公子,“子樂、辛夏!”
姜辛夏意識到自己失態,瞬間抽離了崔衡的懷抱。
崔衡還是要扶她。
她要拒絕,被他低頭溫柔的眼神勸住,扶她坐到了椅子上,直到安撫妥了,崔衡才轉身。
祁少陽看著這一切,面上不動聲色,內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明明那天是他像英雄一樣救了她,她卻一骨溜滾到邊上不讓他扶,為甚麼……為甚麼,他那裡比崔子樂付出少了?
他想開口責問,喉嚨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人親暱互動,看著姜辛夏對崔衡的依賴,垂在身側的指節泛白,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不甘。
崔衡問道,“少陽,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祁少陽搖頭,“那些人滑不溜手,我的人又跟丟了。”
“我這邊也是。”
“先不說這些。”祁少陽問,“那現在我們怎麼辦?是回京還是……”
崔衡道,“大理寺的人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先在這裡等等吧。”
祁少陽點點頭,“只能這樣了。”
姜辛夏聽到他們聊案子,“大人,那尊有八卦圖的菩薩沒有被人偷走吧?”
“八卦圖?”
“八卦圖?”
崔、祁二人齊齊驚訝的看向姜辛夏。
“是啊,我不知道甚麼藏寶圖,他們非說我知道,可關於聖母廟,除了斷了的大梁,我就知道關於菩薩後背的那幅八卦圖,我不知道這個跟藏寶圖有沒有關係?”
崔衡與祁少陽相視一眼。
崔衡問道,“阿夏,你怎麼知道菩薩後背有八卦圖的?”
“四年前,為了查梁是甚麼原因斷的,我悄悄潛進了聖母廟,當時為了方便爬上大梁,藉助了那個高大的佛像,爬上去時看到了後背有一個八卦圖,當時我還納悶呢,明明一個佛教塑像為何會畫了一個道教的八卦圖,我想,如果這些蒙面人非說聖母廟有甚麼藏寶圖,那只有這個八卦圖跟它有聯絡了。”
祁少陽問向崔衡,“子樂,四年前你就查過此案,那副八卦圖你看過吧?”
崔衡搖頭,“大佛還是我讓人運到縣衙倉庫的,並沒看到甚麼八卦圖。”
姜辛夏也驚訝了,“大人,你說大菩薩背後沒有八卦圖?”
崔衡點頭,“是的。”
“可我明明看到了呀!”
祁少陽看二人一問一答,注意他們的神情變化,一個說有,一個說沒有,都不像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