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離火山脈的風捲著血腥氣掠過臨時營地。
帳篷早已在蕭硯的“焚野”劍罡下化為碎片，殘破的帆布掛在斷裂的木杆上，像招魂的幡。泥地上，兩道身影一躺一跪——雲昭（鳳霓）側臥在枯草堆裡，右肩的蝕骨釘還在滲著汙黑的血，眉心火焰紋微弱如風中殘燭；蕭硯單膝跪在不遠處，獨臂拄著新劍，劍身沾滿黑血，赤金色的光芒早已黯淡，只剩劍脊上幾道裂紋，像他此刻龜裂的生機。
蘇明嫿站在十丈外，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她身後，那道空間裂縫雖已閉合，卻在地表留下一圈焦黑的印記，隱隱透著令人心悸的幽冥氣息。剛才那隻漆黑手掌的主人——她父親蘇魘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帶回來……親自治置……”
“蕭硯，”蘇明嫿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幽綠眼眸裡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你剛才那一劍，差點讓我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兒。可惜啊，廢物就是廢物，就算覺醒了炎帝本源，也不過是強弩之末。”她緩步走近，靴底碾過地上的碎骨，發出“咔嚓”的脆響，“現在，把你懷裡那個‘神裔容器’交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點。”
蕭硯沒說話。他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眼眸死死盯著蘇明嫿，又瞥了一眼身後的雲昭。她呼吸微弱，右肩的黑色紋路還在蔓延，像毒蛇纏上雪白的頸。他喉結滾動，想說甚麼，卻只咳出一口暗紅的血，濺在劍刃上。
“裝甚麼啞巴？”蘇明嫿嗤笑一聲，指尖幽綠魔氣凝聚，“你以為護著她有用？等我把她帶回幽冥殿，用‘血魂祭壇’煉化她的鳳凰本源，她會哭著求我殺了她。而你——”她突然湊近，聲音壓低成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會被我做成‘劍奴’，永生永世守著她的屍骨，看著我用她的力量復活我父親……那畫面，想想就美妙。”
蕭硯的拳頭猛地攥緊，劍柄上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蘇明嫿說的是實話——以她父親的實力和幽冥殿的手段，雲昭根本沒有活路。而他，就算拼上性命，也得把這女人拖住，哪怕……只能多爭取一瞬。
“蘇明嫿，”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你做夢。”
“哦？”蘇明嫿挑眉，“到現在還嘴硬？那就讓我看看，你這張嘴還能硬多久！”
話音未落，她身影驟然模糊！
幽冥鬼影遁！
蘇明嫿化作一道殘影，速度快到肉眼難辨，幽綠的鬼爪撕裂空氣，直撲蕭硯身後的雲昭！她知道蕭硯已是強弩之末，就算想擋，也絕無可能躲開這蓄謀已久的一擊——他要護雲昭，就必須正面迎上，而她等的，就是這個破綻！
“鳳霓！”
蕭硯瞳孔驟縮！他想都沒想，獨臂猛地一推身後的枯草堆，試圖將雲昭推得更遠些。同時，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拖著傷腿向雲昭的方向撲去！
晚了。
鬼爪的速度太快了。
在蕭硯撲到雲昭身前的剎那，那五根覆蓋著漆黑鱗片的利爪，已如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左胸！
“嗤啦——！”
利爪入肉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蕭硯的身體猛地一僵。他能感覺到，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左胸炸開，冰冷的爪尖幾乎剜進他的心臟。更可怕的是，傷口處纏繞著濃稠的幽冥黑氣，像活物般往他體內鑽，所過之處，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連炎帝本源殘留的暖意都被瞬間凍結。
“呃啊——！”他悶哼一聲，獨臂死死抓住鬼爪的手腕（如果那能稱之為手腕的話），指甲深深掐進對方覆蓋著鱗片的面板裡。可蘇明嫿的幽冥魔氣護體，他的手指只劃出幾道白痕，反倒被黑氣反噬，整條手臂都麻痺了。
“蕭硯！”
一聲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呼喚，突然從身下傳來。
蕭硯猛地低頭，只見雲昭（鳳霓）不知何時竟半坐了起來，淺金色的眼眸裡盈滿淚水，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她右肩的蝕骨釘還在滲血，眉心火焰紋因情緒激動而亮了一瞬，卻很快被黑氣壓制，重新黯淡下去。
