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盤洞內的時間,彷彿與外界隔絕,沉浸在藥香、靈光與沉默的決心之中。而對整個青鸞山營地而言,戒嚴的第十五日,氣氛卻如同被不斷拉緊的弓弦,緊繃到了極致,也沉悶到了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流言並未因禁令和高壓而徹底消失,反而如同地火,在死寂的表層之下更加熾烈地湧動、變異、發酵。“上古神裔”、“幽冥殿陰謀”、“清玄長老持神劍鎮守”、“蘇明嫿未死潛伏”……這些真假莫辨的訊息,經過半個月的添油加醋、以訛傳訛,早已在弟子心中催生出各種光怪陸離的猜測和難以言喻的恐慌。每個人都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網的中心是神秘莫測的後山,而執網者……似乎並非全然可信。
執法堂弟子的黑袍身影依舊如同幽靈般穿梭,冰冷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但那股壓抑下的暗流,卻越來越難以遏制。修煉效率下降,弟子間關係微妙,甚至出現了幾起因疑神疑鬼而引發的短暫衝突。整個營地,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內部岩漿翻騰,只等一個宣洩的出口,或是一個明確的指令。
就在這山雨欲來、人心惶惶的第十五日清晨,主峰天樞殿前,那口沉鬱的“九霄鎮魔鍾”,再次被敲響了。
“咚——!咚——!咚——!”
依舊是九響,但節奏與戒嚴當日的急促警示不同,這一次的鐘聲,更加沉緩、威嚴,帶著一種召集與宣告的意味。
鐘聲迴盪在七十二峰之間,穿透淡青色的“青鸞鎖天陣”光膜,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弟子的耳中。所有人,無論正在做甚麼,都瞬間停下了動作,下意識地望向主峰方向,臉上神色各異——驚疑、不安、期待、恐懼……
“各峰執事,率內門精英弟子,即刻至天樞殿廣場集結!”
“外門各營地主事,率核心弟子代表,同步集結!”
“餘者,嚴守崗位,不得擅動!”
天樞長老那沉渾嚴肅的聲音,藉助擴音陣法,緊隨鐘聲之後,響徹群山。命令簡潔,不容置疑。
終於……要有動作了嗎?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青鸞山營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間“活”了過來!只是這“活”並非歡騰,而是一種帶著緊張、肅殺、以及終於要打破僵局的躁動。各峰各營,執事、主事們迅速行動,點齊名下符合要求的弟子,一道道顏色各異的遁光,如同歸巢的群鳥,從四面八方射向主峰天樞殿。
人人面色凝重,心中揣測不斷。如此規模的集結,在戒嚴期間,意味著甚麼?是要公佈真相?是要主動出擊?還是要……處理內部問題?
天樞殿廣場。
與半月前宣佈戒嚴時相比,此刻廣場上的人數少了許多,但氣氛卻更加肅穆,甚至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能夠被召集到此的,皆是各峰各營的精銳與核心,修為至少也在築基中期以上,其中不乏金丹期的內門精英甚至執事。他們按照所屬序列,整齊列隊,鴉雀無聲,只有衣袂在晨風中偶爾拂動的細微聲響,和一道道壓抑著探究、凝重的目光,聚焦在殿前高臺之上。
高臺上,依舊是七脈首座並立。只是今日,站在最中央、主位之側的天樞長老身旁,多了一道灰色的身影——清玄師太。
她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僧袍,手持烏黑佛珠,靜靜立於天樞長老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眼簾微垂,面容平靜無波,彷彿周遭肅殺的氣氛、無數投射而來的目光,都與她無關。唯有眉心的那點硃砂痣,在初升的朝陽下,紅得有些刺目。
她的出現,讓臺下許多弟子心中凜然。清玄師太在門中地位超然,極少參與此類事務性集會。她今日現身,本身就傳遞出一個強烈的訊號——接下來的決議,恐怕非同小可,且很可能與後山那位,與目前宗門面臨的巨大危機,密切相關。
天樞長老向前一步,玄色執法袍在晨光中更顯威嚴深沉。他凌厲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緩緩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紛紛垂首。
“肅靜!” 天穹長老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帶著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壓下了最後一絲細微的騷動。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是要宣佈一項重大決議。” 天樞長老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廢話,“自離火山脈變故,蘇明嫿叛逃,幽冥殿細作潛伏之事暴露以來,我青鸞山已戒嚴半月,內外隔絕,嚴查奸細。然,坐守山門,非長久之計。幽冥殿亡我之心不死,其背後所圖,恐遠超我等想象。被動防禦,只會令我等陷入更加不利之境地。”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看向臺下:“經掌門與七脈首座連日商議,並得清玄長老支援,現決議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
“即日起,調整原定固守計劃。抽調各峰精銳,組建一支‘核心探索隊伍’,由本座與清玄長老共同率領,前往南荒——‘熔火之淵’外圍,一處新近發現、疑似與上古‘離火宮’有關聯的遺蹟區域,進行深度探索!”
