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棲霞小築,竹溪院內,萬籟俱寂。白日裡那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到了夜裡,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稠,沉沉地壓在頭頂,不透一絲月光星輝。天地間一片純粹的黑,只有山間呼嘯而過的、愈發凜冽的寒風,刮過竹林,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更添幾分入骨寒意。
雲昭沒有待在靜室之內。她披著一件單薄的舊道袍,獨自立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任由冰冷的夜風穿透衣衫,吹動她未束起的髮絲。寒意如針,刺在面板上,卻讓她因連日緊張準備而有些疲憊的心神,變得更加清醒、冷徹。
明日,便是“論道坪”比試。
後日,便要踏上前往“墜龍荒原”的飛舟。
前路未卜,殺機暗藏。
此刻,在這大戰與遠行前最後的寧靜(或者說,暴風雨前最後的壓抑)裡,她沒有繼續打坐修煉,也沒有再翻閱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玉簡地圖。只是這樣靜靜地站著,閉上眼,任由腦海中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洶湧而來。
雜役院的低矮屋簷,冰冷堅硬的石板地,永遠也洗不完的藥材,管事弟子刻薄的嘴臉,同院雜役或麻木或算計的眼神…… 那是她初入青鸞宗的模樣,卑微如塵,掙扎求生,看不到前路,只有日復一日的勞役和彷彿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底層窒息感。清玄師太那張枯槁卻隱含慈悲的臉,是那段灰暗歲月裡,唯一照進來的一線微光,卻也帶來了更深重的謎團與……那枚改變一切的青鸞令。
外門大比的擂臺,眾人驚詫的目光,李寒怨毒的視線,秦昊看似溫和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以及自己咬牙榨乾最後一絲靈力、險險獲勝後的虛脫與後怕…… 從雜役到外門,看似一步登天,實則踏入另一個更加複雜、競爭更加殘酷的旋渦。資源、關注、嫉妒、算計……撲面而來。她像一株在石縫中拼命生長的野草,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拼命汲取養分,只為活下去,活得更好一點,離真相更近一點。
地火窟的熾熱與孤寂,第一次成功煉製出“回氣丹”時的微弱喜悅,被刻意刁難分配到“焱谷”時的憤怒與無力,以及在焱谷深處,遭遇那神秘灰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威脅時的冰冷戰慄…… 煉丹是她選擇的道,亦是無奈之下的謀生與晉升之階。而焱谷,那個被眾人視為絕地、懲罰之地的地方,卻成了她真正蛻變的起點。涅盤木心簪,那隻虛弱卻神奇的靈雀小羽,還有那深藏地脈、引動她血脈感應的神秘“焱谷之引”……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鬼市的陰森詭譎,噬魂丹的邪惡與瘋狂,蘇明嫿與幽冥殿使者“幽泉”交易時那令人作嘔的媚態與算計,自己被識破身份、亡命奔逃時的驚心動魄,最後時刻蕭硯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那決絕的一劍與重傷斷臂……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主動捲入宗門高層的暗流,直面修真界最黑暗血腥的一面。危險與機緣並存,她得到了關於“聖靈雀”和“涅盤之火”的關鍵資訊,但也徹底暴露在幽冥殿的視線之下,與蘇明嫿結下死仇,更與蕭硯這個原本遙遠的內門天驕,因共歷生死而產生了複雜難言的羈絆。
築基時的艱難與兇險,心魔幻境中母親模糊的呼喚與清玄師太最後的叮囑,成功築基後力量提升的暢快與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的責任與危機感…… 築基,是修士真正踏入道途的標誌。對她而言,卻更像是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大迷霧與更險道路的門。身世的謎團,清玄師太的託付,青鸞令的秘密,幽冥殿的追殺,蘇明嫿的算計,宗門內暗藏的洶湧……一切,都隨著修為的提升,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在眉睫。
一幅幅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飛速掠過。痛苦、掙扎、恐懼、憤怒、微弱的喜悅、沉重的壓力、冰冷的殺機、還有那一絲絲難得可貴的溫暖與羈絆……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沉澱下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在濃重的夜色裡,亮得驚人,彷彿淬過火的寒星。
不再是那個在雜役院惶恐無助、任人欺凌的孤女。
不再是那個在外門大比中僥倖勝出、對未來茫然無措的新晉弟子。
甚至不再是那個初入內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築基修士。
夜風拂過她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脊背,吹動她額前散落的髮絲。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彷彿要接住這無形的寒風與黑暗。
心念微動。
“啁——”
一聲清越至極、彷彿能劃破這厚重夜幕的鳴叫聲,在她識海中輕輕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
肩頭微微一沉,一股溫暖、靈動、帶著勃勃生機與親切依賴的氣息傳來。
雲昭側頭。
不知何時,一隻巴掌大小、通體覆蓋著流光溢彩羽毛的小鳥,已然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她的肩頭。它的羽毛不再是初生時那般稚嫩稀疏,而是變得豐滿而富有光澤,底色是一種溫暖深邃的赤金色,邊緣卻流轉著淡淡的、彷彿火焰尾焰般的橙紅與明黃光澤。小小的腦袋上,兩點眼珠如同最純淨的紅寶石,晶瑩剔透,此刻正親暱地蹭著她的臉頰,傳遞著依賴與喜悅的情緒。
