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公佈引發的巨大喧囂,如同海潮般在宣政殿廣場上持續了許久,方才隨著人群的逐漸散去而緩緩平息。但那份深植於心的激動、緊張、不甘與野望,卻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在每一個相關者的胸腔中默默燃燒,愈演愈烈。
名單上的五十人,無論最終能否入選那三十人的探索隊伍,此刻都已成為了宗門內備受矚目的焦點。羨慕、嫉妒、審視、拉攏、乃至暗中的算計,如同無形的絲線,開始悄然纏繞上這些名字的主人。
雲昭在名單公佈後,並未多做停留,立刻隨著散去的人流,低調地返回了棲霞峰。一路上,她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往日更加複雜,也更加密集。有單純的好奇,有毫不掩飾的質疑(尤其來自一些修為相仿或略高的同門),有深藏的惡意,甚至……還有幾道更加隱蔽、更加難以捉摸的觀察。她一概視而不見,步履平穩,神色淡然,彷彿玉璧上那個名字帶來的不是榮耀與機遇,而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小事。
然而,就在她剛回到竹溪小築,尚未坐定調息時,腰間代表內門弟子身份、同時也兼具基礎通訊功能的玉牌,便微微一熱,散發出柔和的青色光暈。
神識探入,一段簡潔而威嚴的訊息立刻印入腦海:
“所有獲‘墜龍荒原’遺蹟初步探索資格弟子,限於明日辰時三刻,前往主峰‘天樞殿’偏殿‘集英堂’集合。由帶隊金丹長老天樞長老主持,講解遺蹟概況、探索規矩及相關事宜。不得缺席,不得遲到。——掌門諭令。”
明日辰時三刻,天樞殿,集英堂,天樞長老。
該來的,終於來了。這不僅是戰前準備會議,恐怕也是一次對所有入選者的初步“審視”與“震懾”。
雲昭收起玉牌,眸光沉靜。她走到窗邊,望向主峰方向。天樞長老,她有所耳聞。並非以戰力強橫著稱,而是宗門陣法堂首座,精研陣法、禁制、符籙、天機推演,是宗門內學識最為淵博、也最擅長應對各種複雜環境和上古禁制的長老之一。由他帶隊,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也說明了宗門對此次探索的謹慎與重視——遺蹟之中,上古陣法與未知禁制,恐怕才是最大的威脅。
“小羽,”她輕喚一聲。
白光閃過,小羽從屋樑陰影中飛落,停在她掌心。小傢伙似乎也感應到了玉牌的傳訊和雲昭心緒的波動,金眸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傳遞來“有事?”“要打架?”的意念。
“明天要去見見其他……同伴,還有帶隊長老。”雲昭用手指輕輕梳理著它頸後柔軟的絨毛,“到時候,你要乖一點,不要輕易顯露能力,尤其是火焰。知道嗎?”
“嘰!(明白!藏好!)”小羽用力點了點小腦袋,傳遞來“我很乖”、“聽你的”的清晰情緒,然後親暱地蹭了蹭雲昭的手指。
翌日,晨光微曦。
雲昭準時離開了棲霞小築。今日她換上了一身更顯利落、卻也並不張揚的深藍色勁裝,長髮依舊簡單束起,涅盤木心簪藏於髮間。小羽被她收入一個特製的、內襯柔軟棉布、帶有透氣孔的小巧靈獸袋中,掛在腰間,既符合攜帶靈寵的常規做法,又避免了小羽過於醒目。青鸞令與子母同心符貼身存放。
當她抵達主峰“天樞殿”時,殿前寬闊的廣場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清一色都是昨日玉璧上那些名字的主人,個個氣息精悍,神情各異。有人獨自靜立,閉目養神;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掃向其他人,帶著評估與警惕;也有人如同眾星捧月般被數人圍著,神色矜持或淡然。
雲昭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大多數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帶著審視,但並未過多停留。畢竟,在這五十人中,她築基中期的修為實在不起眼,唯一的“特殊”大概就是那隻傳聞中的白色靈雀,此刻也未顯露。只有少數幾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
一道來自獨自站在廊柱陰影下的蕭硯,他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赤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