南荒!熔火之淵!離火宮遺蹟!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南荒那是甚麼地方?蠻荒兇險,妖獸橫行,環境惡劣,更有諸多神秘勢力盤踞!熔火之淵更是絕地之一!離火宮……那可是傳說中與上古火系神只、甚至南明離火有關的遺蹟,危險與機遇並存!
“此舉目的有三!” 天樞長老聲音鏗鏘,不容置疑,“一,主動出擊,轉移幽冥殿視線,化被動為主動,將戰場引向對我方可能更有利之地形,伺機重創其有生力量,或查明其更深圖謀!”
“二,探索離火宮遺蹟。此遺蹟非同小可,其中可能蘊藏上古傳承、秘寶,乃至……剋制幽冥魔功的至陽之物或線索!若能有所得,將極大增強我宗實力,扭轉當前不利局面!”
“三,”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臺下眾人,尤其在幾位對後山流言有所聽聞、神色變幻的執事臉上停留了一瞬,“整肅內部,凝聚人心。非常時期,需行非常之事。此行既為歷練精銳,亦為篩選忠貞,讓所有人明白,我青鸞山的未來,在於進取,在於團結,而非內耗與猜忌!”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低低的議論。這決議,太大膽了!深入南荒,探索絕地遺蹟,這簡直是冒險!但天樞長老給出的理由,又讓人無法反駁。坐守確是等死,主動出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而且,若能找到剋制幽冥殿的寶物或線索……
“敢問長老,” 一名身著赤焰峰服飾、氣息沉穩的金丹期執事出列,恭敬行禮後問道,“那離火宮遺蹟範圍廣大,兇險莫測。我等著重探索何處?最終目標為何?”
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天樞。
天樞長老與身旁的清玄師太對視一眼,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隨即沉聲道:“據目前掌握的情報及古籍印證,離火宮遺蹟核心,乃是一處名為‘炎陽殿’的秘境。傳聞此地與上古‘大日真炎’有關,是離火宮能量中樞,亦是最可能藏有重寶與核心傳承之地!”
炎陽殿!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無形的漣漪,迅速在知情者與部分翻閱過古籍的弟子心中盪開。果然是那裡!傳說中離火宗的核心禁地,與淨世炎蓮有關的所在!
清玄師太此刻,也緩緩抬起了眼簾,她的目光平靜掃過臺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篤定力量,接過了天樞長老的話:
“不錯,炎陽殿。此地至陽至烈,尋常修士難近,卻也正是剋制幽冥至陰魔氣的絕佳所在。探索此地,不僅是為了可能的傳承與寶物,更是為了尋找從根本上剋制、甚至淨化幽冥魔氣的希望。對我宗當下處境,至關重要。”
她將“淨化幽冥魔氣”與“炎陽殿”直接掛鉤,為這次冒險的探索,披上了一層更加正當、甚至崇高的外衣。臺下許多原本心存疑慮的弟子,聞言神色也鄭重了許多。若真能找到剋制幽冥殿的東西,那再大的風險也值得!
“因此,” 天樞長老總結道,聲音斬釘截鐵,“核心探索隊伍的最終目標,便是設法進入炎陽殿外圍區域,進行探查,並儘可能獲取其中資源與資訊!此行兇險,非精銳不能勝任。故,參與隊員需自願報名,經本座與清玄長老稽核後,方可加入。餘下各峰、各營地弟子,可視情況,組成小隊,在遺蹟外圍相對安全區域進行探索、歷練,或留守營地,鞏固防禦。是否跟隨核心隊伍深入,自行抉擇,不強求。”
自行抉擇!不強求!
