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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401章 告別與囑託

距“論道坪”比試,僅餘三日。

時間的腳步,在最後這段衝刺的刻度上,彷彿驟然加快,帶著不容分說的決絕。棲霞峰的秋日,在連續數日的晴朗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場真正的寒意。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沉地壓在群山峰巒之上,彷彿隨時會碾碎那些倔強伸向天空的枯枝。風停了,空氣凝滯而冰冷,吸入口鼻,帶著一股鐵鏽般的味道。萬物蕭瑟,連鳥獸的蹤跡都少了許多,天地間一片山雨欲來的沉悶。

棲霞小築,竹溪院內,那份屬於閉關準備的極致專注與沉寂,今日被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取代。雲昭靜靜地站在院中那株光禿禿的老梅樹下,仰頭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她沒有修煉,也沒有研讀玉簡,只是這樣站著,彷彿在與這片熟悉的山林、這方小小的天地,做一場無聲的告別。

此去“墜龍荒原”,非比尋常。天樞長老口中的兇險,赤松子心得裡的描述,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死亡標記,都預示著那絕非一次輕鬆的歷練。那是真正的生死場,是機緣與死亡並存的絕地。即便有蕭師兄結盟,有小羽相伴,即便她已竭盡全力準備,前路依舊迷霧重重,生死難料。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從“論道坪”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更不知道踏入遺蹟後,還能否平安歸來。或許,這一別,便是永訣。

修真之路,本就逆天而行,步步殺機。從踏入青鸞宗山門的那一刻起,她便早有覺悟。然而,當離別真的迫在眉睫,尤其心中還牽掛著在這冰冷宗門內、為數不多的、給予過她真切溫暖的人時,那份沉重與不捨,依舊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想起了春桃師姐,那個在她初入宗門、最惶恐無依時,給予她笨拙卻真誠關懷的雜役弟子。想起了阿梨,那個心思單純、會用歪扭字跡和拙劣畫工表達關心的小師妹。她們與她,並非同路人,修為天差地別,際遇迥然不同,但那份不摻雜質的善意,卻如同寒夜裡的微弱燈火,曾真切地照亮過她心底的某個角落。

她不能一走了之,至少要給她們留下些保障,一些囑託。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雲昭轉身回到靜室。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個早已準備好的、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布袋很普通,是坊市裡最廉價的那種,毫不起眼。

她將其中一個布袋開啟,裡面是五瓶“回氣丹”、三瓶“百草玉露丸”、以及二十塊下品靈石。這些對於築基期的她來說不算甚麼,但對於還是煉氣期、且資源匱乏的春桃和阿梨而言,卻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夠她們應對許多日常修煉中的小麻煩,甚至關鍵時刻能用來換取一些必需品或求助。

她又取出兩枚最普通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玉符。這是最低階的“單向傳訊符”,只能在短距離內傳遞一次極其簡單的訊息(如“危險”、“求助”等),且用過即毀。她在其中一枚中,留下了“執事堂,周執事”這幾個字。周執事是戒律堂安插在執事堂的一名暗樁,為人還算公正,且受過清玄師太一點恩惠,是雲昭能想到的、在春桃阿梨遇到無法解決的麻煩時,或許能稍微關照一二、又不至於暴露與自己關係的、相對“安全”的求助物件。當然,這層關係很薄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

將丹藥、靈石、傳訊符分裝進兩個灰色布袋,仔細封好。雲昭又在其中一個布袋的角落,用炭條極細地畫了一個抽象的、簡筆畫般的梨子圖案——那是給阿梨的。

做完這些,她將兩個布袋貼身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這間靜室,目光在那枚代表債務的玉牌、那捲赤松子心得、以及窗臺上小羽平時最喜歡蹲著的位置上停留片刻,然後毅然轉身,推開竹扉,走入那鉛灰色天空下、冰冷凝滯的空氣裡。

她沒有直接去丁字院,而是先在棲霞峰附近繞了一圈,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憑著記憶,向著位於主峰“天樞峰”山腳、相對偏僻的丁字院雜役弟子聚居區行去。

丁字院的景象,與內門弟子所在的各峰截然不同。房屋低矮密集,多以粗糙的石塊和木材搭建,巷道狹窄,地面坑窪,空氣中混雜著各種生活氣息與淡淡的煙火味。此時正是午後,大多數雜役弟子或在各處勞作,或在簡陋的屋內歇息,巷子裡頗為冷清。

雲昭很快找到了春桃和阿梨同住的那間小屋。屋子比旁邊的似乎更破舊些,木門上的漆早已斑駁脫落,窗紙也糊得歪歪扭扭。但門前一小塊空地上,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種著幾株頑強的、在秋寒中依舊泛著綠意的普通草藥。

她抬手,輕輕叩響了木門。

“誰呀?”屋內傳來春桃帶著一絲警惕的聲音。

“春桃師姐,是我,雲昭。”雲昭壓低聲音道。

屋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和物件碰撞的輕響。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春桃那張帶著驚訝、擔憂和一絲疲憊的臉。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簡單地用木簪綰著,比起幾年前初見時,似乎清瘦了些,眉眼間也多了些生活的風霜,但眼神依舊溫和。

