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潑翻的墨汁，裹著血腥氣和焦糊味沉在離火山脈的褶皺裡。
蕭硯拄著劍跪在泥地裡，左胸五道爪痕還在往外滲黑血。幽冥鬼氣像活物般在傷口裡鑽，凍得他五臟六腑發疼。他咬著牙把劍往土裡又插深一寸，劍脊硌著肋骨的鈍痛反而讓他清醒——至少還能撐著，不讓雲昭被那女人抓走。
身側的雲昭（鳳霓）半坐起來，淺金色眼眸蒙著層水霧。她右肩的蝕骨釘剛被蕭硯用斷劍撬出，傷口還翻著焦黑的皮肉，卻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你別硬撐……我帶你走……”
“走個屁。”蕭硯咳出一口血，血沫子濺在她手背上，“你忘了蘇明嫿的‘匿影紗’？這山裡到處是她埋的眼線，跑不掉的。”他偏頭看她，赤紅眼眸裡燒著股狠勁兒，“倒是你，剛才涅盤時耗了多少本源？別逞強。”
雲昭抿著嘴不說話，指尖卻悄悄按在他左胸傷口上。一縷金紅色暖流從她掌心滲進去，像小太陽似的化開些許黑氣。蕭硯悶哼一聲，知道她這是把剛恢復的鳳凰本源分給他了，心裡又燙又疼：“傻鳳凰，你自己還虛著……”
“閉嘴。”雲昭瞪他，眼眶卻紅了，“再囉嗦我就把你扔這兒自己跑了。”
蕭硯笑了，剛想再說甚麼，後頸突然竄起一陣惡寒。
不是傷口疼，不是寒氣侵體，是種被毒蛇盯上的、黏膩的恐懼。他猛地回頭——
十丈外的陰影裡，空氣像水波般盪開。一張臉從扭曲的虛空中“擠”了出來。
那不是人臉。
或者說，曾經是人臉，如今卻被強行塞進某種不屬於它的皮囊裡。面板是青灰色的，佈滿蚯蚓似的血管，左眼窩裡嵌著顆幽綠的魔晶，右眼卻還是蘇明嫿那雙狹長的鳳眼，只是眼白裡爬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利的獠牙，涎水混著黑氣往下淌。
“偽肉身？”蕭硯瞳孔驟縮。他記得蘇明嫿在焚天谷用過這招，用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童男童女血肉捏的傀儡，能模擬本體七成氣息，挨幾劍不死，專門用來誘殺敵人。
“蕭師兄，好久不見啊。”偽肉身開口了，聲音是蘇明嫿的，卻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感，“怎麼？被我這‘小玩具’嚇到了？”
蕭硯沒說話，獨臂悄悄摸向腰間的短刃——那是他最後的保命符。
偽肉身咯咯笑著，身體突然分裂成兩團黑霧，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這次她換了副模樣：還是蘇明嫿的臉，卻穿著件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歪歪斜斜扣在頭上，手裡還提著串血淋淋的骷髏項鍊。“你看我像不像你夢裡那個‘新娘’？”她扭著腰走過來，嫁衣下襬掃過地面，留下道道黑痕，“當年在焚天谷，你不是說要娶我嗎？怎麼，現在改口味了，喜歡上這個快死的鳳凰了？”
“你找死。”蕭硯聲音冷下來。他認得這嫁衣——是蘇明嫿母親的遺物，她一直當寶貝藏著，如今卻拿來噁心人。
“找死？”偽肉身突然湊近，幽綠眼眸幾乎貼到他鼻尖，“蕭硯，你看看你現在這德行。左胸被我鬼爪掏了個洞，炎帝本源早被蝕骨釘啃乾淨了，連站都站不穩，還護著這個將死的女人？”她突然指向雲昭，嫁衣袖子滑落，露出青灰色的手臂，指甲暴漲三寸，“她中了蝕骨釘，本源被抽走一半，就算剛涅盤也撐不過三天。你拼了命護著她，值得嗎？”
雲昭臉色一白，抓著蕭硯衣袖的手緊了緊：“他說的是真的？”
“假的。”蕭硯斬釘截鐵，“鳳凰涅盤後能重塑本源，你忘了上次在玄冰窟……”
“上次是上次！”偽肉身尖叫起來，嫁衣無風自動，黑氣從她七竅往外冒，“這次蝕骨釘是萬年怨龍椎骨煉的！專蝕神裔本源！她就算活下來，也是個廢人！而你——”她突然伸手戳向蕭硯左胸傷口，“再過半個時辰，幽冥鬼氣就會凍碎你的心脈，到時候你就跟她一起爛在這兒！”
蕭硯悶哼一聲，傷口被戳得劇痛，卻紋絲不動。他盯著偽肉身的眼睛：“那你試試看。”