另一道,則來自不遠處被齊昊等幾人圍著的李寒。李寒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陰冷的譏誚,目光如同毒蛇般在雲昭臉上和腰間的靈獸袋上掃過,毫不掩飾其中的惡意與挑釁,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等著。”他身邊的齊昊也看了雲昭一眼,眼神淡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隨即又轉開目光,與李寒低聲說著甚麼。
除此之外,雲昭還感覺到幾道更加隱晦的、來自不同方向的打量。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純粹的漠然。
辰時三刻將至,一名身著白衣、袖口繡有星辰圖案的執事弟子出現在“集英堂”高大的朱漆大門前,朗聲道:“諸位師兄師姐,時辰已到,請隨我入內。天樞長老已在堂內等候。”
人群安靜下來,按照某種無形的次序,陸續步入堂中。
集英堂內部極為寬敞,可容納數百人。地面以青玉鋪就,光可鑑人。四周牆壁並非普通磚石,而是鐫刻著無數繁複玄奧的陣法紋路與周天星辰圖案,隱隱有靈光流轉,顯然本身便是一座強大的陣法中樞。堂內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正前方一座尺許高的玉石平臺,平臺後設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座椅,此刻空著。平臺下方,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個蒲團。
五十名弟子魚貫而入,各自尋了蒲團坐下,無人喧譁,氣氛肅穆。
雲昭選了靠近邊緣、不那麼顯眼的位置坐下。蕭硯則坐在了離她不遠不近的另一側,兩人並無交流,卻隱隱形成掎角之勢。李寒、齊昊等人坐在了靠前一些的位置。趙炎、孫渺、秦昊等核心天才,則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最前方。
眾人坐定不久,堂內牆壁上的陣法紋路忽然同時亮起柔和的白光,將整個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卻絲毫不刺眼。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憑空出現般,悄無聲息地端坐在了平臺後的紫檀木座椅上。
來人是一位身著月白色寬袖道袍的老者。老者頭髮烏黑,僅在兩鬢有幾縷銀絲,面容清癯,膚色紅潤,看上去不過五六十歲年紀,但一雙眼睛卻澄澈深邃得彷彿蘊藏著無盡星空,開闔之間,有智慧的光芒流轉,又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平和與威嚴。他周身並無迫人的靈壓散出,但坐在那裡,便彷彿與整個“集英堂”,與牆壁上那些陣法星辰融為一體,成為了這片天地的中心。正是陣法堂首座,金丹後期大修士——天樞長老。
“弟子拜見天樞長老!”堂內眾人,無論平日如何桀驁,此刻皆起身,恭敬行禮。面對一位金丹後期、且執掌宗門陣法重器的長老,無人敢有絲毫怠慢。
“不必多禮,坐。”天樞長老的聲音平和舒緩,並不洪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撫平心緒的奇異力量。
眾人重新落座,目光皆聚焦於臺上。
天樞長老目光緩緩掃過臺下五十張年輕的面孔,在個別人身上略有停留,包括雲昭、蕭硯,也包括趙炎、李寒等人,但很快便移開,無喜無怒。他並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今日召集爾等,是為‘墜龍荒原·離火宗遺蹟’探索之事。”天樞長老開門見山,聲音平緩卻自帶分量,“爾等既在初步名單之列,便是我青鸞宗此代弟子中之佼佼者,宗門對爾等寄予厚望。然,機遇往往與兇險並存。此次探索,非同小可,需知規矩,明利害,方可於絕境中求一線生機,於兇險中奪一份機緣。”
他頓了頓,繼續道:“老夫天樞子,受掌門與諸位長老所託,為此行帶隊之人。探索期間,一應事務,由老夫最終決斷。望爾等謹記。”
臺下眾人神色一凜。帶隊長老的權威,在此刻被明確確立。
“首先,言明遺蹟概況。”天樞長老袖袍一揮,一片柔和的靈光自他掌心湧出,在平臺前方的半空中,凝聚成一幅立體的、緩緩旋轉的光影地圖。地圖上山川起伏,溝壑縱橫,中心區域被一片熾烈的紅光籠罩,隱約可見斷壁殘垣的輪廓,正是“墜龍荒原”及“離火宗”遺蹟的模擬影像!