“雲昭……師妹?你怎麼來了?快,快進來!”春桃連忙側身讓開,目光飛快地掃過巷子兩頭,將雲昭拉進屋內,又迅速關上了門。

屋內陳設極其簡陋,一床一桌兩凳,一個簡陋的灶臺,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光線昏暗,空氣裡有淡淡的草藥和米粥的味道。阿梨正坐在床邊的小凳上,低頭縫補著甚麼,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雲昭,圓圓的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剛要開口,又像是想起甚麼,連忙捂住嘴,只發出“唔”的一聲,然後跳起來,跑到雲昭面前,仰著小臉,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地看著她。

“雲昭姐姐!”她小聲叫道,想去拉雲昭的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回去。

“阿梨,春桃師姐。”雲昭看著眼前兩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也夾雜著更深的歉意與擔憂。她從懷中取出那兩個灰色布袋,分別遞給春桃和阿梨。

“雲昭師妹,這是……”春桃接過布袋,入手微沉,臉上露出疑惑。

“我要離開宗門一段時間,去執行一個比較危險的任務。”雲昭沒有隱瞞,但也沒有提及“墜龍荒原”的具體情況,只是用“危險任務”概括,“歸期不定,也可能……回不來。”

春桃和阿梨的臉色瞬間變了。春桃捏緊了布袋,嘴唇微微顫抖。阿梨則瞪大了眼睛,眼圈一下子紅了,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那個布袋,裡面那個梨子圖案的布袋。

“這裡面是一些丹藥、靈石,還有一枚傳訊符。”雲昭的聲音儘量放得平穩,目光認真地看著她們,“丹藥和靈石,你們收好,平時修煉或應急用。傳訊符……”她看向春桃,“如果遇到實在解決不了、又危及性命的大麻煩,可以捏碎它,裡面留有‘執事堂,周執事’的資訊,或許能幫你們遞句話。但切記,非生死攸關,絕不可用! 用了,就意味著你們與我有關,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

她特意加重了“生死攸關”和“危險”幾個字。春桃是個明白人,立刻聽懂了其中的分量,用力點頭,將布袋緊緊抱在懷裡,聲音有些哽咽:“我明白,雲昭師妹,你放心,我和阿梨會小心的。這……這太貴重了……”

“師姐不必客氣,比起你們當初對我的照顧,這些不算甚麼。”雲昭搖搖頭,又看向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的阿梨,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放柔了聲音,“阿梨,要聽春桃師姐的話,好好修煉,也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不要摻和任何是非。如果……如果以後聽到關於我的不好的訊息,也不要難過,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雲昭姐姐……”阿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忽然把手裡的布袋往雲昭手裡塞,“這個,給雲昭姐姐!阿梨不要!阿梨要雲昭姐姐平安回來!”

雲昭心中酸澀,將布袋輕輕推回阿梨手中,溫聲道:“這是姐姐給阿梨的,阿梨要收好。姐姐自己也有準備,不用擔心。”

阿梨卻固執地搖頭,鬆開布袋,飛快地跑到床邊,從枕頭下面摸出一樣東西,又跑回來,不由分說地塞進雲昭手裡。

入手微沉,粗糙。雲昭低頭看去,那是一塊比上次那塊更大些、也似乎用心打磨過邊緣的小木牌。木牌正面,依舊是用炭條畫著圖案,但不再是簡單的笑臉娃娃。而是一個抽象的、張開翅膀的小鳥(畫得比上次那隻靈雀像樣多了),小鳥下方,是兩個依舊歪扭、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的大字——“平安”。

木牌背面,還是那個熟悉的、歪扭的梨子圖案。

握著這塊尚帶著阿梨掌心溫度、筆跡稚嫩卻無比鄭重的“平安”木牌,雲昭的喉嚨彷彿被甚麼堵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將木牌緊緊握在掌心,彷彿能從中汲取到無盡的力量。

“謝謝阿梨。”她的聲音有些發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與堅定,“姐姐一定……平安回來。”

她將“平安”木牌,與那枚青鸞令、子母同心符、涅盤木心簪一起,貼身收在了心口的位置。這份質樸的祝願,將與她最重要的秘密和底牌一起,陪伴她踏上那未知的兇途。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雲昭最後看了一眼春桃和阿梨,將她們的擔憂、不捨、以及那份深深的牽掛,都刻入心底,“記住我的話,保重自己。等我……回來。”

“雲昭師妹/姐姐,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來啊!”春桃和阿梨含著淚,用力點頭。

雲昭不再停留,轉身,拉開木門,身影迅速沒入外面鉛灰色的、凝滯的空氣中。她怕再多留一刻,那強撐的冷靜便會潰堤。

巷子依舊冷清。她快步離開丁字院,直到走出很遠,才在一個無人的山坳停下,背靠冰冷的岩石,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冰涼的秋風吹拂在臉上,帶走眼角那一點未盡的溼意。

懷中的“平安”木牌,隔著衣衫,傳來淡淡的、屬於木頭的溫暖,彷彿阿梨那雙寫滿擔憂與祝福的亮晶晶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她。

告別已畢,囑託已了。

心中最後一絲柔軟的牽掛,也化作了前行的動力與必須歸來的誓言。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銳利,所有情緒沉澱下去,只剩下冰一般的冷靜與鐵一般的決心。

該去完成最後的匯合了。

與蕭師兄,與那即將到來的、決定命運的“論道坪”之戰,以及其後那浩瀚而兇險的“墜龍荒原”。

握緊掌心,感受著木牌的粗糙與溫暖,雲昭邁開腳步,朝著與蕭硯約定的方向,堅定地走去。

背影,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孤單,卻挺拔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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