“試試？”偽肉身笑了，笑聲像夜梟叫，“蕭師兄，何必這麼固執？你護了她這麼久，她給你甚麼了？前世在崖底，她眼睜睜看你被凌煜抽魂；今生在焚天谷，她為了救你差點被我燒死。這樣的女人，值得你拿命換？”她突然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把她交給我，我保證讓你死得痛快點。至少……不用看著她被我父親煉成活祭品。”
“你父親？”蕭硯眼神一凜。
“是啊，蘇魘大人。”偽肉身語氣突然變得狂熱，“他馬上就要復活了！只要拿到她的鳳凰本源，就能重塑幽冥血海，成為新的冥主！到時候，整個修真界都是我們的！”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獠牙，“而你，可以當我的‘劍奴’，每天看著我和她‘恩愛’，直到你瘋掉……”
“瘋你媽。”蕭硯突然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偽肉身湊近分散他注意力時，獨臂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劍，劍身因沾滿黑血而沉重，卻在炎帝本源殘餘的牽引下，劃出道赤金色弧光——
“叮！”
偽肉身不知何時已閃到他身後，青灰色的手指夾住了劍刃。黑氣順著劍身蔓延，腐蝕得劍脊“滋滋”作響。
“就這點本事？”偽肉身嗤笑，另一隻手成爪抓向蕭硯後心，“蕭師兄，你太讓我失望了。”
“是嗎？”蕭硯突然矮身，獨臂從腋下反繞，劍柄狠狠撞向她小腹。同時，他藏在袖中的短刃滑到掌心，寒光一閃——
“噗嗤！”
短刃扎進了偽肉身的右眼！
“啊——！”偽肉身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右眼窩裡的幽綠魔晶碎裂，黑氣像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她捂著眼睛後退，身體開始扭曲變形，嫁衣化作碎片，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由童男童女殘肢拼成的骨架。
“你……你竟敢毀了我的‘眼’！”偽肉身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骨架上的腐肉簌簌掉落，“蘇魘大人不會放過你的！他會把你煉成‘血魂燈’，用你的心火給我父親照明！”
蕭硯喘著粗氣，左胸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知道這偽肉身只是分身，毀了也傷不了蘇明嫿本體，但至少能拖延時間。他轉頭看向雲昭：“扶我起來。”
雲昭咬著牙，用肩膀架住他胳膊。她的手在抖，右肩傷口又滲出血，卻死活不肯鬆手：“你剛才是故意的？引她靠近？”
“不然呢？”蕭硯咧嘴一笑，血從嘴角淌下來，“跟這堆爛肉硬拼？我又不傻。”他看向還在扭曲的偽肉身，“你不是想知道她能活多久嗎？告訴你，鳳凰涅盤，不死不滅。她要是想走，整個離火山脈的妖獸都能給她墊腳。”
偽肉身突然停止了扭曲。骨架上的黑氣匯聚成一團，重新凝聚出蘇明嫿的臉——這次是真的，只是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絲黑血。
“蕭硯，”她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柔，卻比偽肉身更讓人發寒，“你以為毀了我的分身，就能贏？”她抬起手，掌心躺著枚幽綠的魔晶——正是偽肉身右眼裡的那顆，“這是‘幽冥瞳’，能窺探人心。剛才你所有的想法，我都看見了。”
蕭硯瞳孔一縮。
“你怕她死，怕她疼，怕她再受委屈。”蘇明嫿一步步走近，魔晶在她掌心旋轉，“就像前世，你為了她敢闖焚天谷，為了她敢對抗凌煜。可結果呢？她還是被凌煜挖了鳳凰心，被璃抽了龍骨，最後在你懷裡化成灰。”她突然大笑起來，“蕭硯，你就是個傻子！天生的受虐狂！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前世的事，與你無關。”蕭硯聲音冷得像冰。
