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聽竹軒”,走在午後陽光斑駁的青石小徑上,雲昭的腳步卻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懷中的靈雀小羽似乎察覺到了主人低落的心緒,不安地“嘰嘰”叫了兩聲,用小腦袋輕輕蹭著她的下巴。那微弱的暖意和柔軟的觸感,稍稍驅散了她心頭的陰霾,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肩上所擔負的重量。
師尊的話語,如同冰錐,字字鑿在她的心上,也鑿開了那層自鬼市脫險後、因回到“安全”宗門而悄然滋生的、不切實際的鬆懈與僥倖。
蘇明嫿死了,被滅口。但噬魂丹的陰影已然種下,幽冥殿的觸手並未縮回,反而因她的“脫逃”和“價值”的顯露,可能變得更加隱秘、更加危險。宗門之內,也未必全然是淨土。
而她,築基中期的修為,本源受損未愈,身懷足以引來滔天禍患的隱秘,還有一個同樣虛弱、需要她保護的小傢伙……
“實力……”雲昭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唇角泛起一絲苦澀。在鬼市之中,在鬼面羅剎那絕對的力量面前,她與蕭師兄的掙扎、小羽的爆發,是何等的無力與慘烈。若非師尊暗中關注,派青鸞衛及時趕到,他們早已化為枯骨,魂魄都被煉入那萬魂幡中。
那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差距。並非技巧、心機可以彌補,而是生命層次、力量本質的碾壓。
她想起蕭硯燃燒本命精血時,眼中那決絕卻不肯熄滅的火焰;想起自己強行催動涅盤本源、幾乎油盡燈枯時的無力與不甘;更想起小羽為了保護他們,一次次透支力量、從威風凜凜的“威懾形態”變得萎靡沉睡的模樣……
這一切,都是因為不夠強。
因為不夠強,所以只能被動挨打,只能以命相搏,只能將希望寄託於他人的救援。
“炎陽穀……”雲昭抬起頭,望向宗門深處某個方向,那裡是離火峰轄地,也是蕭硯目前養傷之所。她緊了緊抱著小羽的手臂,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她迫切地想要見到蕭師兄,想要親眼確認他安然,想要從那個總是挺拔如松、彷彿能撐起一片天的身影上,汲取一些力量,或者……至少,確認他們都在,都還活著,都還有未來。
……
炎陽穀,位於離火峰南麓,因谷中有一眼地火靈泉而得名,常年溫暖如春,靈氣中蘊含著濃郁的火屬性,對修煉火系功法或驅除陰寒邪毒有奇效。此刻,谷口有數名氣息精悍的離火峰弟子值守,見到雲昭走近,立刻有人上前阻攔。
“來者止步!此乃離火峰禁地,閒雜人等……”為首的弟子話音未落,目光落在雲昭懷中那團醒目的白色毛球,以及她髮間那枚古樸木簪上時,微微一頓,似乎認出了她,“你是……雲昭師妹?”
“正是。奉清玄長老之命,前來探望蕭硯師兄。”雲昭取出那枚青鸞令,示於對方。
看到青鸞令,幾名弟子臉色都是一肅,連忙讓開道路,為首弟子更是親自引路:“原來是雲昭師妹,請隨我來。蕭師兄正在‘暖玉閣’靜養。”
穿過谷口禁制,一股溫熱卻不燥烈的氣息撲面而來。谷內景色與戒律殿後山的清幽截然不同,奇花異草繁茂,多為赤紅、金黃之色,岩石也呈現出暗紅紋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與藥香混合的氣息。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穿過山谷,溪水觸手溫熱。
暖玉閣建在溪流旁一處凸出的平臺上,以溫潤的白玉和火屬性的“暖陽木”搭建而成,精巧別緻。閣外小院中,種著幾株火紅的靈楓,此刻正值葉落時節,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紅葉,如同燃燒的火焰。
引路弟子在院門外停下,恭敬道:“蕭師兄就在閣內靜修,師妹請自便。若有需要,喚我等即可。”
“有勞師兄。”雲昭道謝後,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
小院內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楓葉的沙沙聲,和溪水流淌的淙淙聲。她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被楓樹下,那個倚坐在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藤椅上的身影吸引。
是蕭硯。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外罩一件暗紅色的薄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之前昏迷時那死灰般的顏色已好了太多。最讓人心驚的是他右半邊臉頰,那曾爬滿猙獰青黑色的面板,如今顏色淡去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淺淡的、如同胎記般的暗紅色紋路,雖然依舊顯眼,卻已不再透著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寒死氣。他的左臂衣袖空蕩,顯然斷臂尚未接續或重塑。
他閉著眼,似乎在小憩,又像是在凝神調息。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楓葉,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透明,也有些……脆弱。
這與雲昭記憶中那個永遠挺拔、眼神銳利、氣勢逼人的蕭師兄,判若兩人。
心,像是被甚麼狠狠揪了一下,酸澀難言。雲昭站在院門口,一時竟有些不敢上前,怕驚擾了他,也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現的、因重傷和修為受損而產生的頹唐。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蕭硯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依舊是熟悉的赤金色,只是此刻,那金色不再像燃燒的火焰,更像沉澱下來的、內斂的熔金,少了幾分逼人的銳氣,卻多了幾分深沉的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雲昭身上,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盪開,唇角也輕輕勾起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復往日的清越,卻依舊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只這兩個字,就讓雲昭一直強忍的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聲音有些發哽:“蕭師兄,你……你好些了嗎?”
