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少陽微微抬了抬下巴,聲音低沉而平靜,“未婚妻?三殿下,你是不是把甚麼事都想得太簡單了?”說著,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似乎無法驅散他內心的煩燥。
“急甚麼。”三皇子宋洹一臉風淡雲輕,“老二跟楊秉章手伸的越長,對我來說越有利,上次福澤寺的銀子沒賺到,他恨不得斬了那個小木匠,可惜被崔衡搶先一步把小木匠送到了父皇跟前,小木匠也算命大,至於後面……”見他一副沒聽的樣子,伸腿踢了他一腳,“看看能不能讓小木匠死的晚點。”
祁少陽抬眸,“早點死、晚點死有甚麼區別。”
三皇子宋洹臉色一凜,“少陽,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殿下想利用她,就不能讓她不死嗎?”
三皇子宋洹挑眉,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說道:“你是不是特別希望那個小木匠是中山郡王府失蹤的嫡次女?”
祁少陽垂眼沒吭聲。
“難道被我猜中了?”三皇子宋洹感覺好笑,“小木匠跟小泥匠有甚麼區別?”
祁少陽抿著嘴,仍舊一聲不吭。
還真有意思,三皇子宋洹沒想到惠安縣主搞了這麼多年,竟搞了個寂寞,哈哈,確實有意思哈!
夜越來越深,月亮悄然攀上墨藍色的穹頂,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照在深深庭院裡,泛著微光。
庭院角落裡的老樹伸展著虯曲的枝幹,月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一身錦衣華服的小娘子帶著三五個丫頭婆子趾高氣昂地推開了廂房的門,雙眼冒著濃烈的嫉火,死死的盯著坐在榻邊捏泥塑的小娘子。
小娘子似乎沒聽到推門聲,沒看到湧進來的一群人,依舊不慌不忙的捏著泥人。
宋秀媚沒這麼好的耐心,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奪了泥人摔在地上。
坐在榻邊的小娘子這才緩緩抬眼,看向怒火中燒的女子,輕輕一笑,“讓阿姐失望了,我還是活著回來了。”
宋秀媚身後的丫頭婆子嚇得個個垂頭閉耳,那敢聽這種手足相殘之事。
“你就該死在外面。”
“阿姐這是承認當年故意把我推向人販子了?”
“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人販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是啊,阿姐的命好,好到現在還沒嫁出去。”
“啪!”
宋秀媚伸手就給剛認回來的妹妹一個巴掌。
可藍明棠,不,現在該叫宋明棠了,她仍淡然的看向面目猙獰的阿姐,“打死我,也改變不了祁世子為了我而找遍天南海北的事實。”
“你……你……”宋秀媚氣的胸口起伏,“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他可不是找的你,他不娶我,那是因為他喜歡男人,找你?做夢。”
宋明棠頂著被打的臉,情緒沒一絲變化,“那阿姐今天來做甚麼?難道不是你緊張了嗎?聽說祁國公府已經準備好花會了呢?說不定貼子已經下到母親哪裡了。”
“你……”沒威脅到這個剛進家門的妹妹,反而被她一語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宋秀媚只覺得羞憤交織,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又漲紅,她看著宋明棠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心中更是嫉恨難平,卻又拿她毫無辦法,只能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一轉身出了廂房。
丫頭婆子嘩嘩也跟了出去,眨眼間,廂房裡只餘宋明棠和兩個立在角落的小丫頭。
宋明棠摸摸被打得火辣辣的臉,夜色如墨,唯有遠處的燈火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她再也不是那個柔弱的小白兔,欠她的東西,她會一個一個的討回來。