“與我無關？”蘇明嫿笑容一僵，魔晶猛地射出一道綠光，直刺蕭硯眉心，“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甚麼叫‘與我有關’！”
綠光觸及蕭硯額頭的剎那，他眼前突然閃過無數畫面——
焚天谷的火海里，雲昭被凌煜按在地上，鳳凰心被挖出，鮮血染紅白衣；玄冰窟的冰床上，雲昭被璃用鎖魂釘釘住四肢，龍骨被一根根抽出，慘叫聲迴盪山谷；最後是崖底的火海，雲昭渾身是血，對他笑著說“蕭硯，別怕，我不疼”……
“啊——！”蕭硯抱頭慘叫，那些畫面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神魂劇痛。他知道這是蘇明嫿用“幽冥瞳”投射的記憶，卻無法掙脫——前世的痛，今生從未忘過。
“怎麼樣？難受嗎？”蘇明嫿的聲音像毒蛇鑽進耳朵，“這些都是你‘摯愛’的‘光輝事蹟’。她從來就沒在乎過你，她只在乎她的鳳凰血脈，她的神裔尊嚴！”她突然湊近，魔晶抵在他眉心，“現在，你還想護著她嗎？”
蕭硯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後背。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聞到雲昭的血腥味，感受到她骨頭被抽走時的顫抖。他甚至懷疑，今生雲昭對他的好，是不是也只是為了利用他的炎帝本源……
“蕭硯？”雲昭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猛地抬頭，看見雲昭正抓著他的手。她的掌心滾燙，金紅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湧出，驅散了那些幻象。
“假的。”雲昭看著他，淺金色眼眸裡滿是心疼，“那些都是假的，是前世的劫，不是今生的她。”她捧著他的臉，“蕭硯，看著我。我是鳳霓，是你的鳳霓。我不會讓你死，不會讓你疼，更不會騙你。”
蕭硯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他看著雲昭蒼白的臉，看著她右肩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她眼底的擔憂——這不是假的。前世她或許受過那麼多苦，但今生，她是他的鳳霓，是他用命也要護著的人。
“鳳霓……”他呢喃著，眼淚混著血滑落，“對不起……我差點……”
“沒事。”雲昭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我知道你不會信她。”她突然轉身，掌心金紅色火焰升騰，“蘇明嫿，你再敢用這些下作手段，我就燒了你這身皮！”
蘇明嫿臉色一變，沒想到雲昭竟能這麼快恢復。她冷笑一聲，魔晶收回掌心：“燒了我？就憑你這點本源？”她突然抬手，一道黑氣射向雲昭後心，“先顧好你自己吧！”
“小心！”蕭硯猛地將雲昭推開。
黑氣擦著雲昭肩膀飛過，打在旁邊的岩石上，岩石瞬間化為齏粉。蕭硯因用力過猛，左胸傷口崩裂，黑血噴湧而出，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蕭硯！”雲昭驚呼著扶住他。
“我沒事……”蕭硯喘著氣，卻死死盯著蘇明嫿，“你以為這樣就能傷到她？太天真了。”他突然抓住雲昭的手，將她掌心按在自己左胸傷口上，“鳳凰本源，給她。”
“不行！”雲昭急了，“你會死的！”
“死不了。”蕭硯笑了，笑容慘烈又溫柔，“只要你活著，我怎麼都死不了。”
金紅色的光芒從雲昭掌心湧入蕭硯體內，與他殘留的炎帝本源交融。傷口處的黑氣像遇到剋星般消融，疼痛也隨之減輕。蕭硯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恢復，雖然緩慢，卻很堅定。
“你……你竟敢用鳳凰本源給她療傷？”蘇明嫿看著這一幕，幽綠眼眸裡滿是嫉妒，“那是你涅盤的根基！沒了本源，你一輩子都別想再突破！”
“突破？”蕭硯活動了下肩膀，赤金色的光芒在他體表流轉，“我不需要突破。能護著她，就夠了。”
蘇明嫿徹底怒了。她沒想到蕭硯竟如此固執，寧願捨棄本源也要護著雲昭。她尖叫一聲，雙手結印，無數黑氣從她體內湧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尊三頭六臂的鬼王虛影。