“別管我……走……”蕭硯咳出一口血，血沫濺在她蒼白的臉上，“你快……跑……”
“我不走！”雲昭搖頭，淚水混著血汙滑落，“要死……一起死……”
“傻瓜……”蕭硯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看著她眼中的倔強，看著她眉心那點微弱的金光，突然覺得，就算死，能護著她這一瞬，也值了。
“蘇明嫿！”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眸裡燃起最後的瘋狂，“你不是要帶走她嗎？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踏過去？”蘇明嫿的身影在鬼爪後浮現，幽綠眼眸裡滿是譏誚，“你以為你死了，她就能活？天真。等我抽出她的本源，再把你煉成劍奴，讓她親眼看著你跪在我腳下求饒……那才有趣。”
她指尖幽綠魔氣暴漲，鬼爪猛地發力！
“噗嗤！”
五道傷口被撕得更深，蕭硯的左胸幾乎被掏空，黑血混著碎肉噴湧而出。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踉蹌，獨臂胡亂揮舞，卻只抓住一片虛無。
“咚！”
他重重摔倒在地，後背撞上碎石，疼得他眼前發黑。新劍從手中滑落，插在身前兩尺遠的泥地裡，劍柄微微顫動。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住了劍柄。
“拄……地……”他對自己說，聲音氣若游絲。
劍身插入泥土，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佝僂著背，左胸的五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著黑血，幽冥黑氣順著傷口蔓延，爬上他的脖頸，像藤蔓纏上枯樹。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而發紫，唯有那雙赤紅的眼眸，還死死盯著蘇明嫿，不肯閉上。
“這就完了？”蘇明嫿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蕭硯，你讓我失望了。我還以為你能多撐一會兒，讓我多看會兒樂子呢。”她抬起腳，用靴尖踢了踢蕭硯的手背，“不過沒關係，等你變成劍奴，有的是時間陪我玩。”
蕭硯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身後不遠處，那個依舊昏迷、卻因剛才的動靜而微微蹙眉的雲昭。他的手，悄悄鬆開了劍柄，指尖在地上划著甚麼。
蘇明嫿注意到他的動作，俯身一看——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跑……快……”
“跑？”她笑了，笑聲尖銳刺耳，“你讓她往哪兒跑？這離火山脈外圍全是我的埋伏，她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我的手掌心！”她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蕭硯的頭髮，迫使他抬頭，“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她死的。我會把她帶回幽冥殿，讓她親眼看著你被煉成劍奴，看著我用她的鳳凰本源復活我父親……那才是真正的‘永恆’。”
蕭硯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知道蘇明嫿說的是實話。他護不住她，甚至連自己都護不住。可他不後悔。至少，他讓她知道了“跑”的方向，哪怕那只是個虛無的希望。
“蘇明嫿……”他突然開口，聲音微弱卻清晰，“你……永遠……得不到……”
“得不到甚麼？”蘇明嫿眯起眼。
“她的……心……”蕭硯咧嘴一笑，血沫從嘴角溢位，“你……只能……得到……屍體……”
“找死！”蘇明嫿怒喝一聲，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蕭硯的臉被打偏過去，嘴角裂開更大的傷口，血順著下巴滴落。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反而笑了，笑得渾身顫抖。
“你笑甚麼？”蘇明嫿不解。
“笑你……蠢……”蕭硯咳著血，一字一頓地說，“鳳凰……涅盤……不死……不滅……你……永遠……不懂……”
話音未落，他突然咳出一大口血，身體猛地一顫，抓著劍柄的手也鬆開了。新劍“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劍身上的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
他……暈過去了？
蘇明嫿皺了皺眉，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有氣，只是很微弱。她站起身，目光轉向雲昭。
