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爸爸不怕。”傅夜沉應道。
他本以為自己入夢可能需要一些時間，可不知道是不是小糰子這入夢的能力自帶催眠的BUFF，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失重。
那種失重感很奇妙，不是那種墜落懸崖時有的驚悸，更像是一點一點沉入深海的感覺。
像是有厚重的海水將自己一點一點包裹。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令人心慌的死寂。
傅夜沉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他甚麼都看不見，周遭一切都是一片黑暗，就像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直到掌心傳來溫熱。
那熱度順著指尖一路燙進心口，驅散了他心裡的所有不安。
“粑粑，別怕，跟緊糯糯哦。”
軟糯的小奶音在傅夜沉的身邊響起，帶著讓人安定的力量。
傅夜沉任由糯糯牽著自己在黑暗中行走。
“好啦，粑粑，糯糯找到藏起來的東西啦。”
周遭的黑暗一點點退卻，變成了無邊的灰色霧氣。
傅夜沉終於能勉強看清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還有身邊的糯糯。
她像是個行走的小太陽，周身盪漾開一圈圈金色波紋，硬生生在這無邊灰霧裡撐開了一方淨土。
“這是……我的記憶？”
傅夜沉看著那團灰霧，有些摸不著頭腦。
“嗯，是藏在最最裡面的記憶噠。”
小糰子第二次入夢，已經很能理解那些灰霧是甚麼東西了。
那就是人的記憶，只是在夢境裡會被快速掠過的部分。
而在這些灰霧後面——
“粑粑你看，霧散了。”
糯糯抓著他的手指晃了晃，另一隻肉乎乎的小手指著褪去的灰霧。
話音剛落，巨大的喧囂聲毫無預兆地灌入耳膜。
“噼裡啪啦。”
那是暴雨砸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在糯糯和傅夜沉聽清雨聲的下個瞬間，場景驟變。
他們不再是在灰霧中，而是在逼仄、髒亂、充斥著腐爛垃圾臭味的暗巷。
雨水混合著泥濘，在坑窪的地面匯聚成一個個骯髒的水坑。
雨水穿透了糯糯和傅夜沉的靈體，雖未沾溼衣物，那股陰冷的潮氣卻還是讓人有些不適。
傅夜沉下意識地想要將小糰子抱進懷裡給她擋雨，誰知小糰子上躥下跳興奮得很。
老實說，她雖然很想很想媽媽，但是她離開媽媽的時候實在是太小了。
所以，如果不是那張照片，她其實根本不記得蘇半夏的樣子。
而現在，她很有可能在粑粑的這段記憶裡，看到能說話、能動的麻麻！
想到這個，糯糯就興奮得停不下來。
所以，她直接就向著巷子更深處飄去。
傅夜沉則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試圖找到任何有用的資訊。
畢竟，他對這裡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很快，他在旁邊電線杆上看到了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出租資訊。
南部縣老城區？
他怎麼會來這樣一個小縣城？
等等……
南部縣，不就是秦肆說蘇半夏最後一次聯絡特管局的地方嗎？
還不等傅夜沉細想，糯糯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粑粑！那個哥哥是你嗎？”
甚麼爸爸哥哥的？
傅夜沉順著糯糯指著的巷子望去，然後——
他就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他正背靠著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桶，身上的高定西裝已經變成了破布條，鮮血混著雨水暈開在腳下。
他一條腿呈現出詭異的扭曲，胸膛劇烈起伏著，每呼吸一口，面色便蒼白一分。
看起來情況非常的不好。
可即使如此，那個年輕的傅夜沉手裡依舊死死攥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玻璃。
因為太過用力，他的掌心甚至不斷滲出鮮血。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的懼意，只有狠厲。
彷彿哪怕下一秒就會斷氣，他也會在死前從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粑粑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糯糯看清傅夜沉的樣子後，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甚至忘記這裡是夢境，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她也無能為力。
她下意識想要衝過去：“糯糯給粑粑呼呼……”
傅夜沉見狀，連忙拉住小糰子，蹲下身，虛虛地環住她。
“糯糯不怕，那是過去的影子。”
他聲音有些啞，看著那個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自己，似乎有記憶在一點點復甦。
“現在爸爸就在這裡，不痛了，一點都不痛了。”
“可是，可是……糯糯看見粑粑這樣，心痛痛的。”
哪怕是徒勞，她也想為夢裡的粑粑做些甚麼。
幾乎是在糯糯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口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三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走進巷口。
其中兩人手裡直接拿著切西瓜的砍刀，而另一個人手上——
卻赫然拿著一把槍。
雨越下越大，一切的聲音都被厚重的雨幕稀釋，傳遞不出去。
“傅少，上路吧。”
領頭的殺手聲音沙啞。
沒人知道，他快要氣瘋了。
這次行動他們出動了幾十人，最後就剩下他們三個了。
而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居然只是把傅家的保鏢拿下了而已，傅夜沉居然還活蹦亂跳的！
年輕的傅夜沉吐出一口血沫，眼神狠戾：“想要我的命？自己來拿。”
現在的傅夜沉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了解自己，當年的他應該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壞蛋！壞蛋！不許傷害粑粑！”糯糯急了，連忙就要衝出去。
“別動。”
傅夜沉按住躁動的小傢伙，目光變得幽深且溫柔，“看著就好。你媽媽……要來了。”
雨勢更急。
殺手舉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傅夜沉的眉心。
就在扳機即將扣下的瞬間——
“三個大男人欺負一個重傷的人，要點臉吧。”
一道清脆的女聲穿透雨幕，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清晰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牆頭上，不知何時坐了個少女。
灰色衛衣，牛仔褲，高馬尾在風雨中肆意飛揚。
她沒打傘，雨水順著精緻的下頜線滑落，卻絲毫不見狼狽，反而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靈氣。
蘇半夏。
傅夜沉看著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激起一陣酥麻的顫慄。
記憶中模糊的輪廓，終於有了清晰的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