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本就安靜,原本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
所以,糯糯的嗚咽聲就顯得尤為得明顯。
只是咬字含糊一片,讓人聽不太真切。
路燈昏黃的光斑交替掃過車窗,映照出小糰子慘白的小臉。
那樣稚嫩的眉眼此刻死死皺著,細密的冷汗打溼了鬢角,將碎髮黏在臉側。
糯糯整個人極力向內蜷縮,雙手抱頭,就像是……在防備著甚麼。
傅夜沉心裡一沉,連忙將耳朵貼近懷裡那小小的一團,試圖聽清她到底在說甚麼。
“麻……麻麻……”
這一次他聽清了。
是想媽媽了嗎?
但很糯糯的下一句話卻是——
“別打了,別打……糯糯很乖……別不要糯糯……”
一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小糰子通紅的眼角滾落。
傅夜沉呼吸一窒。
甚麼意思?
糯糯以前經常捱打嗎?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傅夜沉只覺得心裡沉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平日裡小傢伙表現得可愛又活潑,再加上又是生無常很有本事,好像誰也欺負不了她,可剝開那層堅硬的外殼,夢裡的她,依然只是個時刻恐懼被拋棄的幼崽而已。
怪不得,糯糯總是擔心他不要她,是不是因為她就是這樣被拋棄過,留下了心理陰影。
男人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
他在商場上翻雲覆雨、殺伐果斷的手,此刻懸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硬。
最終,那隻大掌笨拙地落下,隔著西裝,輕輕拍在糯糯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動作輕柔無比。
“不哭。”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甚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
“爸爸在。”
“沒人敢不要你。”
懷裡顫抖的小身軀似乎漸漸平復了一些。
傅夜沉眸底卻翻湧起復雜的情緒。
關於糯糯的生母,調查資料是一張白紙。
但他一直相信自己喜歡的人,一定會是一個值得喜歡的人。
他想過她或許遭遇了意外,或許生了病,總之從未往特別壞的方面去想過。
可剛剛糯糯的話……
傅夜沉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糯糯是怎麼到福利院的,還沒查出來?”
陳默聞言一愣,連忙回道:“福利院位置太過偏僻,周圍監控太少,就算有些地方有監控,一年前的監控也被覆蓋了。”
“現在還是隻知道一年前立春那天,小小姐是忽然被人扔在福利院門口的,撿到小小姐的工作人員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人的痕跡。”
“我失蹤半年那期間的事,現在也沒有絲毫進展?”
陳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沒有。”
……
車隊緩緩駛入傅家老宅時,已經是晚上了。
雕花鐵門緩緩向兩側退去,主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傅奶奶拄著柺杖立在風口,晚風吹亂了她的銀髮,管家遞來的披肩被她第三次擋開。
車剛停穩,看到傅夜沉抱著面色蒼白的小糰子跨出車門,傅奶奶眼睛瞬間紅了一圈。
“怎麼回事?”
傅奶奶聲音發顫,手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驚醒了小糰子。
“累著了。”
傅夜沉沒停步,抱著人徑直往樓上走,腳步極快。
“讓醫生去我房間。”
傅奶奶緊隨其後,視線落在西裝袖口露出的那隻小手上——
指尖暗紅色的血跡早已乾涸,在白嫩的面板上顯得觸目驚心。
那是糯糯畫符時硬生生咬破的。
傅月華看到奶奶的視線,連忙上前低聲解釋了兩句。
傅奶奶聽聞,更是心疼得不行。
而且她越想越生氣。
“咚!”
柺杖重重頓地,發出一聲悶響。
“別讓我知道是哪個混賬東西,動我傅家祖墳就算了,還逼得我們糯寶用血畫符,這簡直是要挖我的心啊!”
“不行,這事沒完!必須要抓住那背後的人!”
“夜沉已經在查。”傅月華重重點頭,“一個都跑不掉。”
……
二樓傅夜沉臥室。
醫生早就在待命了,接到命令後幾乎是立刻就出現在了房間。
但此刻,他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老實說,他給無數大人物看過病,哪怕是處理槍傷刀傷也沒這麼緊張過。
但此時,對上傅夜沉那雙極具壓迫感的雙眼,他生怕自己稍稍一個手抖弄疼了小糰子,下一秒他就會被從二樓視窗扔出去。
“傅……傅總。”
醫生聲音發緊,試圖講道理:“酒精消毒,會疼。”
“輕點。”
傅夜沉眉頭緊皺道。
醫生髮誓他已經用上自己最輕柔的動作了,但是當沾滿酒精的棉球觸碰到糯糯指尖傷口的剎那,昏睡中的小糰子還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唔。”
小糰子下意識就要癟嘴。
傅夜沉見狀,連忙將自己的食指塞進糯糯手心裡。
“乖,沒事了,抓著爸爸,不疼了啊。”
他在小糰子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或許是嗅到了熟悉的安全感,糯糯的小手猛地收緊,死死攥住那根微涼的手指,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緊皺的眉頭,也終於一點點舒展開。
旁邊遞紗布的護士見狀都看傻了眼。
這還是那個冷血無情、傳說中克親絕愛的傅閻王嗎?
這都被女兒馴成甚麼樣了?
醫生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處理完了傷口後,立馬如蒙大赦,連忙帶著護士就退了出去,連藥箱都差點忘了扣好。
房間重歸寂靜,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傅夜沉就這麼坐在床邊,任由小糰子攥著他的手指。
見小糰子很快又睡熟了,他這才單手拿過平板,處理起積壓的郵件。
翻頁時,指尖甚至不敢觸碰到螢幕,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
窗外夜色褪去,天邊泛起魚肚白。
床上的小糰子睫毛顫了顫,費力地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傅夜沉一夜未動。
“醒了?”
男人扔開平板,掌心貼上她的額頭,確認體溫正常後,緊繃了一夜的背脊才鬆懈下來。
“手疼不疼?”
糯糯眨巴著大眼睛,視線慢慢聚焦。
她沒喊疼,而是費勁地從被窩裡抽出那隻包成粽子的小手,笨拙地去夠傅夜沉緊蹙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