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輿圖秘閣”那略顯昏暗、瀰漫著陳舊皮紙與墨錠氣息的殿堂走出來，午後明亮的陽光讓雲昭微微眯起了眼睛。主峰“天權峰”山腰的庶務殿廣場上，依舊是人來人往，喧囂不斷。弟子們的交談聲、靈獸的嘶鳴、還有遠處任務碑前領取任務的喧譁，交織成一幅充滿生機的宗門日常畫卷。
但云昭的心，卻彷彿還沉浸在方才那場帶著意外與壓力的交易之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身份玉牌冰涼的邊緣，那上面醒目的“-137”紅色數字，如同烙印，燙在她的心頭。負債了。而且不是小數目。這意味著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完成的每一個宗門任務，賺取的每一分貢獻點，都要先被划走一部分來償還這筆債務和那雖然“最低”但積少成多也頗為可觀的利息。
壓力，沉甸甸的，比在棲霞後山訓練到力竭時更加具體，更加現實。
然而，當她下意識地將一絲心神沉入識海，感受到那份如同烙印般清晰、詳盡到標註了無數細節、危險區域、甚至帶有前輩零星經驗註釋的“墜龍荒原詳圖”時，那份沉甸甸的壓力，似乎又被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所取代。值了。這份地圖的價值，絕非一百五十貢獻點可以衡量。它是在那未知絕地中，指引方向、規避致命危險、甚至可能發現隱秘機緣的“眼睛”。那位神秘老者的“賒賬”，雖不知緣由，但此刻對她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呼……”她輕輕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將翻騰的心緒緩緩壓下。債已欠下，多想無益。現在要做的，是利用好這“賒”來的資源和地圖，最大限度地提升自己與小羽的實力，在那“墜龍荒原”的遺蹟探索中搏出一線生機。唯有如此，才能賺取更多的貢獻點，還清債務，並真正站穩腳跟。
她加快了腳步，低調地穿過人群，向著返回棲霞峰的方向走去。袖袋中，小羽似乎感應到了她心緒的波動，傳遞來一絲“疑惑”和“關心”的模糊意念。
“沒事，小羽。”雲昭在心中默默回應，指尖隔著布料輕輕碰了碰它溫暖的絨毛，“我們有了更好的地圖，但也欠了債。所以接下來，我們要更努力才行。”
“嘰？（努力？）”小羽的意念帶著不解，但隨即傳來“聽你的”、“一起”的堅定情緒。
回到棲霞小築，已是日頭偏西。秋日的夕陽將小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老梅樹的葉子又落了不少，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雲昭沒有立刻開始修煉或研究新到手的地圖，而是先將今日兌換的物資一一取出，仔細清點、分類，然後妥善收好。
看著儲物袋中那幾個貼著不同標籤的玉瓶、玉盒，以及那三張流轉著淡淡火紋的“中級闢火符”，她心中稍安。至少，基礎的保命和恢復物資到位了。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那瓶新兌換的、約莫只有她拇指大小的羊脂玉瓶上。裡面裝著三十滴“地心玉髓靈乳”。這是小羽目前最主要的“口糧”和恢復品。瓶身觸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溫和生機。
“小羽，來。”雲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開啟瓶塞，那股熟悉的、清新怡人又帶著淡淡土腥與草木芬芳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
幾乎在瓶塞開啟的瞬間，一道白光“嗖”地從她袖中竄出，快如閃電，精準地落在她併攏的膝蓋上，正是小羽。小傢伙的金眸此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那玉瓶，喉嚨裡發出急切的、細微的“咕咕”聲，傳遞過來的“渴望”、“好吃”、“快點”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洶湧，甚至帶著一絲……催促？
雲昭微微一愣。以往小羽對地心玉髓靈乳雖然喜歡，但多是“期待”和“愉悅”，像今天這般近乎急不可耐的“催促”與“強烈渴望”，還是第一次。而且，她敏銳地注意到，小傢伙蹲在她膝上，那純白的、蓬鬆的絨毛在夕陽下流淌著內斂的光澤，體型似乎……比幾天前又隱約 大了那麼一絲絲？雖然變化極其微小，若非她日日相對，幾乎難以察覺，但那種“正在成長”的感覺，卻異常清晰。
