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那聲“格殺勿論”,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在了每一個殘存魔修的心上。
青色的劍光在溶洞穹頂的大洞外交織成網,帶著山風與草木清香的氣息蠻橫地灌入這方汙濁之地。那十餘名腳踏飛劍、氣息凌厲、袖繡青鸞紋的青衣修士,此刻正結成玄奧劍陣,將這片區域牢牢鎖定。為首那名青衣女修,眼神如冰,手中那柄剛剛斬斷鬼面羅剎一條怨魂手臂的長劍,還吞吐著三尺青芒,殺意凜然。
是青鸞衛!青鸞宗最精銳、最無情的執法隊!他們竟然真的殺到鬼市老巢來了!
“跑……跑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冰水,整個戰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僥倖在之前青鸞劍雨和鬼面羅剎與凌霜對轟餘波中活下來的魔修、邪修、鬼物,此刻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尊上”,甚麼“噬魂丹”,甚麼“懸賞”?保命才是第一要務!青鸞衛的威名,是用無數邪魔歪道的屍骨和魂魄堆砌起來的!他們專克陰邪功法,手段酷烈,對待魔道從不留手,說“格殺勿論”,就絕不會放走一個活口!
“媽呀!是青鸞宗的煞星!”
“快逃!從別的出口走!”
“出口被封了!陣法破了,快往地縫裡鑽!”
“讓開!別擋老子的路!”
哭喊聲、咒罵聲、碰撞聲、兵器墜地聲響成一片。原本還算有些秩序的鬼市殘兵,此刻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有修為稍高、反應快的,立刻掐動法訣,化作黑煙、血光,或者驅使著煉製的鬼物、殭屍,朝著溶洞深處、那些未被青鸞衛劍陣完全封鎖的岔道、地縫亡命飛竄。修為低的,或者本就帶傷的,則連滾爬爬,你推我搡,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拼命遠離那片青色劍光籠罩的區域。
更有甚者,眼見逃生無望,竟將心一橫,反手一刀劈向身邊的同伴,試圖用同類的血肉和魂魄開路,或者製造混亂,給自己爭取一線生機。一時間,血腥味、戾氣、絕望的嘶吼更加濃郁,整個鬼市下層區域,徹底變成了人間地獄。
“混賬!都給我回來!攔住他們!”鬼面羅剎看到自己麾下瞬間作鳥獸散,氣得三尸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幽冥墟,耗費無數心血佈置的萬鬼噬心陣,還有那些被他視為未來“幽冥大軍”基石的魔修、邪修,竟然如此不堪一擊!被青鸞衛一個名頭就嚇得魂飛魄散!
他嘶吼著,試圖以“尊上”的威嚴重新聚攏人心,甚至不惜再次催動萬魂幡,放出幾道強大的怨魂,將幾名逃得最快、也最是慌不擇路的魔修當場撕碎吞噬,試圖以血腥手段震懾。
“臨陣脫逃者,死!”
然而,恐懼一旦蔓延,便如同決堤的洪水,再難遏制。鬼面羅剎的殺戮,非但沒能止住潰散,反而讓剩下的魔修更加確信——留下必死無疑!尊上自身難保,哪裡還顧得上他們?逃!必須逃!離這個殺神和那群煞星越遠越好!
潰散,變成了徹底的崩潰。
鬼面羅剎眼睜睜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在自己眼前分崩離析。那些平日裡對他畢恭畢敬、阿諛奉承的手下,此刻看他的眼神,除了恐懼,竟還帶上了一絲隱藏極深的怨恨與快意。是了,若不是他非要貪圖那“奇異火種”和靈雀,非要與青鸞宗結下死仇,又怎會引來這滅頂之災?
“該死!全都該死!”鬼面羅剎心中怨毒翻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他猛地轉頭,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瞳孔,穿過混亂潰散的人群,死死釘在了被青鸞衛嚴密保護在中央的雲昭身上!
就是這個小丫頭!還有那隻該死的白毛畜生!就是她們,毀了他的一切!不僅讓他損失了珍貴無比的噬魂丹和柳家指環(秘密),暴露了他與幽冥殿勾結的圖謀,引來了清玄老尼的關注,如今更是讓青鸞衛打上門來,毀了他的基業,讓他成了喪家之犬!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他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將雲昭撕成碎片,將那隻靈雀抽魂煉魄,將那個多管閒事的青鸞衛女統領挫骨揚灰!
然而,理智尚存的一絲清明告訴他,不能!凌霜修為高深,劍陣玄妙,再加上那十餘名結丹、築基期的青鸞衛隊員,硬拼下去,即便他能仗著元嬰期修為和萬魂幡支撐一陣,也絕討不了好,甚至可能被纏住,等到青鸞宗更強的援兵趕到,那他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之辱,他日定當百倍奉還!
