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甲板上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循著夏明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入目的瞬間,所有人的瞳孔都微微一縮。
遠處,海面的顏色正在發生某種詭異的變化。
從方才的深藍,一寸一寸地染成了一種近乎墨色的漆黑。
而海面上空,更是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雲層低垂,邊緣不時有細密的電弧閃過,將那片鉛灰映得時明時暗。
還時有靈力亂流從雲層中探出,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掌,將海面攪出一個個巨大的漩渦。
四周,還隨處可見破碎的空間褶皺。
“這就是……葬靈淵?”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已帶上了一絲顫意。
顯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沈老點點頭,面色雖平靜,語氣卻認真了幾分:
“就算是老夫,在這裡,恐怕也連三息都撐不過。”
沒有人覺得他誇大其詞。
就拿四周的空間褶皺來說,尋常修士的肉身與護體靈光,在那種力量面前,就如同紙糊。
“諸位不必擔憂。”
夏明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見慣不驚的從容:
“葬靈淵雖險,我滄浪商會的潛淵舟卻也不是第一次走了,接下來,請諸位各自回艙,無論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莫要驚慌。”
他說著,抬手打了個手勢。
船上的其他管事與護衛立刻行動起來,引導眾人向艙內走去。
姜望也隨著人流返回。
柳青雲緊隨其後,臉上倒是沒有多少懼色,反而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艙門關閉的瞬間。
便見船體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靈紋,在這一刻同時亮起。
靈光從船首如水波般向船尾蔓延,每一道紋路都被點亮,每一處節點都在發光。
緊接著,一層半透明的光幕從船體表面浮現,將整艘船籠罩其中。
那光幕看似薄如蟬翼,卻凝實得如同實質,將外界的一切盡數隔絕。
然後——船身猛地一沉,潛入海底。
姜望只覺腳下微微一空,不過那種失重感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船身便恢復了平穩。
透過舷窗向外望去,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但卻不是尋常海水,而是帶著某種灰黑色澤、粘稠如墨的液體。
它們在光幕之外翻湧、咆哮,偶爾有巨大的氣泡從深處升起,在光幕表面炸開,發出沉悶的轟鳴。
此前這潛淵舟只是在海面上航行,速度已是極快。
而此刻,它如一艘潛水之艇,無聲無息地沉入深海,將這片足以令結丹修士望而卻步的絕地,化作通途。
速度竟比之前還快。
船身也平穩得出奇,沒有顛簸,沒有搖晃。
只有窗外的景象,在時刻提醒著眾人,他們正身處何等兇險之地。
透過舷窗可以看見,光幕之外有無數細小的、如同塵埃般的光點在黑暗中漂浮。
那是一些靈力殘渣,每一粒都蘊含著足以令尋常修士爆體而亡的狂暴能量。
更遠處,偶爾有巨大的黑影從船側掠過,那些則是葬靈淵中的原生妖獸。
它們有的形如巨蟒,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甲,在水中游動時無聲無息
有的如同巨大的水母,觸手垂落數十丈,每一根觸手末端都閃爍著幽藍的電光
還有的看不清全貌,只能隱約感知到一團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在深淵的更深處緩緩移動。
那些妖獸,分明也感知到了潛淵舟的存在。
有幾頭巨蟒般的黑影立即調轉方向,朝船體游來,張開足以吞下整艘船的巨口——
然而,當它們觸及那層光幕的瞬間,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被狠狠彈開。
光幕紋絲不動。
巨蟒在水中翻滾了幾圈,發出無聲的嘶吼,最終悻悻離去。
其餘妖獸見狀,也不再靠近,只是遠遠地遊弋,如同在護送,又如同在等待。
船行數日。
艙外的世界始終是那片灰黑的、不見天日的深海。
當姜望走出自己的房間,便見廊道上已有不少修士在走動。
那些已經坐過幾次這船的修士自不必多說,就算是第一次乘坐的,此刻臉上也已沒了先前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與新奇。
“這船,當真了得。”一名修士搖頭感嘆,語氣裡滿是歎服。
幾人說笑著,來到船內一處較為開闊的廳堂。
這裡原是用膳廳,此刻卻成了所有人的聚會所。
就見沈老和夏明正品著茶,隨意閒聊著。
柳青雲則又湊到幾位修士跟前,笑嘻嘻地討教。
姜望尋了個角落,正要坐下。
“你們快看窗外!”
忽然,一道驚呼驟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目光透過那層半透明的光幕,落向那片灰黑的深海——
那裡,竟然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並未乘坐任何船隻,也未駕馭任何法寶法器,就憑著一己之力,在葬靈淵的深海中前行。
但速度,竟不比潛淵舟慢。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周身並無任何防護光幕,只是憑著肉身,便硬抗住了這片絕地環境的衝擊。
那些足以令修士爆體而亡的靈力殘渣,在靠近他身體三尺處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彈開,連他的衣角都觸碰不到。
而他的前方,正有好幾頭巨大的深海妖獸攔路。
那些妖獸,隨便拎出一頭,都足以令船上這些結丹修士色變。
可那人只是抬手,輕輕一揮——
那些妖獸便慘叫著翻滾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元嬰……”
沈老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盞晃動,茶水濺出,他也渾然不覺:
“絕對是元嬰級別的修士!”
廳內頓時炸開了鍋。
“確實,也只有元嬰大能才能這般輕鬆寫意!”
而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
那人忽然停下,轉過身來。
即便隔著光幕、隔著海水,眾人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從黑暗中投來,精準地落在這艘潛淵舟上。
然後——
一道溫和的聲音,穿透了光幕、穿透了海水、穿透了艙壁,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老夫,天罡殿,劍無憂,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讓老夫上船歇歇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