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內,只有儀器單調的電子音在迴盪。
見傅夜沉進來,作為主治醫師的劉主任直接將手中的CT片子插進燈箱,指關節在灰白的陰影處叩了叩。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種見慣生死的冷漠與權威:
“傅總,腦幹大面積出血,呼吸中樞受壓。”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病床上插滿管子的老人,像是在宣判一個既定的事實。
“各項指標全靠機器硬撐,說句不中聽的,人其實已經走了。這種情況,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拉不回來。”
傅夜沉立在大床側方,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大半光線,陰影籠罩下,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周圍的專家團隊垂首不語。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傅家的黴頭,但眼神裡的意思很統一——
“準備後事吧。”
就在這滿室的壓抑中,傅夜沉懷裡忽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糯糯眨巴著眼睛。
她沒看那些精密的儀器,而是死死盯著太奶奶的胸口。
那裡有一團濃稠腥臭的黑氣正盤踞著,緩緩蠕動,幻化成一條漆黑的鎖鏈,死死勒進了老人的魂體。
鎖鏈每收緊一分,太奶奶身上僅存的微弱生氣就被絞斷一寸。
“太奶奶沒死。”
稚嫩的小奶音突兀響起,脆生生的。
劉主任眉頭皺緊,推了推眼鏡看向傅夜沉:“傅總,讓孩子看到長輩離世的樣子,不合適。”
“不是離世!”
糯糯急了,兩隻小手扒著傅夜沉的肩膀,指著病床反駁道:
“太奶奶是被壞東西鎖住了!那個鎖好緊,勒得太奶奶喘不過氣,只要開啟鎖,太奶奶就能醒過來!”
劉主任搖了搖頭,很是無奈。
行醫三十年,見過崩潰大哭的,見過求神拜佛的,頭一回聽到說腦溢血是被“鎖住”了的。
他合上病歷夾,語氣盡量保持著對金主的客氣,但眼底的不耐煩已經藏不住了:
“傅總,我知道您救人心切,但醫學是嚴謹的,縱容孩子在這裡胡言亂語,是對死者的不敬,也是在質疑我們整個醫療團隊的專業性。”
周圍的醫護人員也紛紛交換眼神,有人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嘆息。
傅夜沉沒理會劉主任。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
那雙平日裡懵懂的大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只有篤定。
既然科學判了死刑,那就信女兒。
“需要爸爸做甚麼?”
傅夜沉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劉主任整理袖釦的手一頓,錯愕抬頭:“傅總?您真信這孩子……”
“閉嘴。”
傅夜沉眼皮都沒抬。
那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爆發,讓劉主任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鐵青著臉站在一旁。
行。
就看你們能折騰出甚麼花樣。
糯糯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小臉垮了下來。
“糟了,硃砂筆沒帶,黃紙也沒有。”
“我讓管家去準備。”傅夜沉立馬開口道。
糯糯搖頭:“來不及啦,把糯糯的紅色蠟筆和粑粑電腦上那個黃黃的便籤紙送來就行。”
管家來的很快。
糯糯接過蠟筆,掙扎著從傅夜沉懷裡滑下來。
她不夠高。
傅夜沉單膝跪地,將她抱到椅子上。
眾目睽睽之下。
三歲半的小糰子撅著屁股趴在床頭櫃上,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著那支紅色蠟筆,神情嚴肅得彷彿在簽署一份關乎傅家生死的百億合同。
“唰唰唰——”
幾筆下去。
一張黃色的便籤紙上多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條。
粗細不均,斷斷續續。
別說是甚麼高深的符籙,幼兒園小班老師看了都要搖頭。
糯糯畫完,鼓起腮幫子吹了吹紙上的蠟屑。
嘴裡唸唸有詞:“鎖頭開,生機來,太奶奶快醒來!急急如律令呀!”
最後那個“呀”字,帶著軟糯的小尾音。
“呵。”
劉主任實在沒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指著那張便籤紙,滿臉荒唐:“傅總,這就是您的救治方案?一張蠟筆畫的便籤紙?”
“如果您堅持要這麼做,請恕我們無法配合這場鬧劇。”
其餘醫生也紛紛搖頭,甚至有人已經開始看錶,準備記錄死亡時間。
傅夜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視線掃過眾人,沒有溫度。
“我的女兒說能救,就能救。”
他從糯糯手裡接過那張便籤紙,動作輕柔,彷彿那是易碎的珍寶。
接著。
他在所有人像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將便籤紙折成一個小三角,極其鄭重地塞進了傅老太太的枕頭底下。
“好了。”
傅夜沉摸了摸糯糯的頭,一把抱起她:“我們回去吃飯。”
糯糯乖巧點頭,衝著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老人揮了揮手。
“太奶奶晚安,明天見哦。”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出了病房。
劉主任看著他們的背影,氣得把病歷本重重摔在桌上。
“簡直是不可理喻!”
“今晚誰也別睡,盯著監護儀!我倒要看看,一旦老太太斷氣,這張破紙能有甚麼用!到時候別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
夜色深沉。
東院陷入一片死寂。
病房內,只有心電監護儀那條代表生命的波浪線,起伏越來越微弱。
值班的小護士坐在角落裡打著瞌睡。
劉主任在隔壁休息室,守著監控螢幕,等著那個必然到來的死亡時刻,好去狠狠打傅夜沉的臉。
然而,他看不見枕頭底下那個被折成三角形的便籤紙,忽然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光芒初時極淡,轉瞬如流水傾瀉。
那條歪歪扭扭的黃色蠟筆線條,竟像是被注入了靈魂,猛地騰起,化作一條金色的游龍,咆哮著衝向老人胸口的黑霧。
“咔嚓——”
那死死勒住老人心脈的“鎖鏈”,在金光沖刷下開始出現裂痕。
黑霧翻滾,發出淒厲嘶吼,試圖反撲。
但金光霸道至極,帶著糯糯純淨的功德之力,所過之處,黑霧瞬間消融。
“鎖頭開,生機來。”
稚嫩的咒語聲彷彿在虛空迴盪。
崩!
無形的鎖鏈徹底崩碎。
乾涸枯竭的經脈中,新的生機如春水般湧入。
病床上。
傅老太太一直緊閉的雙眼,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
次日清晨。
第一縷陽光照進東院走廊。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老宅的寧靜。
值班護士跌跌撞撞從病房裡衝出來,臉色慘白。
她像是見了鬼一般,指著病房內,語無倫次。
“不好了!不見了!”
聞聲趕來的劉主任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終於死了”,臉上卻掛起早已準備好的沉痛表情:
“慌甚麼!是不是老太太走了?通知家屬……”
“不是走了!是……是不見了!”
小護士幾乎要哭出來,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病床上……是空的!老太太連人帶那個三角形的符紙……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