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居室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
摺疊桌上擺著冷透的番茄炒蛋,地上是一攤菜湯和碎瓷片。
窗邊坐著一個小女孩,黑白配色的校服裙子空蕩蕩的掛在身上,瘦骨嶙峋。
她背對著眾人,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動不動。
想來這就是童童了。
“家裡亂,別嫌棄。”
童童媽媽手抖得厲害,倒水的紙杯都是軟塌塌的,上面印著廣告,想來是街上免費發放的。
“李老師,你去看看童童吧,她以前最聽你的話了。”
話音剛落,女人的眼淚就砸進了紙杯裡,激起一小圈漣漪。
“醫生說是受刺激封閉了自己,可我哪有錢給她看心理醫生?我連明天買米的錢都……”
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多了,女人連忙閉了嘴,胡亂地用手抹了把眼淚。
李婭眼眶發酸,快步走到童童身邊蹲下。
“童童老師來看你了,還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小麵包,跟老師過來一起吃小麵包好不好?”
童童沒動,彷彿聽不到也看不到這屋裡的一切,就好像……她的靈魂已經不在這裡一般。
屋子裡的空氣安靜得讓人窒息。
傅夜沉彎腰,將懷裡的小糰子放到地上。
糯糯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走到童童身邊。
她歪著腦袋,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倒映著童童面無表情的身影。
好奇怪。
她能感覺得出童童的不同尋常,可她能確定她沒有被任何“髒東西”附身,也沒有靈魂出竅,她身上的氣息很乾淨、很柔和,甚至……
與面無表情的外表不同,她的氣息,充滿生機。
糯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碰一下童童的手。
“姐姐,你要不要和糯糯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童童的瞬間,樓道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人還沒進屋,聲音卻先傳了進來。
“那個掃把星呢,躲在裡面裝死是不是?”
“佔著我兒子的房子,還想把我們也趕盡殺絕?做夢!”
童童媽媽的臉瞬間慘白,整個人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砰!”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重重撞在牆上,落下簌簌灰塵,連帶著屋頂的燈泡都晃了三晃。
一對面相兇惡的老年夫婦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穿黃色道袍、手持羅盤的中年男人。
那道士留著山羊鬍,眼神飄忽。
“爸,媽……你們……”童童媽媽下意識後退。
“閉嘴!誰是你爸媽?”
老太婆一口濃痰啐在地上,手指幾乎戳到童童媽媽的臉上:“你個喪門星剋死我兒子還不夠,現在還想獨吞這套房子?”
“我沒有,這房子是建國留給童童的……”
“放屁!建國是我兒子,他的就是我的!”老頭揮舞著柺杖,敲得地板砰砰響。
他惡狠狠地瞪了童童媽媽一眼,隨後一臉討好地看向那個道士:“黃大師,您看……這女人確實是個喪門星吧?還有她那個啞巴了的女兒,一看就晦氣得很,您趕緊給驅驅邪,要不然這房子我們還真不敢住。”
被稱為“黃大師”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端起羅盤在屋裡轉了一圈。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傅夜沉和秦肆身上,眉頭一皺。
這兩個男人身上的氣場太硬,扎眼。
“這兩位是?”
“不用管他們!”老太婆惡狠狠地瞪了李婭一眼,“肯定是那個破幼兒園的老師,來假惺惺裝好人。趕緊滾!別耽誤大師做法。”
秦肆原本就對這忽然出現的“大師”很是不滿,此時聽到這老太婆嘴裡還噴糞,他那雙桃花眼眯了眯,眼底寒光乍現。
他一步跨出,擋在童童媽媽身前。
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幾乎是瞬間逼得老太太倒退一步,噤了聲。
“做法?”秦肆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看是作死吧。”
這話一出,老頭頓時怒了:“你說誰作死呢?還有——你特麼到底是誰啊?這裡輪得到你來管閒事了!?”
秦肆沒理這老東西,而是看向了那個一臉傲氣的黃大師,突然笑了。
“就你,大師?”
黃大師還來不及發作,秦肆的目光便再次移到了兩個老人身上:“面色發黑,印堂懸針,典型的絕戶相,晚景悽慘呀!”
秦肆一邊說著,一邊還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剛剛因為坐下弄皺的衣服,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誅心。
“二位如果我沒看錯,你們那個最疼愛的小兒子,剛發現自己不是親生的,把你們掃地出門了吧?”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那對老夫婦聞言臉色瞬間煞白,他們渾身發抖,指著秦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們自己清楚。他兒子死了,孫女病了,不管不問,現在小兒子不要你們了,怕沒人送終,就想起大兒子的房子了?這叫甚麼?吃絕戶?”
秦肆的眼神極為冰冷。
“想把孤兒寡母趕出去騰地方,這算盤打得珠子都要蹦人臉上了。”
遮羞布被當眾撕開,老頭老太太惱羞成怒,徹底瘋了。
“小王八蛋!你罵誰呢?”
老太婆張牙舞爪的撲上來,就要去抓秦肆的臉。
“黃大師!快!給這個滿嘴噴糞的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黃大師心裡咯噔一下。
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竟然還會看相?他今天怕不是遇到真傢伙了。
但……
這老兩口許下的錢可是兩萬啊!
他硬著頭皮捋了捋山羊鬍,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
“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貧道看你印堂發黑,恐有血光……”
他話還沒有說完,一隻軟乎乎的小手突然扯了扯他的道袍下襬。
黃大師一愣,低頭。
正好對上一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
糯糯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正好奇地盯著他手裡的羅盤。
“伯伯。”小糰子奶聲奶氣的開口,“你手裡的盤盤,是壞的哦。”
黃大師老臉一紅,怒斥:“胡說!這是貧道祖傳的法器,怎麼可能是壞的?”
糯糯咬著手指頭,一臉天真無邪:“可是上面的針針根本不動呀。”
她伸出嫩生生的小手指,指著羅盤底座上一行極小的字,大聲唸了出來:
“義烏小商品批發,五塊錢兩個。”
小糰子被謝必安逼著背書,又認識了不少字,因此很是顯擺,聲音洪亮到門外都能聽見。
一直面無表情的童童,在聽到糯糯的話後,忽然緩緩轉過頭來,眼底有一絲奇異的光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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