姜辛夏給小匠工一個小冊子,主要講的是木構架房屋簡易基本結構圖鑑,從柱、梁、枋等講到基本斗拱,從古到今的屋子、屋頂樣式等,都是一些基本知識。
冊子是她自己訂的,用牛皮紙作了封面,翻開冊子,從一座典形的抬梁式屋子剖面中的柱子開始,上面標註著“立柱”、“金柱”、“簷柱”等名稱,旁邊還用細線勾勒出柱礎的樣式,圓潤的底座上刻著簡單的蓮花紋樣。
接著講解的梁,有“月梁”、“抬梁”、“穿鬥”等不同形式,每種梁的截面形狀、連線方式都配上了詳細的剖面圖; 枋的部分則著重介紹了“額枋”、“闌枋”,圖中用虛線標出了枋與柱、枋與梁之間的榫卯連線點,小小的榫頭和卯眼被放大描繪,讓人一目瞭然。
斗拱的章節更是細緻入微,把柱頭斗拱、簷角鬥拱等不同型別的斗拱結構都進行了詳盡的解析,每一幅圖都清晰標註了鬥、拱、昂的具體部件,甚至連每個部件的名稱、位置以及它們之間的連線方式都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文字進行了明確說明,讓初學者能夠一目瞭然地理解斗拱的複雜構造和精妙之處。
屋頂樣式部分則展現了從古代的廡殿頂、歇山頂、懸山頂、硬山頂等,每種屋頂的坡度、屋脊樣式、瓦片排列等也都有配圖。
冊子的紙張硬挺、字跡工整,圖例清晰,每一個知識點都用簡潔的語言解釋,既有理論又有例項,讓小匠工捧在手裡,又驚又嘆,如果讓師傅教的話,估計得十多年,就算教了,估計也沒這麼全。
“不要讓人曉得,知道嗎?”姜辛夏現在已經被人針對,要低調再低調。
小匠工鄭重的點了點頭,“師傅,我知道。”他已經把姜辛夏當師傅了。
到了休沐日,姜辛夏一大早就起來了,讓阿福套馬車去找程雲書,沒想到奚亭也在。
“是我叫他過來的。”程雲書道,“看中了一處房子,但我心裡沒底,讓奚兄幫我們掌掌眼。”
“麻煩奚公子了。”
“姜主事客氣了。”
程雲書道,“既然你來了,哪咱們一起去看看小院子。”
“好。”
京城有西貴東富之說,西邊街道兩旁多是雕樑畫棟的高門大戶,朱漆大門高聳,門前石獅威嚴矗立,偶有僕從管事出來辦事,從身邊穿過。
街邊茶樓酒肆雖不及東區那般熱鬧喧囂,卻也透著一股雅緻與從容,與街面上的巡差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典型的京城西貴區安全而又寧靜的畫面。
“這個地方會有小院子出租?”
“靠近南邊。”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到了城西城南交匯處,程雲書給姜辛夏找的就是一座二進小院,足夠她帶著阿弟與幾個僕人生活了。
“價格多少?”
程雲書望向姜辛夏,緩緩伸出一個指頭。
“一千兩?”
他點了點頭。
姜辛夏深吸一口氣,還真不是一般的貴。
其實她是有心理準備的,大趙朝有點像宋朝,作為古建築研究者,她知道北宋時開封房產價格較高,別墅可達萬兩,普通民宅也要千兩左右,果然是這樣。
她身上倒是有千兩,但一旦買了房子,她手頭就不寬鬆了,看來得找出生財門道啊。
奚亭見她半天沒吭聲,提出幫助,“要不,今年的分紅預先支給你?”
姜辛夏擺手,“不用不用。”
“那上半年的先支給你。”
馬上就六月了,這倒是可以,姜辛夏同意了:“那就多謝了。”
姜辛夏又逛了一圈小院子,看了個仔細,“行,就這座吧,程大哥,奚公子,麻煩再幫我們講講價,看看能不能八百八十兩買下來。”
“行,我再跟牙行交涉一下。”
看過房,一行出了院子。
奚亭想了想問道,“姜主事,要不要多出兩套傢俱款式,要是賣的火,可以分利。”
這個倒是可以,姜辛夏剛想點頭,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從揹包裡拿出一沓稿紙:“這個可以印刷成冊賣嗎?”這是給小匠工做冊子多畫的一份。
奚亭接過看,這一看,非同小可,“這很系統專一啊!”
“能賣出去?”
奚亭很肯定,“你知道大趙朝有多少木作匠人嗎?”
姜辛夏還真不知道。
奚亭也伸出一個指頭。
“一萬?”
“不,至少十萬。”
說明有市場,姜辛夏便委託他,“那奚公子幫我出版運作吧,你要分層或是佣金,咱們再談。”
“好。”
就在他們要各回各家時,姜辛夏叫住他,“奚公子,作者名可以用筆名吧?”