“看來，得先處理你了。”她一步步走近，指尖幽綠魔氣凝聚成錐，“等我抽出你的鳳凰本源，再回來收拾這個廢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雲昭眉心的剎那——
“嗡——！”
一股灼熱的氣息，突然從雲昭體內爆發！
她眉心的火焰紋，猛地亮了起來！不再是之前微弱的光暈，而是璀璨的金紅色光芒，如同燃燒的太陽！光芒所過之處，右肩的黑色紋路紛紛消融，蝕骨釘上的幽綠魔氣也被瞬間淨化！
“嗯？”蘇明嫿臉色一變，停下了動作，“怎麼回事？”
雲昭（鳳霓）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淺金色的眼眸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迷茫與虛弱，只剩下冰封的森寒與焚盡八荒的威嚴。她看著蘇明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蘇明嫿，”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打擾我睡覺了。”
蘇明嫿瞳孔驟縮！她能感覺到，眼前的雲昭氣息變了！不再是重傷垂死的模樣，而是……涅盤重生後的鳳凰神裔！
“不可能！”她厲聲尖叫，“蝕骨釘已經侵蝕了你的本源，你怎麼可能……”
“蝕骨釘？”雲昭低頭看了看右肩的傷口，那裡的黑色紋路已經消失，只留下一個淡淡的疤痕。她輕輕抬手，指尖觸碰疤痕，疤痕竟如冰雪般消融，“那種垃圾，也想傷我？”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蘇明嫿身上，淺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憐憫：“你和你父親一樣，都是貪婪的蟲子。可惜，蟲子永遠不懂，鳳凰……是不會被螻蟻傷害的。”
話音未落，她掌心突然浮現出一團金紅色的火焰！火焰中心，鳳凰符文流轉，散發著神聖而威嚴的氣息——正是南明離火的本源之火！
“蘇明嫿，”雲昭緩緩抬起手，火焰對準蘇明嫿，“受死吧。”
蘇明嫿臉色煞白！她轉身就想跑，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那是鳳凰涅盤後的威壓，是血脈的壓制，是神裔對螻蟻的絕對碾壓！
“不……不要……”她驚恐地尖叫，“我父親不會放過你的！”
“你父親？”雲昭冷笑一聲，“等他來了，我再告訴他，他的‘祭品’，已經涅盤重生了。”
她掌心火焰猛地暴漲！
“南明離火·焚天！”
金紅色的火焰化作一條火龍，咆哮著撲向蘇明嫿！
蘇明嫿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催動幽冥魔氣抵擋。可那火焰是鳳凰本源，專克幽冥邪祟，她的魔氣剛一接觸，就如冰雪遇驕陽，瞬間消融！
“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蘇明嫿被火龍吞噬，渾身燃起金紅色的火焰，轉眼間化為灰燼。
雲昭收起火焰，轉身走向蕭硯。
他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左胸的五道傷口還在滲著黑血，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跪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蕭硯，”她輕聲喚他，“我回來了。”
蕭硯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當他看到雲昭眼中的威嚴與溫柔時，愣住了。
“鳳霓？”他聲音嘶啞，“你……醒了？”
“嗯，”雲昭點頭，指尖拂過他左胸的傷口，“蝕骨釘的黑氣已經被我淨化了，休息幾天就好。”
蕭硯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傷口竟然不疼了！他低頭一看，左胸的五道傷口已經結痂，幽冥黑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他驚訝地看著雲昭。
“鳳凰涅盤，萬邪不侵。”雲昭笑了，笑容如陽光般溫暖，“以後，沒人能傷害你了。”
蕭硯看著她，赤紅的眼眸裡漸漸恢復了清明。他掙扎著坐起身，將她擁入懷中。
“鳳霓，”他輕聲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瓜，”雲昭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我說過，會一直陪著你。”
夜色漸褪，東方泛起魚肚白。
蕭硯抱著雲昭，看著遠處升起的朝陽，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危險。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沒有甚麼能阻擋他們。
因為，他們是彼此的守護，是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