正是小羽。
在吞噬了那滴神秘的“涅盤之血”精華、又經過這段時間的沉睡消化後,它不僅傷勢盡復,體型似乎也略微長大了一圈,氣息更加凝實靈動,周身自然流轉著一層極淡的、溫暖的光暈,在這漆黑的夜裡,如同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源。
更重要的是,雲昭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小羽之間那種血脈相連、心神相通的聯絡,變得更加緊密、清晰。甚至無需言語,一個念頭,便能大致明白對方的意思。
“醒了?”雲昭抬起手指,輕輕撫過小羽光滑溫暖的背部,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啁啾~”小羽歡快地應了一聲,用小腦袋蹭著她的手指,然後,它忽然振了振翅膀。
沒有任何靈力劇烈波動的跡象,但云昭卻清晰地感覺到,以自己和肩頭的小羽為中心,一種極其微弱、卻玄奧無比的“場”擴散開來。這“場”並非神識探查,也非靈力屏障,更像是一種對周圍環境極其細微變化的極致感知與預判。
她能“感覺”到數丈外一片竹葉即將脫離枝頭飄落的軌跡,能“察覺”到地底一隻冬眠小蟲極其緩慢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夜風下一瞬間即將改變方向的微弱前兆……這種感知並非視覺或聽覺,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本質的、對“變化”與“軌跡”的把握。
天賦能力? 雲昭心中一動。上古聖靈雀,血脈超凡,除了本身與火焰、涅盤相關的本源力量,必然還擁有其他神異。這種對“軌跡”和“變化”的敏銳感知與預判,無疑是一種極其強大的輔助能力,無論是在修煉、戰鬥還是探索險地時,都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好本事。”雲昭由衷讚道,指尖輕輕點了點小羽的小腦袋。小羽得意地揚起頭,發出細小的、咕嚕般的聲音,顯然對自己的新能力也很滿意。
小羽的甦醒與成長,無疑是此行的一大助力。但云昭也謹記蕭硯的提醒,在進入遺蹟、摸清情況前,小羽的存在,必須作為一張隱藏的底牌。
心念再動。
一抹溫潤的翠綠光芒自她髮間亮起,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沉靜而堅韌的生機,緩緩流淌,將她周身籠罩。是涅盤木心簪。這件得自焱谷深處的奇物,如今與她氣息相連,不僅時刻溫養著她的神魂與肉身,更能自發護主,防禦精神類攻擊與部分陰邪之力。其內蘊含的那一絲涅盤真意,更是她探索“離火宗”遺蹟、尋找“涅盤之火”線索的最大依仗。
左手掌心微微一熱,那枚古樸的青鸞令印記悄然浮現,旋即隱沒。這是清玄師太的託付,是母親可能留下的線索,也是她身世謎團的核心。此去“墜龍荒原”,除了宗門任務和自身機緣,這枚令牌背後所代表的一切,或許也能找到些許蛛絲馬跡。
右手下意識撫上心口的位置。那裡,貼著肌膚,放著阿梨給的“平安”木牌,放著與蕭師兄聯絡的子母同心符,放著得自鬼市、記錄了“離火宗”遺蹟部分地圖與“焱谷之引”資訊的赤松子心得玉簡,還有那枚代表著鉅額債務、卻也象徵著一份承諾與因果的玉牌……
築基中期修為。雖然在內門天才中不算突出,但她靈力精純,根基紮實,更有《青焰訣》與神秘灰影所授無名斂息法門相輔相成,實戰能力遠超同階。加之鬼市生死搏殺、焱谷絕地求生,她的心志與應變,早已磨礪得遠超尋常修士。
盟友在側。蕭硯,這個實力強悍、心思縝密、即便重傷斷臂依舊傲骨錚錚的離火峰天驕,是她此行最可靠的戰友。雖然彼此之間仍有許多未明的試探與距離,但共歷生死的信任,以及共同面對幽冥殿、蘇明嫿威脅的目標,足以讓他們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緊密合作。
敵人環伺。幽冥殿的陰影,蘇明嫿的算計,李寒的敵意,齊昊的莫測,乃至宗門內可能存在的、對“聖靈雀”或她本身懷有異心之人……前路之上,明槍暗箭,絕不會少。
夜風呼嘯,寒意更甚。
雲昭緩緩收回手掌,負手而立,仰起頭,望向那彷彿濃得化不開的、沒有一絲光亮的夜空。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無邊的黑暗,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像是兩簇在深淵中靜靜燃燒的火焰,冷靜,堅定,熾烈。
從雜役院走到今天,坎坷無數,生死邊緣也徘徊過數次。但每一次絕境,都伴隨著意想不到的機緣;每一次危機,都讓她變得更強。
她不再是那個一無所有、任人拿捏的孤女。
她有了必須守護的秘密(身世、靈雀),有了必須完成的託付(清玄師太、青鸞令),有了可以並肩作戰的盟友(蕭硯),有了需要回護的牽掛(春桃、阿梨),更有了……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要變強、要揭開一切謎底的、不容摧折的意志!
築基中期修為,靈雀相伴,盟友在側,青鸞令在手,更有涅盤之秘與焱谷之引。
前路雖險,遍佈荊棘,殺機四伏。
但,如今的她,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呼——”
她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霧,旋即被夜風吹散。
肩頭,小羽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騰的豪情與決意,也跟著挺了挺小胸脯,赤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爍著明亮的光彩。
鳳翼將展,利刃待出。
深淵在前,我自闖之!
雲昭最後看了一眼這棲霞小築的夜色,轉身,邁著穩定而堅定的步伐,走向靜室。
今夜,無需再多思慮。
養精蓄銳,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然後,迎接明日“論道坪”的試煉,迎接後日飛舟啟程,迎接那浩瀚、神秘、危機與機緣並存的——
墜龍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