“小賤人!還有青鸞宗的走狗!你們給本座記住!”鬼面羅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充滿無盡怨毒的嘶吼,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刮過戰場,“今日之仇,不共戴天!他日,本座定要你們青鸞宗,雞犬不留!”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萬魂幡往身前一卷!幡面血光大盛,無數怨魂厲嘯著湧出,卻不是攻擊,而是瘋狂地自爆!
“轟轟轟——!”
連綿的爆炸在鬼面羅剎周身炸開,濃稠的血霧與狂暴的怨念瞬間將他所在的那片區域徹底淹沒,也暫時阻擋了凌霜等人的視線和神識探查。這是他以損耗萬魂幡本源為代價,施展的“血遁”秘術!
“想跑?!”凌霜眼神一厲,手中青冥劍光芒暴漲,化作一道驚天長虹,毫不猶豫地斬入那翻滾的血霧之中!劍氣所過之處,血霧被強行劈開,怨魂淒厲消散。
然而,血霧散盡,原地卻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被腐蝕得坑坑窪窪、還在冒著絲絲黑氣的地面裂縫,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令人作嘔的腥甜與邪異波動。鬼面羅剎的本體,連同他那受損的萬魂幡,已然藉著血霧和怨魂自爆的掩護,遁入了下方複雜幽深、連線著“蝕骨潭”和“冥河”的地下暗河網路,消失得無影無蹤。
“血遁之術……倒是果斷。”凌霜冷哼一聲,收劍回鞘。她並沒有追擊的打算。鬼面羅剎畢竟是元嬰期老魔,保命手段層出不窮,又是在這地形複雜、邪氣濃郁的鬼市老巢,貿然墜入地下暗河,風險太大。而且,她的首要任務是確保雲昭和蕭硯的安全。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鬼面羅剎遁走,剩下的魔修邪修更是樹倒猢猻散,逃得乾乾淨淨。只有少數跑得慢的、或者重傷倒地的,還在哀嚎掙扎,但也被青鸞衛的隊員迅速清理、控制。濃郁的血腥味和邪氣正在夜風的吹拂下緩緩散去,但那股大戰後的慘烈與死寂,卻久久不散。
“淩統領,鬼面羅剎已遁走,殘餘魔修基本肅清。”一名隊員上前稟報。
凌霜點了點頭,看向被兩名隊員攙扶著、臉色依舊蒼白如紙的雲昭,以及被另一名隊員以靈力託浮著、依舊昏迷不醒、半邊臉爬滿青黑紋路的蕭硯,還有被雲昭小心抱在懷裡、氣息微弱、絨毛黯淡的靈雀小羽。
“此地不宜久留。”凌霜果斷下令,“立刻帶上雲昭師妹和蕭硯師弟,撤離鬼市,返回宗門!藥堂的玄丹長老應該快到了,我們在出口處匯合!”
“是!”
青鸞衛隊員們齊聲應命,動作迅捷而有序。兩人上前,小心地將雲昭扶上其中一柄較為寬大的飛劍。另一人則用特製的擔架型法器,將蕭硯平穩地放置其上,並用數道柔和的青色靈力鎖鏈固定,以免顛簸。靈雀小羽被雲昭緊緊抱在懷中,涅盤簪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那枚青鸞令則被她貼身收好。
凌霜親自在前開路,其餘青鸞衛隊員結成防禦陣型,將雲昭三人護在中央。青色劍光再次亮起,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朝著穹頂那個被強行破開的大洞,疾射而去!
夜風呼嘯,吹散了雲昭額前的亂髮,也帶走了身後那一片罪惡之地的汙濁氣息。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迅速變小的、如同巨獸傷口般的溶洞洞口,以及洞口下方那片依舊被淡淡邪氣籠罩的黑暗。
結束了。這場噩夢般的鬼市之行,終於結束了。
蘇明嫿帶著噬魂丹逃脫了,鬼面羅剎也遁走了,隱患依舊存在。但至少,他們還活著。蕭硯師兄還活著,小羽還活著。他們將最重要的情報帶了回來,也等來了宗門的救援。
淚水,再次模糊了雲昭的視線。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看到希望的激動,也是對懷中之人深深擔憂的複雜情感。
“蕭師兄……你一定要撐住……我們馬上就安全了……”她低頭,在蕭硯冰冷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吻,聲音哽咽。
彷彿感應到了她的呼喚,蕭硯那緊鎖的眉頭,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他脖頸處的青黑色紋路,蔓延的速度,似乎也減緩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靈雀小羽在她懷裡,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彷彿嘆息般的“嘰”聲,小小的身體往她懷裡縮了縮,尋找著最後的溫暖與安全感。
青色劍光劃破夜空,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向著青鸞宗的方向,向著光明與希望,疾馳而去。
身後,鬼市的廢墟漸漸被夜幕吞沒。而一場席捲南疆修真界、牽扯到青鸞宗、幽冥殿以及諸多隱秘勢力的更大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魔修潰散,但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
險死還生之後,等待雲昭和蕭硯的,將是更加嚴峻的考驗,與更加撲朔迷離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