“死不了。”蕭硯的回答簡短而直接,目光在她臉上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的傷……”
“我沒事,只是本源有些損耗,調養些時日就好。”雲昭連忙道,將懷中好奇探出腦袋的小羽往前遞了遞,“你看,小羽也醒了,就是還有點沒精神。”
蕭硯的目光落在小羽身上,那赤金色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伸出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摸一摸,卻又在半途停住,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它很好。”
簡單的交流後,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楓葉沙沙,溪水淙淙,陽光暖暖,氣氛卻有些微妙。
雲昭有太多話想問,太多情緒想傾訴,關於師尊的告誡,關於蘇明嫿的死,關於幽冥殿的威脅,關於未來的迷茫……可看著蕭硯蒼白的臉、空蕩的衣袖,還有那雙沉澱了太多東西的眼眸,她忽然覺得,那些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是恢復,而不是聽她訴說這些沉重甚至可能影響心境的東西。
最終,還是蕭硯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望向遠處赤紅的山岩,聲音平靜地響起:“清玄師太……召見你了?”
“嗯。”雲昭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師尊說……蘇明嫿死了,在落魂澗,像是自殺,但實則是被幽冥殿滅口。噬魂丹的事,宗門已經在暗中處理了。”
蕭硯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眼中冷意深了些:“滅口……意料之中。幽冥殿行事,向來如此。”
“師尊還說,”雲昭看著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幽冥殿勢力龐大,滲透很深,我們……我們現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蕭硯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攤開在眼前。陽光落在他掌心,那手掌依舊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但面板下隱隱可見的、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紋路,卻昭示著曾經的重創。
“力量……”他低聲重複,語氣有些飄忽,帶著一絲自嘲,“是啊,不夠。遠遠不夠。”
他猛地握緊手掌,手背上青筋微凸,卻又因牽動內息,引發一陣低咳,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蕭師兄!”雲昭一驚,連忙起身想幫他順氣。
蕭硯卻擺了擺手,止住了咳嗽,只是呼吸有些急促。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疲憊更深,但某種火焰,卻似乎重新燃燒了起來,雖然微弱,卻無比堅定。
“在鬼市,在鬼面羅剎面前,”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我才知道,以前的自己,坐井觀天,以為築基圓滿,領悟一絲劍意,便算有些本事。呵……可笑。”
他看向雲昭,赤金色的眼眸直視著她:“你也一樣。你以為,身懷奇火,有機緣,有靈雀,便能應對一切?這次鬼市之行,便是答案。”
他的話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云昭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害怕嗎?”蕭硯忽然問。
雲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最終誠實地點了點頭:“怕。”怕死,怕身邊的人因她而死,怕辜負師尊的期望,怕自己永遠無法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應對一切。
“我也怕。”蕭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怕就這樣廢了,怕再也拿不起劍,怕……護不住想護的人。”
雲昭的心狠狠一顫。
“但怕,沒有用。”蕭硯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那是一種歷經生死、褪去浮華後的、更加凝練的銳利,“鬼面羅剎沒殺死我,血影毒也沒弄死我,這身修為根基還在,這條命也還在。那就有機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雲昭:“清玄師太既然點明危局,又賜你青鸞令,便是告訴你,路還在前方,但怎麼走,能走多遠,靠你自己。宗門能給的,是庇護,是資源,是機會,但不是實力本身。實力,需要一拳一腳,一滴血一滴汗,在生死邊緣,自己去掙,去悟,去奪!”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因為傷勢而有些中氣不足,但那話語中的力量,卻如同重錘,敲打在雲昭心上。
“涅盤之秘,聖靈雀,是你的機緣,也是你的劫數。”蕭硯繼續道,他似乎已經從清玄師太或離火長老那裡知曉了一些內情,“想守住它們,想查清背後的真相,想不任人宰割,想……”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了雲昭一眼,“想有資格去守護你在意的人和事,你就必須變得足夠強。強到能讓鬼面羅剎之流忌憚,強到能讓幽冥殿投鼠忌器,強到……有朝一日,能掀翻他們設定的棋盤!”
掀翻棋盤!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雲昭腦海中炸響!這與師尊所說的“擁有掀翻棋盤的實力”何其相似!只是從蕭硯口中說出,更帶了一種同輩之間、共同歷經生死後的共鳴與決絕!
看著蕭硯那雖然虛弱、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眸,雲昭心中的迷茫、恐懼、沉重,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散了不少。是的,怕沒有用,逃避沒有用,自怨自艾更沒有用。路就在腳下,再難,也要走下去。力量再難獲取,也要去爭取!
“我明白了,蕭師兄。”雲昭挺直脊背,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而堅定,“我不會再迷茫,也不會再心存僥倖。我會努力修煉,儘快恢復,然後……變得更強!”
蕭硯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與欣慰。他沒再多說甚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雲昭知道,他需要休息。她輕輕起身,將小羽放在他膝邊的毛皮上:“讓小羽陪陪你,它身上有涅盤氣息,或許對你有益。我……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
蕭硯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雲昭最後看了他一眼,將那抹蒼白卻堅毅的身影深深印入心底,然後轉身,輕輕離開了小院。
走出炎陽穀,夕陽已然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雲昭站在谷口,回望那被夕陽籠罩的山谷,心中一片澄明。
力量之論,不在空談,而在腳下。
前路艱險,但她已看清方向。
握緊手中的青鸞令,感受著髮間涅盤簪的溫熱,雲昭的眼神,從未有過的堅定。
變強。不惜一切代價,變強。
為了活下去,為了守護,也為了……有朝一日,能擁有真正掌控自己命運、掀翻一切陰謀棋局的——力量!