“可以。”
“那幫我用筆名。”
“好。”
夜幕降臨,就在姜辛夏買的小院子隔壁,崔衡下了馬車,進了院子,這是一座三進宅院,青石板鋪就的庭院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兩側的宮燈尚未點亮,只餘下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進了大門,便見庭院開闊,正對著一個花開富貴影壁,繞過影壁。
左側是一月洞門,走過一條蜿蜒的小徑,蹬上臺階,或直接從迴廊走,都可以通向書房,小徑兩旁種著幾株樹木,枝葉在暮色中舒展,葉片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更添幾分靜謐。
崔衡負手進了書房,坐到案後,丁一趕緊上了一杯溫茶。
他端起喝了半杯,直到他放下杯子,丁一才開口說道,“大人,今天程公子與姜主事他們來過了,說院子可以,但價格要壓到八百八十兩。”
“稍為磨一下,不要讓她懷疑。”
“是,大人。”丁一想了一下,“那大人以後就到這邊別院來,是嗎?”
“嗯。”
實際上,崔衡經常去的別院不是秋山巷,而是現在這個甜井巷子,那邊是當投資買放著的,若是手頭錢財不趁手可以隨時出掉,可自從姜主事在那邊後,主子就很少來這邊了,一般都過去哪邊。
沒想到,現在又回到了這邊,不知道被姜主事知道後,會是怎麼樣一種情形,丁一不敢想。
幾日後,程雲書終於幫姜辛夏談妥,按八百九十兩成交,她在大趙朝擁有了第一套資產,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對於第一個家的裝修,姜辛夏渾身充滿熱情,從畫稿到請匠人裝修,每一個環節都親力親為,而裝修風格用的是新中式。
純古式裝修它太繁複成本高昂不適合她這種普通人,而新中式風格則巧妙地融合了傳統韻味與現代生活的需求,既有宋式的禪意簡潔,又有現代儲物的實際需要,既能在茶香嫋嫋中感受簡單的生活,又能滿足日常起居的便捷實用,讓這個家既充滿了文化底蘊,又處處透著生活的煙火氣與溫度。
當然,她還要上值,裝修之事便讓于吉照於阿爺幫照顧了,她每天下值回來檢視,有不妥的地方跟於家祖孫對接,讓他們再跟匠人交涉。
歷時兩個月,七月盛夏來臨之際,她的房子裝修好了。
推開大門,陽光透過新裝的明瓦窗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香和新漆的味道,牆壁潔白光亮,傢俱擺放整齊,整個屋子煥然一新,透著一股清爽舒適的氣息。
明瓦,上面有說過,就是貝類外殼磨製成兩寸見方的透亮薄片,嵌在木格窗上,稱為明瓦窗,算是古代的玻璃窗吧,但透光度肯定沒那麼好。
為了方便裝修,姜辛夏實際上在五月份就搬進來了,一邊住一邊裝,古代建築材料幾乎都是本色環保的,所以住在裡面也沒甚麼問題。
全部裝修好了,姜辛夏做了兩、三桌飯,請大家暖房。
新家的明廳寬敞明亮,陽光透過大門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長桌貼北牆而放,案面光滑溫潤,上面擺放著幾件古樸的青花瓷瓶和幾本線裝書。長桌中間靠著放了一張八仙桌,桌面被打磨得油光鋥亮,四條桌腿粗壯而穩固,桌子兩側擺了兩把太師椅,椅背雕花精美,七月天熱,上面放著好看的竹蔑墊子,散發著淡淡的陽光味道。
北牆牆上掛著一幅淡雅的水墨畫,畫中遠山含黛,近水含煙,寥寥數筆勾勒出悠遠寧靜的意境,讓人彷彿置身於山水之間。角落裡的綠植生機勃勃,一盆葉片寬大而翠綠生機勃勃,一盆是淡然雅緻的文竹,與室內的書香氣融為一體,營造出一種清新自然、寧靜舒適的氛圍。
東西兩邊靠牆的地方放了似沙發的長木椅,上面也鋪著好看的竹蔑墊子,坐上去,清涼愜意。
程雲書與奚亭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