是了，涅盤靈雀，天地異種，其成長本就不能以常理論之。沉睡甦醒後，它度過了最虛弱的恢復期，或許現在正進入一個快速的“生長期”？對成長所需“營養”的渴求，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她不再耽擱，用玉籤蘸取了一滴靈乳，小心地遞到小羽喙邊。
小傢伙立刻低頭，以比以往更敏捷、更“兇狠”的姿態，一口將那滴靈乳吸吮乾淨，甚至意猶未盡地用小喙在玉簽上又蹭了蹭，傳遞來“還要”、“沒吃夠”的清晰意念，金眼巴巴地望著雲昭，那眼神簡直能讓鐵石心腸的人都軟化。
雲昭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她當然想滿足小羽，但這地心玉髓靈乳本就珍貴，她如今負債累累，這一小瓶必須精打細算，細水長流。每日一滴是維持它基本成長和恢復的底線，絕不能輕易加量。
“乖，今天只有一滴。”雲昭硬起心腸，將玉瓶塞好收起，輕輕撫摸小羽的頭頂，傳遞去“明天還有”、“要節省”的意念。
小羽似乎聽懂了，雖然傳遞來的情緒立刻變成了“委屈”、“失望”和“沒吃飽”，但並沒有胡鬧，只是無精打采地“嘰”了一聲，將小腦袋埋進翅膀裡，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雲昭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小傢伙的“食量”真的變大了。光靠每天一滴地心玉髓靈乳，恐怕難以滿足它快速成長的需求了。而且，從它對靈乳的“屬性”如此渴求來看，它成長所需的，恐怕不僅僅是普通的靈氣或生機，而是精純的火屬性靈力，或者類似地心玉髓靈乳這種蘊含溫和生機的天材地寶。
“得想想辦法……”雲昭蹙眉沉思。貢獻點已經赤字，再去兌換更珍貴的火屬性靈物顯然不現實。或許……可以試試用相對便宜的東西替代或補充？
她想起在庶務殿丹藥坊和自由交易區閒逛時，曾看到過一些低階的、蘊含火靈力的東西。比如，最下品的“火靈石”，雖然靈力斑駁，雜質不少，但對低階火系修士或火屬性靈獸而言，也能起到微弱的輔助作用，價格遠比地心玉髓靈乳便宜得多。再比如，一些勉強算得上靈植的“赤焰果”、“朱炎草”等，是煉製低階火屬性丹藥的輔材，也蘊含著不算精純但聊勝於無的火靈力，價格更是低廉。
這些東西，對尋常築基修士或許用處不大，但對正在快速成長期、急需“營養”又“不挑食”（相對天材地寶而言）的小羽來說，或許能作為地心玉髓靈乳之外的補充？
“明天去坊市看看。”雲昭打定主意。哪怕只能省下一點貢獻點，也是好的。而且，她也想觀察一下，小羽對這些“低檔伙食”的反應。
次日，雲昭再次低調地出現在宗門坊市的自由交易區。這次她的目標明確，尋找便宜的火屬性靈材。很快，她便在一個專賣低階礦石和雜物的攤位前，用五點貢獻點買下了一小袋約莫二十塊的、品質最次的“下品火靈石碎料”。這些碎料大小不一，顏色暗淡，靈力波動微弱，是開採正規火靈石時剩下的邊角料，通常只有最拮据的煉器學徒或飼養低階火系靈獸的弟子才會購買。
接著，她又在一個出售低階靈草靈果的攤位上，用三點貢獻點買了一小筐大約十幾顆的“赤焰果”。果子只有鴿卵大小，通體暗紅，表面有些乾癟，靈氣稀薄，是那種生長在普通火山灰土地帶、勉強沾了點地火氣息的野果，口感酸澀，除了那點微弱的火靈力，幾乎一無是處。
帶著這兩樣“寒酸”的收穫回到棲霞小築，雲昭自己都有些不確定。她將一顆最小的火靈石碎料和一顆赤焰果放在小院石桌上，然後喚來小羽。
小傢伙先是疑惑地看了看那灰撲撲的石頭和乾癟的果子，金眸中滿是不解。但當雲昭傳遞過去“試試看”、“能吃”的意念，並指向那兩樣東西時，小羽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那是一種混合了“好奇”、“嘗試”和“本能渴望”的複雜光芒。
它先是用喙試探性地啄了啄那顆火靈石碎料。堅硬的石頭自然啄不動，但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了其中那極其微弱的、斑駁的火靈力，喉嚨裡發出興奮的“咕嚕”聲，然後竟然張開小喙，噴出一絲比頭髮絲還要細、幾乎肉眼難見的淡金色火星，輕輕燎在火靈石表面。
“嗤……”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響。那火星觸及石頭，並未將其點燃，但石頭表面那黯淡的紅色似乎瞬間 亮了一絲，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而小羽則湊近，用力吸了一口氣，彷彿將那石頭被火星“激發”後短暫釋放出的、更加活躍了一絲的火屬性靈氣吸入了體內！然後它滿足地眯了眯眼，傳遞來“有點用”、“但很少”、“味道不好”的意念。