“此地圖,乃綜合宗門歷代探查與上古殘圖推演而成,雖非全貌,亦可窺一斑。”天樞長老指著光影地圖,聲音沉穩,“‘墜龍荒原’,地磁混亂,靈力暴戾,空間不穩,自古便是絕地。其核心區域,因‘離火宗’遺蹟現世,空間屏障減弱,形成相對穩定的‘入口區域’,但也僅此而已。遺蹟內部,情況未知,但根據‘離火宗’功法特性及荒原環境推斷,火系險地、上古殘陣、地火毒障、炎煞妖獸,乃主要威脅。”
他的手指在地圖幾處標紅的區域重點劃過:“此處,‘焚骨幽風’峽谷,陰風蝕骨,專銷血肉靈力;此處,‘地火熔湖’,溫度奇高,湖中或有火系精怪;此處,‘古陣殘垣’,疑似離火宗護山大陣殘留,禁制重重,步步殺機;此處,‘炎煞地窟’,煞氣與地火混合,易生幻象,侵蝕心神……”
一處處兇險之地被道出,配合著光影地圖那逼真的模擬,讓臺下不少弟子臉色微微發白,原本的興奮與期待,被凝重與警惕所取代。即便是趙炎、秦昊這等天才,眼神也變得更加銳利專注。
“其次,探索規矩。”天樞長老收起光影地圖,目光變得嚴肅起來,“遺蹟之內,機緣自取,危險自擔。宗門不會,也無法時刻護佑爾等周全。故,有幾條鐵律,需爾等銘記於心,若有違背,莫怪宗門法度無情!”
“其一,探索期間,不禁爭鬥,不禁爭奪機緣。”天樞長老此話一出,臺下氣氛驟然一緊!不禁爭鬥!這意味著甚麼,所有人都明白!在遺蹟那等無法無天之地,同門之誼,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可能脆弱不堪!
“但是,”天樞長老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讓所有人呼吸都為之一窒,“其二,嚴禁同門相殘,致人死亡,或毀人道基! 遺蹟兇險,死傷難免,但若查明系同門惡意殘殺,或使用陰毒手段致同門於死地、廢其修為,無論身份背景,一經查實,立斬不赦!抽魂煉魄,以儆效尤! 其師門、親族,連坐嚴懲!”
森寒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的心底。那“立斬不赦”、“抽魂煉魄”、“連坐嚴懲”的字眼,帶著金丹長老的凜然殺意與宗門法規的無上威嚴,讓一些心中或許存有陰暗念頭的人,瞬間脊背發涼,冷汗涔涔。便是李寒,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下意識地收斂了目光。
“其三,所得機緣,需上繳三成於宗門,以作探索公共損耗及後續研究之用。其餘歸個人所有。若有重大發現或關乎宗門傳承之物,上報者可獲額外重賞,隱瞞不報者,以叛宗論處!”
“其四,探索以小隊形式進行,建議三至五人一組,屬性互補,各司其職。十日後出發前,需確定組隊名單,報於老夫處備案。遺蹟內部,允許小隊間臨時合作或競爭,但需以宗門利益與鐵律為前提。”
“最後,”天樞長老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幾個修為較低、或名聲不顯的弟子身上略微停留,包括雲昭,“名單雖有五十,然最終能隨老夫進入遺蹟者,僅三十人。三日之後,‘論道坪’,公開比試,綜合評定戰力、應變、輔助等能力,擇優而取。望爾等好生準備,莫要辜負此番機緣,亦莫要墮了我青鸞宗的威名!”
言罷,天樞長老不再多言,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淡化、消散在座椅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那威嚴的聲音與沉重的規矩,依舊迴盪在寂靜的“集英堂”中,縈繞在每一個入選弟子的心頭。
戰前會議,簡短,卻資訊量巨大,殺機暗藏。
機遇、兇險、規矩、競爭、淘汰……一切都已擺上檯面。
接下來的十日,對名單上的每一個人而言,都將是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
而暗流,也必將在這表面規則之下,更加洶湧地湧動。
堂內寂靜片刻,隨即,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響起。眾人神色複雜地陸續起身,向外走去。
雲昭也緩緩站起,目光與不遠處的蕭硯短暫交匯,彼此眼中皆是瞭然與凝重。
規則已明,前路已清。
剩下的,便是各憑本事,在這有限的棋盤上,搏殺出一條生路,奪取那一線仙機。
而真正的較量,從離開這“集英堂”的那一刻,便已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