這個補充,讓臺下許多人鬆了口氣,也讓心思各異的人,開始飛速盤算。跟隨核心隊伍去炎陽殿,那是真正的刀尖舔血,但收益也可能最大。在外圍探索,相對安全,也能有所得。留守營地,則最為穩妥,但也可能錯失機緣……
“給你們一日時間考慮、準備、報名。” 天樞長老最後道,“明日此時,在此確認最終名單與分工。解散!”
命令下達,高臺上的首座們身影相繼模糊,消失。清玄師太也對天樞長老微微頷首,灰色僧袍一拂,化作一道青煙,消失在原地,徑直往後山方向而去。
廣場上,壓抑的寂靜被打破,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聲浪!弟子們三五成群,激烈地討論、爭執、權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興奮、恐懼、猶豫、算計……
後山,涅盤洞內。
清玄師太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石廳中。蕭硯正在隔壁石室,承受著某種秘法療傷帶來的痛苦,低低的悶哼聲隱約可聞。而云昭所在的石室內,靈氣平穩,她正盤坐於暖玉榻上,按照“青鸞煉魔訣”的路線,小心翼翼地運轉著那絲微弱的鳳凰本源,眉心淡金色的紋路隨著呼吸微微明滅。
感知到師太歸來,雲昭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她的氣色比半月前好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灰敗的死氣已然淡去,眼神也更加清亮沉穩。
“師太,決議已下了?” 她輕聲問,似乎並不意外。
“嗯。” 清玄師太走到榻邊,將一枚記錄著方才廣場決議大致內容的玉簡遞給她,“以宗門探索離火宮遺蹟、尋找剋制幽冥殿之物為名,核心目標指向炎陽殿。你與蕭硯,可隨核心隊伍出發。這是最穩妥,也是唯一能合理讓你們接近炎陽殿的方式。”
雲昭接過玉簡,神識一掃,心中瞭然。宗門大義為旗幟,危險與機遇並存,自行抉擇……師太和天樞長老,確實將此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既給了他們機會,也最大程度避免了直接暴露她的特殊性和目的。
“蕭硯師兄的傷勢?” 她問了一句。
“痛苦難免,但進展尚可。明日此時,應可恢復至預想的七成狀態,足以應付長途跋涉和一般戰鬥。” 清玄師太道,“你需抓緊最後時間,穩固本源,熟悉我傳你的那些關於南荒與離火宗的訊息。此行,明面上你是隨隊歷練、或許能憑血脈感知有所幫助的普通弟子,但暗地裡,你需清楚自己的真正目標,並時刻警惕。離火宗的態度,隊伍內部可能存在的異心,南荒本身的環境與妖獸,都是巨大的變數。”
“我明白。” 雲昭點頭,漆黑眼眸深處,金紅流光沉穩流轉。
就在這時,隔壁石室的痛苦悶哼聲戛然而止,片刻後,石門被推開,蕭硯扶著門框,有些踉蹌地走了出來。他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佈滿冷汗,渾身衣衫溼透,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但那雙赤紅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周身氣息雖然起伏不穩,卻比半月前凝實、強大了太多,隱隱透出一股經過痛苦淬鍊後的、更加內斂的鋒銳。
他先對清玄師太行了一禮,然後目光立刻鎖定了雲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詢問。
清玄師太將決議玉簡也拋給他一份,淡淡道:“準備吧,明日出發。”
蕭硯接過玉簡,快速瀏覽,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芒,重重點頭:“是!”
目標,終於從縹緲的傳說,變成了具體的、即將踏上的征程。
炎陽殿,淨世炎蓮。
無論前方是宗門任務的掩護,是未知的兇險,是離火宗莫測的態度,還是幽冥殿可能的阻截。
他們的路,已然鋪開在腳下。
而青鸞山營地,在這一紙決議之後,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各方勢力,各種心思,都開始隨著這新的動向,而悄然調整,蠢蠢欲動。
風暴,已從後山悄然瀰漫,即將席捲向南荒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殘酷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