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貓叫聲並不淒厲。
懶洋洋的，像是午睡被打擾的抱怨，尾音拖得綿長。
可落在秦崢耳朵裡，卻好似驚雷炸響，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抖。
宴會廳內僅剩的一點死氣開始詭異流動。
就在這時！
一股憑空出現的微風忽然將死氣盡數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充盈整個宴會廳。
黑暗深處，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舊式藍格子襯衫洗得發黃，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樸素無比，甚至有點寒酸的打扮，卻讓滿堂賓客連呼吸都忘了。
因為她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金光。
那是功德。
厚重如山，浩瀚如海的功德金光。
“李……李蘭心！？”
秦崢看清來人的模樣後，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
“不！不可能！絕不可能！”
“十五年前福利院的那場大火試試我親自點的，我親眼看著你被燒成灰，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你是……鬼！？”
糯糯聞言直接翻了個白眼：“大壞蛋是不是腦子不好使啊，為甚麼見到甚麼都說是鬼？”
見到她，一會兒說她是作祟的小鬼，一會兒說她是可以當靠山的鬼王。
見到金光閃閃的院長媽媽，第一反應也還是鬼。
怎麼？
他的世界已經小到只容得下人和鬼兩種存在了嗎？
秦肆冷笑一聲：“心裡有鬼的人，自然見甚麼都是鬼。”
但秦肆也有些好奇，這個檔案裡只有寥寥幾行的李蘭心，現在到底是甚麼樣的存在。
為甚麼二處的占卜結果說她非生非死。
早已逝去的李蘭心面容平靜。
她眼底無波無瀾，並沒有秦崢預想中的屬於厲鬼的怨毒，只有一種悲憫。
那副模樣，倒是比剛剛的神像更像一尊神。
“秦崢，舉頭三尺有神明。”
李蘭心的聲音不大，落在秦崢耳朵裡卻帶著迴響，震得他耳膜刺痛，鼻腔裡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
秦崢終於反應過來甚麼。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功德金光，白日顯形，檀香護體……”他嗓音乾澀得厲害，“你是……城隍？！”
只有擁有神格，方能如此。
“城隍！！？”
秦肆聞言倒吸了口涼氣。
可李蘭心依舊無悲無喜。
她生前散盡家財，救了無數的孩子，攢了不少功德。
可這樣本該長命百歲、有所回報的好人，卻在發現秦家暗地裡對福利院孩子做的那些事後，被滅口殺害。
她在大火中死去，可她的執念卻不散，竟然支撐著死去的肉身救下了大火中的其他人。
可惜她自己肉身崩毀，化作灰燼。
老天憐憫她，讓她成了本地城隍。
她本該去城隍廟赴任，卻為了救那些被秦家鎮壓在福利院的“孩子”，拆解魂魄，以自身功德日夜洗刷嬰靈怨氣。
非生非死，強留人間十五載。
記憶磨損，只當自己還是花花福利院的院長，清醒時便時常在花花福利院現身，想要關心、教導孩子們。
可惜，只有糯糯一人可以看見她的存在。
若非今日糯糯破陣引動天地正氣，她或許直到魂飛魄散，都不會顯露真身，被人看見。
“我費盡心機卻功虧一簣，你不過一介女流，憑甚麼成為城隍！？”
秦崢面容扭曲，恐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股瘋狂的惡念來。
“是不是你搗的鬼？我就是說那些‘胎心’為何盡數失蹤，原來是你庇護了他們！”
“我能殺你一次，也能殺你第二次！我倒要看看你還能護住幾個！？”
他伸手想去抓自己懷裡的法器。
然而，不管他如何想，他的身體依舊紋絲不動。
半空中，糯糯居高臨下。
小糰子手裡捧著無形的功德簿，板著小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此刻只有屬於無常的森冷威嚴。
“大壞蛋，省省力氣吧。”
糯糯伸出肉乎乎的手指，點了點周圍虛空：
“寶寶們餓壞了，開飯啦。”
話音落。
宴會廳上方的黑氣不再是虛無的霧，而是瞬間凝聚成形。
成百上千個巴掌大小、渾身青紫的肉團，密密麻麻地倒掛在天花板上、水晶燈上、柱子上。
然後同一瞬間睜開了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崢。
那都是被秦家侵害的福利院孤兒被迫懷上，又被用特殊手段流掉的“孩子”。
“嘻嘻嘻……”
嬉笑聲重疊在一起，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讓人頭皮發麻。
下一秒，黑霧俯衝而下！
它們順著秦崢的耳鼻口，順著他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瘋狂鑽入。
“滾！滾出去！啊——！！”
秦崢瘋狂抓撓著自己的喉嚨，指甲摳破了皮肉，卻摳不出一絲黑氣。
緊接著，令在場賓客永生難忘的一幕上演——
秦崢原本平坦的小腹，像是被充氣的皮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
三月。
五月。
十月臨盆！
昂貴的褲子崩裂，肚皮被撐得薄如蟬翼，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條條猙獰的蚯蚓，在他白得透明的肚皮上蜿蜒暴起。
透過那層薄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無數只小手小腳在裡面翻滾、頂撞，爭先恐後地想要鑽出來。
“啊啊啊！疼！好疼！！”
秦崢滿地打滾，冷汗混合著血水溼透全身。
他為求長生，造嬰胎，送人烹食，再奪人生機。
如今，因果閉環。
那些被他殘害的生命，在他體內“重新誕生”。
他在幾秒內便嚐遍了懷胎十月的苦，更承受著幾百個孩子同時分娩的撕裂劇痛。
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秦崢原本緊緻的面板迅速乾癟，頭髮瞬間花白脫落。
“救我……秦肆……救我……”
他朝秦肆的方向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哪裡像剛才三十來歲光滑細膩的樣子。
“噗嗤——”
肚皮裂開。
黑紅血水混著不可名狀的肉塊湧出。
糯糯留了他一口氣。
讓他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成為“小朋友們”的“食堂”。
四周嘔吐聲一片。
這就是秦家家主追求的長生。
這就是妄圖逆天改命的報應。
“別看。”
一隻溫熱大手從身後覆上糯糯的眼睛。
秦肆胸膛起伏劇烈，聲音發緊：“會長針眼。”
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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