接著，它轉向那顆赤焰果，這次更加直接，一口就啄破了果皮，吸吮起裡面酸澀的汁液和那點可憐的靈力。吃完後，它咂咂嘴，傳遞來“酸”、“不好吃”、“但有點暖”的評價。
雖然評價都不高，但小羽明顯對這兩種蘊含火靈力的東西有興趣，而且能從中汲取到極其微弱的益處！更重要的是，它沒有表現出排斥或不適！
雲昭心中大定。有門！雖然效果遠不能和地心玉髓靈乳相比，但勝在便宜量足！可以作為日常的“零食”或“補充劑”，幫助小羽積累成長所需的“基礎營養”，或許能略微加快它的成長速度，或者至少讓它不至於每天餓得可憐巴巴。
“以後，每天一滴靈乳是正餐，這些就是你的零食了。”雲昭笑著點了點小羽的小腦袋，將那一小袋火靈石碎料和赤焰果都推到它面前，“省著點吃，吃完我們再想辦法。”
“嘰嘰！”小羽立刻歡快地叫了起來，之前的“委屈”一掃而空，金眸亮晶晶的，先是用小爪子扒拉過一顆最大的赤焰果，又用喙叼起一塊相對順眼的火靈石碎料，飛到老梅樹一根低矮的枝椏上，開始慢條斯理地“享用”起來，傳遞過來的情緒滿是“開心”、“滿足”和“主人真好”。
看著小傢伙那副滿足又努力“加餐”的小模樣，雲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連日來的壓力和疲憊似乎都被沖淡了不少。只要能看到小羽健康成長，再多的辛苦和算計，似乎都值得了。
接下來的日子，雲昭的訓練計劃中，正式加入了與小羽的“加餐”和“能力觀察”。
她發現，隨著每日穩定攝入地心玉髓靈乳（正餐）和不定量的火靈石碎料、赤焰果（零食），小羽的成長雖然緩慢，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著。體型每隔幾天就能看出一點變化，純白絨毛更加潤澤光亮，在陽光下隱隱有金色光暈流轉。那雙琉璃金眸越發靈動深邃，偶爾凝視時，竟讓雲昭有種被看透心思的錯覺。
最明顯的變化體現在能力上：
金色涅盤之火：雖然小傢伙依舊很“吝嗇”，不肯輕易噴吐，但云昭能感覺到，當它偶爾“演示”時，那縷髮絲般的火焰，似乎凝實了一絲，光芒穩定了少許，持續時間也從三息勉強延長到了接近四息。威力沒有質變，但操控明顯更加自如。而且，似乎對火靈石碎料中那斑駁的火靈力有了初步的“提煉”能力，噴出的火星激發靈石時，能引動更多一絲的有效靈氣。
火靈氣操控：匯聚和引導精純火靈氣的範圍，從五尺擴大到了接近七尺，匯聚速度也快了一成左右。而且，它似乎開始嘗試對匯聚來的靈氣進行更精細的“梳理”，雖然還很笨拙，但偶爾能讓雲昭修煉區域的靈氣更加平和，更易吸收。
心靈感應與理解：這是進步最大的一項！小羽不僅能更清晰、更迅速地傳遞“餓”、“開心”、“警惕”、“危險”等基礎情緒，竟然開始能模糊理解雲昭發出的、稍微複雜一點的指令了！
比如，雲昭在訓練“淨蝕之藤”時，心中默唸“左側纏繞，同時干擾前方”，小羽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具體戰術，卻能捕捉到“左側”和“干擾”的關鍵意念，然後主動飛到雲昭左側，對著假想敵方向發出一聲帶有威懾意味的鳴叫，或者噴出一絲火星干擾“敵人”注意力（如果雲昭模擬了陰寒氣息的話）。又比如，雲昭在嘗試複雜地形移動時，傳遞“上方有障礙，減速”的意念，小羽能提前發現並傳遞“高”、“有東西”的預警。
這種默契的雛形，讓雲昭欣喜若狂。這意味著在未來的戰鬥中，她與小羽的配合將不再侷限於簡單的“我攻擊你輔助”，而可能發展出更靈活、更即時的戰術聯動！
當然，小傢伙的理解還很有限，太複雜的指令它會混亂，需要雲昭用簡潔的意念配合手勢或眼神引導。但這是一個無比良好的開端。
“小羽，你真棒！”每當小羽準確理解了一個新指令或展示了能力進步，雲昭都會毫不吝嗇地誇獎，並用手指溫柔地梳理它的絨毛。小傢伙則會得意地昂起小腦袋，發出歡快的鳴叫，或者親暱地蹭蹭她的手指，傳遞來“被誇獎了開心”、“我會更努力”的情緒。
資源的緊張，訓練的艱辛，債務的壓力，似乎在這一點一滴的共同成長與溫暖的互動中，都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棲霞小築的秋意越來越濃，寒意漸重。但這一人一雀的心中，卻彷彿點燃了一簇小小的、溫暖的、充滿希望的火焰，照亮著彼此前行的路，也默默積蓄著，迎接那即將到來的、名為“墜龍荒原”的烈焰試煉的力量。
而這份日益深厚的羈絆與悄然增長的實力，又能否在宗門暗流的窺視與遺蹟的兇險中，守護住這份難得的溫暖與希望？
成長之路，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