“幽冥·鬼王降世！”
鬼王虛影咆哮著撲向二人，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岩石崩裂。蕭硯將雲昭護在身後，新劍橫在胸前，赤金色劍罡與黑氣相撞，發出刺耳的爆鳴。
“蕭硯，撐住！”雲昭掌心火焰升騰，幫他抵擋鬼王的攻擊。
“放心！”蕭硯獨臂揮劍，劍光如虹，“今天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送你上路！”
鬼王虛影被劍光擊中，發出淒厲的慘叫，卻越戰越勇。蘇明嫿站在鬼王頭頂，瘋狂催動魔氣：“蕭硯！雲昭！你們都得死！都得給我父親陪葬！”
戰鬥越來越激烈，蕭硯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卻始終不肯後退一步。雲昭的本源也在快速消耗，臉色越來越蒼白。
就在鬼王虛影即將抓住二人的剎那——
“嗡——！”
一股浩瀚的氣息突然從天而降！
天空裂開一道金紅色的縫隙，一隻巨大的鳳凰虛影從中探出頭來，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鳳鳴。鳳凰虛影的眼眸，正是雲昭的淺金色。
“誰敢傷我兒？”
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徹天地。
蘇明嫿臉色煞白，鬼王虛影瞬間消散。她看著天空中的鳳凰虛影，聲音顫抖：“你……你是……南明離火之主？”
鳳凰虛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降落。金紅色的光芒籠罩著蕭硯和雲昭，他們身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消耗的靈力也迅速恢復。
“爹……”雲昭看著鳳凰虛影，聲音哽咽。
“傻孩子，回家了。”鳳凰虛影的聲音柔和下來，目光轉向蘇明嫿，“你這孽障，竟敢傷我女兒？”
蘇明嫿嚇得轉身就跑，卻被一道金紅色光鏈纏住腳踝，狠狠拽了回來。她驚恐地看著鳳凰虛影：“你……你想幹甚麼？”
“送你去見閻王。”鳳凰虛影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敢動我女兒，就得付出代價。”
金紅色的光鏈收緊，蘇明嫿的身體開始分解，化為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臨死前，她看著蕭硯和雲昭，幽綠眼眸裡滿是怨毒和不甘：“蕭硯……雲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蘇魘大人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聲音漸漸消失，原地只留下一枚幽綠的魔晶。
鳳凰虛影收起光鏈，看向蕭硯：“小子，謝謝你護著我女兒。”
蕭硯跪在地上，對著鳳凰虛影磕了個頭：“前輩言重了。保護鳳霓，是我應該做的。”
“嗯。”鳳凰虛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雲昭身上，“涅盤已成，你也該回去了。”
雲昭抓住蕭硯的手：“爹，我想帶他一起走。”
鳳凰虛影看了蕭硯一眼，沉默片刻：“好。”
金紅色的光芒將二人籠罩，他們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蕭硯看著雲昭，笑了：“鳳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回家。”雲昭靠在他懷裡，“回我們的家。”
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那枚幽綠的魔晶，和一句隨風飄散的低語——
“蘇魘大人……復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